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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按捺不住   第二天 ...

  •   第二天傍晚苏念出了好几趟门。头一回是六点不到,她站在衣柜前把几件外套换了个遍,最后选了件驼色长羽绒服,下面配了条深灰色的毛呢半裙和短靴,又把头发放下来重新扎了一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过于郑重了,又把头发拆了松松散散地披着。

      折腾完一看时间才六点十五分,她在屋里坐了两分钟就坐不住了,拿了包出门。走到粥铺门口时六点四十分,比约定的早了二十分钟。橘猫还在老地方蹲着,看见她过来,尾巴甩了甩。苏念弯腰摸了摸它的背,指尖触到一片温热柔软的绒毛。

      门帘掀开,他走出来。穿了一件深藏青色的短款羽绒服,里面是浅米色的高领毛衣,比平时那身黑灰看起来柔和了不少。他手里拎着两只保温杯,看见她站在门口逗猫,步子顿了一下。

      “你来早了。”他说,嘴角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弧度。

      苏念直起身:“你也早。”

      他递过来一只保温杯:“泡了姜枣茶,天冷拿着暖手。”她接过来,掌心贴着温热的杯壁,心里也跟着暖了一下。两人并肩往巷子外走,橘猫在身后喵了一声,像是道别。

      小影院藏在一条背街的二楼,入口窄窄的,灯光暗黄,墙上贴着老电影的海报。苏念很久没来过这种地方了,上一次看电影还是和前夫一起,在商场顶楼的大影院里,座位宽大冷气打得太低,全程她觉得胳膊冻得发僵,散场时他走在前面,脚步很快,她跟在后头。

      这一间小得多,座位是旧式的折叠椅,一共也就三四十个座,今晚坐了大约一半的人。他们挑了靠后排中间的位置坐下,苏念把保温杯放在扶手的杯槽里,顺手解了围巾搁在膝上。灯光缓缓暗下来,银幕亮起,纪录片开始了。

      北方的渔港,深冬的海面泛着铅灰色的光泽。镜头跟着一条渔船出海,船身摇晃,甲板上结了薄薄一层白霜,渔工们裹着厚重的油布衣,手指被冻得通红。旁白的声音低沉舒缓,讲的是渔民和海洋的依存,又讲小港镇里人们的日常,开小铺子的老板娘每天早上四点起来揉面,老人坐在码头边织网,一织就是一整天。

      苏念看着银幕上那些质朴的画面,安安静静的,偶尔侧头看一眼旁边的陆则衍。他的视线落在屏幕上,神情专注,下颌的线条绷着,嘴角微微抿紧。当镜头转到一处海岸边的红瓦房时,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被什么东西触动了一下。

      苏念没有问,只是把视线转回银幕。

      片子放到后半段,有一段海上暴风雪的实拍。镜头里天地混沌一片,风雪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渔船在浪里剧烈起伏,甲板上的渔工互相挽着手臂,一步步往船舱里挪。陆则衍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苏念注意到了。她犹豫了一瞬,把自己的保温杯从杯槽里拿出来,轻轻放在他手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目光落在冒着热气的保温杯上,手指松开了。他偏过头来看她,影院里光线暗沉,只有银幕上漫天飞雪的冷光照亮他半边脸。他看了她两秒,然后轻轻点了下头,嘴唇动了动,像是无声地说了句什么。

      苏念没看清,但她觉得他说的是“谢谢”。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九点半了。两人从影院里出来,外面的风比傍晚又大了些,刮得地面上的落叶沙沙翻滚。苏念把羽绒服的帽子拉起来,围巾往上拢了拢,只露出一双眼睛。陆则衍走在她左边,往外侧挡风的位置站了站,像上次在公交站那样。

      “片子拍得真好。”苏念的声音隔着围巾闷闷的。

      “嗯,”他应了一声,“是我一个朋友拍的,今年在几个小城市的独立影院放了一圈。”

      苏念偏头看他:“你认识拍摄的人?”

