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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宝元元年的琼林宴 宝元元年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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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元元年四月,琼林苑,杏花开到了最盛的时候。
御街两侧的禁军甲士手按刀柄,铁甲在正午的日头下泛着沉闷的光。
从宣德楼到琼林苑,整整十里御道全用黄土垫得平整。春风刮过街面,卷不起半点尘土,只有各色锦旗和酒幌子在风里猎猎作响。
从苑门一路铺向御宴亭的那条石径两侧,杏树的花瓣正纷纷扬扬地往下落,落在青石板上,落在路边的草地上,落在赴宴进士们的肩头和冠帽上。这场琼林宴是仁宗亲赐的,按例在新科进士放榜后择日举行。杏花如雪,春风煦暖,一切都透着一股刚崭露头角的鲜亮劲儿。
新科及第的三百余名进士骑着宫中拨给的高头大马,胸前簪着宫花,两旁观者如堵,欢呼声浪一层叠着一层,几乎把鼓乐声都给盖了过去。
年轻的士子们面色涨红,有人在马背上频频拱手,有人激动得眼角发湿。
司马光骑在队伍靠前的位置,脊背挺得笔直。他头戴三梁冠,身上的绯色罗袍是内府刚赶制出来的,料子厚重挺括,领口紧紧贴着颈项。
两旁人鬓边簪了杏花,红艳艳的一片,笑语喧哗着彼此打趣。司马光却没有戴花,只是把头发束得整齐,露出一张年轻的、线条偏柔和但下颌已有了几分棱角的面孔。
跨下那匹枣红马有些认生,被两旁震天的喝彩声惊得踏起碎步。司马光手腕沉稳地收了收缰绳,掌心发力,马儿吃痛,立刻安分下来,规规矩矩地踏着前蹄。
“君实,瞧见没有?”
旁边并辔而行的同榜探花转过头来,声音扯得老大。
“左边那座三层矾楼上,全是京中名门的贵女。今日这琼林宴一过,榜下捉婿的媒人怕是要把各家驿馆的门槛踏烂!”
司马光没有转头去看楼上那些晃动的绣帕与珠钗,目光平视前方。
“媒人去不去驿馆我不清楚,我只知道明日还要去中书省听候铨选。若被酒气冲了仪容,吏部官员手里那杆朱笔可不会留情。”
探花郎被噎了一下,撇撇嘴。
“你这人,才及弱冠就中了甲科,怎么比贡院里的老考官还要古板几分。”
司马光不再搭腔,只是把缰绳换了个手握着。
二十岁,进士及第,列名甲科,是这一科中年龄最小的几个之一。
在天下读书人眼里,这已经是祖坟冒青烟的通天造化。可司马光心里清楚,这场热闹是给百姓看的,更是给官家看的。
等这身崭新的绯袍脱下来,扔进地方州县的泥水里滚上三年五载,还能剩几分光鲜,全看各自的命数。
穿过宣德门,折向城西,一行人鱼贯入了琼林苑。
苑内引了金水河的活水,奇花异石错落有致,正殿乾明殿前早已摆好了数百张紫檀矮案。
御宴亭设在杏林深处的开阔处,是一座四面敞开的朱漆亭台,台基高出地面三尺,铺着青色的石砖。亭中摆了数十张案几,按名次排列,一甲在前,二甲次之,三甲再次之。司马光的位子在前列右侧——进士甲科,名次靠前,虽未入一甲前三,但已足够让他坐进距离御座不过十余步的那一圈。
教坊司的乐工坐在殿角,编钟磬玉声清脆悠扬。宫女太监捧着银壶玉盏,脚步轻得听不见一丝杂音。
