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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暖暖的 那天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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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日子好像忽然变快了。周一到周五照常上班开庭写材料,但苏念的工位上多了些细碎的变化——桌角的蜂蜜罐旁又添了一只小小的玻璃瓶,里面插着一支干枯的野燕麦穗,是那天苗圃边随手折的。显示器上贴了一张便签,写着下周二要交的文书截止日期,旁边画了个小小的笑脸,不知道什么时候画的,大约是某次午休时无意识添上去的。
周三傍晚她去粥铺的时候,发现靠窗那张桌子的桌角不知被谁用小刀刻了一个浅浅的“念”字,笔画歪歪扭扭的,像是随手划的。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抬头时撞见陆则衍的目光,他端着粥碗的手顿了顿,耳根浮起一层极淡的红。苏念什么都没说,坐下喝粥时却把碗放在那个字旁边,碗底恰好把笔画压住了一半。
后来她问他,他只说不知道,大约是哪个顽皮的小孩刻的。苏念不信,但也没拆穿。
苗圃那棵柿子树她是记得的,周四晚上她翻手机相册,发现那天偷拍了一张照片。是他站在柿子树下仰头看枝梢的侧影,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肩上落了一层碎光。她把那张照片设成了和陆则衍的聊天背景,每次点进去都忍不住多看两秒。
十二月过了一半,街上的节日气氛渐渐浓起来。超市门口摆出了塑料的圣诞树,傍晚五点多就开始闪小彩灯。苏念对这类的节日一向无感,前两年的圣诞她要么在加班,要么窝在家里看剧吃泡面,和平时没什么区别。但今年似乎不太一样了,具体哪里不一样她也说不上来,只是经过那些亮闪闪的橱窗时会多看两眼,心里想着要是和他一起走在这条街上该多好。
冬至那天傍晚,苏念下班晚了,从事务所出来时天已经黑得透透的。她低头翻手机,看见陆则衍一小时前发过一条消息:“今天冬至,要不要来我这儿吃饺子?我包了些。”
她心里一动,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按着他发的地址找到了那栋咖啡店楼上。楼梯窄窄的,墙壁刷了暖白色的漆,扶手上缠着一圈旧麻绳。她上到三楼,门已经开了条缝,暖黄色的光从里面漏出来。
推门进去,是一间不大的公寓,但收拾得很整洁。一张木桌靠窗放着,上面摆了两只白瓷盘,一盘元宝形的饺子齐齐码着,边上搁着一小碟醋和蒜泥。厨房里飘出热腾腾的水汽,他站在灶台前正往锅里下第二锅饺子,听见动静回过头来,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旧卫衣,袖口卷到手肘,露出那截留着浅疤的右手腕。
“来了,”他说,“再等两分钟就好。”
苏念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枝条垂下来绕了两个弯。书架占了大半面墙,上面除了建筑类的画册,还有几本小说和诗集,书脊都翻得毛了边。书桌一角放着那只被她洗干净的保温袋,旁边的玻璃罐里装满了绿色玻璃纸包着的薄荷糖,大约是从她给他第一颗之后开始攒的。
她心里忽然涌上一种很具体的、热腾腾的暖意,和灶台上冒出来的水汽混在一起,把整间屋子都填满了。她脱了外套挂在门边的钩子上,走过去在桌边坐下,看着那盘包得齐整的饺子,边沿捏出了一圈细密的花褶。
“你包的?”她问。
他端了第二盘饺子过来放在桌上,在她对面坐下:“跟视频学的,头一回包,样子还行吧?”
苏念夹了一只送进嘴里,馅是白菜猪肉的,调味清淡但很鲜,皮子煮得刚好,筋道不粘牙。她嚼着嚼着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赶紧低下头去蘸醋,把那点酸意压了下去。
两个人就着一碟醋吃了两盘饺子,窗外的街道上有人放了小烟花,呲呲地响了一阵,在夜色里炸开几朵细碎的金色光。苏念隔着窗户看了几眼,又转头看他。他正低头喝饺子汤,碗沿搁在唇边,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
“陆则衍。”她叫他。
他抬起头来,碗还端在手里。
“冬至快乐。”她说。
他放下碗,嘴角弯起来:“冬至快乐,苏念。”
吃完饺子两人收拾了碗筷,一起挤在小厨房里洗碗。水槽不大,两个人的手肘偶尔碰在一起,苏念往旁边让了让,他便也跟着挪了挪,最后还是挨着。她低头擦盘子的时候,听见他忽然说:“我下周要回一趟老家,我妈身体不大好,我回去看看。”
苏念手里的盘子停了一下,又继续擦:“去几天?”