      “大学同学,”他说,“他毕业后回了老家,拍了好几年,就拍了这么一部。后来到处找发行渠道,我帮了一些小忙。”

      苏念想,难怪他看的时候那么投入,那些画面对他来说大约不只是风景,里面也许有他认识的某个码头,某个巷口,甚至某个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的老人。她没有追问,只是说:“你那个朋友很有才华。”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那条海岸线,我小时候每天放学都沿着走。有一年冬天台风过境,我父亲出海没能回来。”

      风声灌进巷子里,把他的话卷走了大半,但苏念还是听清了。她脚步滞了一瞬,侧过头去看他。他的侧脸被路灯照着,表情很平静,就像在说一件和他无关的事,但他的眼睛里有她见过的那种沉滞的暗,和粥铺里第一次看见他时一样。

      苏念的心往下坠了坠。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那些泛滥的安慰话在唇边滚了一圈又被她咽了回去——她自己也曾在深夜听过太多“会好的”“别难过”了,没有一句真正有用。所以她只是走得更近了一些,两个人的肩膀之间只剩了很窄的一点缝隙。

      他感觉到了。脚步慢了半拍,但没有避开。

      沉默在两人之间流转,不再是空白,而像一条温顺的河。他们走过亮着暖光的小卖部门口,走过一棵落尽了叶子的银杏树,走过一扇亮着灯的书店橱窗,橱窗后面摆着一排绿植,叶子上还挂着水珠。

      快走到公交站台的时候,苏念忽然说:“我离婚那年冬天,自己租了一间朝北的小单间,暖气不太好,每天晚上抱着热水袋蜷在被子里,觉得日子怎么都过不去了。后来有一天早上起来拉开窗帘,发现阳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了一对鸽子,在那搭了窝。后来每天看见它们,就觉得自己好像还能再撑一撑。”

      她说完自己也有点意外,这些话她从来没对任何人讲过。她偏过头去看他,他也正看着她,路灯的光从上方倾泻下来,把他眼底那片沉滞的暗照出了细碎的光点,像是冻了很久的河面上裂开了第一道春缝。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抬起手,在她肩上轻轻拍了两下。力道很轻,隔着羽绒服的厚面料几乎感觉不到什么触感,但苏念觉得那个地方暖了很久。

      公交站台到了。她该上车了,却站着没动。他也站着,手放下来插回兜里,侧过身看着她,安静地等着。

      苏念忽然想起什么,低头把羽绒服内袋里的一颗糖摸出来。是苏瑶上次回来时塞给她的一颗薄荷硬糖,圆圆的,绿色玻璃纸包着。她递到他面前:“给你。”

      他低头看了看那颗糖,接过去,指尖碰到她的掌心,还是凉的。他把糖握在手里,说:“我明天早上要出差,去南边一个工地,大概四天回来。”

      苏念点了点头,心里算了一下日期,四天后是下周一。

      “那周一晚上,”她说,“红豆沙?”

      他的嘴角终于弯了一点弧度,是真的笑了,很浅,但足够让整张脸都变得柔和起来。“好,”他说,“红豆沙。”

      公交车到了。苏念刷卡上车,这一回她没有急着找座位坐下来,而是在车门口多站了两秒,回头看了他一眼。他也正看着她,手里攥着那颗绿色玻璃纸的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摆了摆,幅度很小,像是怕动作大了惊走什么似的。

      车门合拢,车子往前驶去。苏念在窗边坐下,把那只保温杯捧在手心里,还温着。她拧开盖子喝了一小口,姜枣茶微甜微辣的,顺着喉咙淌下去,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暖烘烘的。

      她靠在窗玻璃上,看着车窗外流动的夜色,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盖边缘的螺纹。心里有一种很踏实的感觉,像冬天的被窝,像粥铺里升腾的热气,像那只橘猫蜷在路灯下打盹的样子,安安静静的,但你知道它会一直在那儿。

      手机亮了,陆则衍发来一条:“糖很甜。”

      她低头看着这三个字,嘴角弯起来,然后打字回他:“周一见。”

      发完她把手机收好,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往前开,车轮碾过路面湿漉漉的落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极了春天冰面融化时水底流动的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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