主位上,年轻的宋仁宗赵祯身着赭黄袍,面容温和。
酒过三巡,天子勉励了数语。“诸卿皆国之栋梁”“愿诸卿不忘初心”一类,寥寥数语,都是标准的客套话,但由坐在御座上的人说出来,分量自然不同。
官家致辞毕,殿中的气氛尚未完全松快下来。就在这时,殿角鼓乐再鸣,音调比方才更庄重些。
六名内侍鱼贯而入,每人手中托着一只金盘,盘中铺着红锦,锦上各放着一朵宫花。那花是用极细的绢纱和金银丝编成的,每一瓣都泛着温润的光泽,花蕊处缀着一粒米珠,在烛火下莹莹生辉。
内侍们分列两行,为首一人高声道:"赐花——"
这是琼林宴上的老规矩。殿试放榜、琼林赐宴之后,天子赐花簪戴,既是恩荣,也是礼数。进士们各取一枝,簪在纱帽左侧,然后拜谢皇恩。这一整套程序不大不小,却是一个臣子一生中为数不多能被记入起居注的体面时刻。
内侍们托着金盘从前列开始依次走过。一甲前三名先取,状元杨寘取了一朵赤色的,簪入纱帽时手微微抖了一下;榜眼王珪取了朵杏黄的,动作利落些;探花郎取了朵绯色的,簪好之后摸了摸位置,转头朝旁边的同年咧嘴一笑。然后是前列的进士们依次取花。
金盘传到了司马光面前。他低头看了一眼盘中那枝宫花——淡青色的绢花,银丝勾边,花蕊处嵌着一粒细小的白珠。他看了片刻,没有伸手。
内侍愣了一下,托着金盘的手微微往前送了送,又说了第二遍:“请司马进士取花。”
司马光拱手:“学生性不喜奢华。宫花贵重,学生戴之不惯,恐折了花意。请大人传与下一位。”
内侍的面色有些为难。按规矩,这花是天子所赐,不取便是违了恩旨。但对方说得客气,他也不好强行逼着人家簪。
他正要开口再劝,身后一位穿着绿色官袍的老成官员从斜侧走了过来。
那官员看服色是礼部的老吏,鬓角斑白,他在司马光身侧微微俯身,声音压低却清晰:“君赐不可违。圣恩所赐,不论器物轻重,受与不受,皆是礼数。”
司马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老吏的目光平和,带着“此事无甚可争”的从容。司马光垂眸片刻,然后从金盘中取出了那枝淡青色的宫花,端端正正地簪入纱帽左侧。
簪好后,他退后一步,朝御座的方向躬身一礼。
仁宗在御座上微微颔首,面色如常。他方才一直没有看这边,但此刻目光往司马光的方向落了一下,又移开了。
赐花礼毕,内侍们托着金盘继续往后排走去。殿中的气氛重新活络起来,进士们彼此端详着纱帽上的宫花,有人比谁的更艳,有人说今年的绢纱比往年细。司马光坐回自己的位子上,帽沿左侧那朵淡青色的绢花安静地贴着他的鬓角,他没有再碰它。
教坊司的乐声重新响起。殿中的人声渐渐涨起来,有人离席敬酒,有人高声谈论着什么,宫灯的暖光把整座御宴亭烘得通明。
朝中重臣、主考官以及三司使等重职官员纷纷离座,端着酒盏穿梭于新科士子之间。年轻人们纷纷离席,带着精心准备的干谒诗文,挤到宰执重臣身前,躬身奉承,场面热络得像滚沸的油锅。
司马光坐在偏席的角落里,面前那只银盏里的御酒只浅浅抿了一口。
他面前的案几上摆着四碟干果、两盘冷炙,筷子摆得齐整,动都没动过。
身旁两个同榜进士正凑在一起,低声盘算着哪位考官门生最多、哪位枢密副使手握差遣实权。
司马光拿起公筷,夹了一颗糖霜桃仁入碗中,放入口中,慢慢咀嚼着。
“这琼林宴上的九酝春酒,哪怕是滴酒不沾之人,也该饮上一盏。司马贤侄为何独独冷落了皇恩?”