“大概三四天,赶在元旦前回来。”
她把擦好的盘子放进沥水架,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他站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厨房的灯是暖色调的,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白色瓷砖墙上,靠得很近。
“那你回去的路上小心,”她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到了给我报个平安。”
他低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伸手把她额前落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了耳后。他的指尖微凉,擦过她耳廓时带着一点点若有若无的颤。“好,”他说,“回来给你带老家的特产。”
苏念低下头,耳根热了一小片。她抬手摸了摸被他碰过的地方,指尖下是温热的皮肤和珍珠耳钉微凉的背面。
陆则衍回老家的那几天,苏念每天照常上班,下了班去粥铺喝一碗红豆沙。老板娘认得她了,每次她一进门就直接朝厨房喊一声“一碗红豆沙多加桂花”。苏念便坐在靠窗那个位子慢慢喝,有时候橘猫会从门缝里挤进来蹲在她脚边,她把豆沙底剩下的一颗红豆挑出来放在纸巾上,猫凑过去舔了舔,嫌弃地走了。
她每天晚上都会收到他发来的消息,有时候是一张照片,海边的落日,老家的旧巷子,或者一碗当地的海鲜粥。有时候只有一句话:“今天又降温了,你多穿点。”她一一回了,末了总要补一句“什么时候回来”,问完又觉得太粘人了,但隔天还是会再问。
他走后的第三天晚上,苏念照例在粥铺喝完红豆沙出来,沿着巷子往公交站走。走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响了,她掏出来看,是他打来的。他们平时很少打电话,大多时候是发消息,这一通忽然响起来,她心里先紧了一下,赶紧接起来。
“苏念。”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比平时清透一些,大约是那边的海风吹的。
“嗯?”
“我后天下午回来,你晚上有空吗?”他问。
“有空。”她说,脚步放慢下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她听见风声和隐约的海浪声,然后他说:“我路上想了很多事,回来跟你说。”
苏念的心跳快了一拍,她握着手机站在路灯下,看着自己呼出的白气在光里散开又聚拢。“好,”她说,“我等你。”
挂了电话她在站台边站了好一会儿,公交车来了一辆又走了,她忘了上。等到第二辆来的时候她才反应过来,匆匆刷了卡上车。坐在窗边,她把手机贴在胸口,心里像是有潮水在涨,一波一波的,涨得她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后天傍晚来得比预想中慢,但又比想象中快。苏念那天提前下了班,回家换了件毛衣,浅米色的,领口有一圈细密的镂空花纹。她把头发松散地披下来,珍珠耳钉换成了那对苏瑶送的,又对着镜子涂了一点润色的唇膏。
出门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巷子里的路灯亮着暖黄的光,橘猫蹲在老地方,见她就跑过来蹭了蹭她的靴面。苏念弯腰摸了它两下:“今天他有话要跟我说,你猜是什么?”
橘猫仰着脸喵了一声,甩甩尾巴跑了。
粥铺的灯亮着,风铃响起来,暖气扑面。她推门进去的瞬间,看见他坐在靠窗的老位子上,面前放着两碗红豆沙,汤面浮着热气和桂花。他比走之前黑了一点,但精神很好,眉间那道竖纹几乎看不到了。看见她进来,他站起来,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片刻。
苏念在他对面坐下。两碗红豆沙之间的桌面上放着一只小小的蓝色丝绒盒子,缎带系得很整齐。她看了看那只盒子,又抬头看他。
他坐下来,把盒子往她面前推了推。他的手指按在盒盖上,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旅途后的沙哑:“苏念,这些日子我想了很多。我以前觉得,我这辈子大概就那样了,一个人熬着,熬过去就算了。”他顿了一下,垂下眼看着桌面那个浅浅的“念”字,“可是遇见你之后,我忽然觉得,有些事不用一个人扛。”
苏念的眼眶慢慢热起来。她看着他指尖下那只小盒子,蓝色的绒面在灯光下泛着柔润的光。
“苗圃里的那棵柿子树,明年春天会发芽,”他说,“我想和你一起去看。”
他说完把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条细细的银链子,坠着一枚小小的叶子形状的吊坠,叶片上刻着极浅的纹路,像柿树叶子的脉络。
苏念看着那枚吊坠,鼻子酸得厉害,眼眶里蓄了薄薄一层水光,但嘴角是翘着的。她伸出手,指尖覆上他的手背,他的指尖微凉,她的掌心温热,两种温度交握在一起,像是两块碎冰在暖意里慢慢融成了一体。
“陆则衍,”她的声音有一点哑,但是稳稳的,“明年春天,我想和你一起去。”
红豆沙的热气在两人之间氤氲着,窗外的巷子里飘起了细小的雪粒,在路灯的光里打着旋落下来。橘猫蹲在门外的台阶上仰头看了看天,甩了甩尾巴,又往门缝里挤了挤,挨着透出来的暖光蜷成了一个毛茸茸的圆。
粥铺里很安静,后厨有碗碟轻碰的声响,老板娘在哼一首不知名的老歌,调子温温软软的,和着红豆沙的甜香一起飘散在暖黄的灯光里。苏念低头看了看那枚叶子的吊坠,又抬头看了看对面的人,他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雪光和桌上的暖灯,亮亮的,像是冻了很久的河面终于彻底化开了,底下是流动的、温润的、蓬勃的春水。
她轻轻握紧了他的手。
窗外风雪正盛,可是屋里暖意融融。长路漫漫,万里风霜,从今往后便并肩走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