一道浑厚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司马光咽下桃仁,抬起头。
来人五十许年纪,须发浓密,颌下一丛短须修剪得极整齐。身上穿一件紫色金带公服,腰间挂着双鱼袋,身材魁梧,站立时自有一股行伍磨砺出的沉凝气度。
这是枢密副使,庞籍。
司马光立刻放下木箸,整了整袍服,离席肃立,躬身作揖。
“晚生司马光,见过庞枢密。”
庞籍垂眼打量着面前的年轻人。
二十岁,正是最压不住锋芒的年岁。可眼前的司马光垂手而立,眼神清澈而平静,没有半点同龄人的浮躁与张扬,甚至连那身崭新的绯色官袍,穿在他身上都显得格外沉敛。
“令尊德初兄,在华州任上可还安好?”庞籍在旁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随手摆了摆示意司马光入座。
司马光坐回案后,脊背依旧挺得端正。
“托老大人挂念,家父在华州督修水利,身体康健。临行前,家父特意叮嘱,若在京中得见老大人,代他向老大人问安。”
庞籍端起侍从重新满上的酒盏,轻轻晃了晃。
“德初兄生了个好儿子。弱冠之年,一举登第,策论写得四平八稳,法度森严。主考官阅卷时,说你的文章里没有一丝轻狂气,老夫当时看了也觉得难得。”
司马光微微低头。
“老大人谬赞。晚生不过是依律陈词,不敢妄言高论。”
庞籍笑了笑,将酒盏放在案上,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不敢妄言?如今朝堂之上,西夏李元昊反相已露,西北边患日重。京中士子皆在狂呼痛击贼寇,开疆拓土。唯独你在策论里写‘固本培元,修明内政,不轻启边衅’。今日这大殿上,人人都在向执政大臣表忠心、谈抱负,恨不得明日就去经略一方。”
庞籍盯住司马光的眼睛。
“你呢?入朝之后,当如何自处?”
大殿另一侧,编钟声刚好落下一个节拍,周遭的喧闹声在这瞬间稍稍弱了下去。
庞籍的目光带着长期位居枢密重位的审视,换作普通士子,此刻早已心跳如擂鼓,急于剖白心迹。
司马光面色如常,两手平放在膝上。
“观察多过发言,做事多过表态。”
庞籍眉毛挑了一下。
“哦?此话怎讲?”
司马光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
“晚生初入仕途,不知朝局深浅,不明民生疾苦。若急于高谈阔论,不过是以己之昏昏,欲使人昭昭。大宋法度历经太祖太宗立国,章程具在。多看前人如何行事,多做手头分内之责,胜过在朝堂上空发宏论千百句。”
庞籍静静听完,盯着司马光看了足足三息时间。
突然,庞籍抚掌大笑起来。
“好!好!”
这一声大笑,引得周围几桌的进士与官员纷纷侧目。
庞籍站起身,一把拉住司马光的小臂。
“走,随老夫去见几位故人。德初兄教出来的儿子,果然不是那些只会咬文嚼字的酸儒。”
司马光并未推脱,神色泰然地顺势起身,整理好下摆,跟在庞籍身后。
大殿中央的主席上,参知政事韩琦、御史中丞范仲淹等人正围坐在一起议事。
见庞籍拉着一个年轻人走过来,韩琦端着酒杯笑道。
“庞枢密何事如此开怀?莫非是挑中了乘龙快婿?”
“稚圭兄莫要取笑。”庞籍将司马光引到身前,“这是华州司马德初的长子,司马光,字君实。方才与他聊了几句,这年轻人肚子里有真章程,老夫特带他来给诸位见见。”
韩琦目光落在司马光身上,微微颔首。
范仲淹则放下了手里的茶汤,目光温和地看过来。
“司马君实?你的策论老夫读过。《左传》功底极扎实,引经据典皆有出处。老夫问你,若让你去地方任职,第一件事当办什么?”
面对当朝几位柱石重臣的注视,司马光躬身行了一礼,答得毫不迟疑。
“先核钱粮底册,再清狱讼积案。”
范仲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为何不是安抚百姓、兴修水利?”
“百姓受苦,多因赋役不均;冤狱不决,则官府威信扫地。”司马光语气平稳,“钱粮底册不清,则富者漏税、贫者代役,兴修水利不过是徒增徭役;积案不结,民心不安,教化无从谈起。治地方如治沉疴,先去积弊,方能谈生养。”
韩琦抚须沉吟。
范仲淹与庞籍对视一眼,皆缓缓点头。
“德初兄后继有人矣。”范仲淹叹道。
同席的几位年轻官员神色各异。有人暗暗艳羡这司马光的机缘,有人则心中暗凛,深感这年轻人的老成已远远超出了他的岁数。
司马光在席间应对了数轮问答,既不抢话,也不露怯,进退有度,行礼规矩分毫不差。
待几位重臣重新论及西北军务,他便极有分寸地躬身告退,没有半点留恋权贵的谄媚之态。
庞籍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低声对范仲淹道:“此子日后,必是社稷之器。只是性子太硬,认准的规矩,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范仲淹端起茶,淡淡道:“朝堂上聪明人太多,肯守规矩的太少。硬一点,未尝不是好事。”
宴席持续到了傍晚。
残阳如血,将琼林苑内的碧瓦朱檐染上一层厚重的暖红。
教坊司的乐声渐渐散了,喝得酩酊大醉的及第进士们被下人搀扶着离去。殿前满地狼藉,碎裂的瓷片、泼洒的酒水在青砖地上晕染开一片片深色的痕迹。
司马光独自穿过回廊,避开了前门喧闹的人流,信步走到了御花园的西角。
这里远离正殿,地势偏幽,引金水河支流修了一处活水池塘。池塘边依势栽种着一大片从蜀中移栽过来的湘妃竹。
春日的晚风带着一丝初春的微寒,穿过竹林,发出连绵不绝的沙沙声。
竹影摇曳,将地上的夕阳余晖切成细碎的光斑。
司马光在竹林边停下了脚步。
体内的酒意其实极淡,但被这带着泥土清气的夜风一吹,脑海中却莫名浮现出一些混乱的杂音。
有如算盘珠子落下的脆响,有纸张翻动的动静,还有九条庞大的虚影在云雾中翻滚的画面。
那些画面一闪即逝,快得让他抓不住半点端倪。
司马光揉了揉眉心。
他自幼便有个怪毛病,每当遇到竹林,心绪就会异样地宁静,甚至在睡梦中,也常梦见一座浩瀚无垠的巨大书房,里面悬浮着数不清的发光竹简。
他走到一竿修长的翠竹前,伸出右手,指尖轻轻搭在了那片狭长的竹叶上。
竹叶表面带着初春夜露的冰凉与坚韧。
就在他的指尖与竹叶脉络贴合的瞬间,夜风忽然停了。
整片竹林在刹那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绝对静止。
紧接着,那片被他捏在指尖的竹叶,毫无预兆地轻轻震动了一下。
“铮——”
一声极轻、极细微的共鸣,在司马光的脑海深处悄然炸响。
那动静像是一根沉睡了千百年的古琴弦,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动了一下。声音清越古拙,不带人间半点烟火气,直接穿透了他的神魂。
司马光手指微微一颤,收回了手。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掌纹干净清晰,没有任何异样。方才那声拨弦般的共鸣,像是他的错觉。
“君实!”
竹林外的青石小道上,传来了父亲司马池的声音。
司马池穿着一身灰色常服,手里提着一盏防风的纸灯笼,正快步朝这边走来。
“为父在苑门外等了你半个时辰,不见你出来,便托宫里的侍卫进来寻你。如何一个人跑到这偏僻处吹冷风?”
司马光转过身,脸上的沉思之色瞬间敛去,恢复了平日里的恭谨与温和。
他快步迎上前去,从父亲手中接过灯笼。
“让父亲久等了。方才席上多饮了两杯,见这处竹林清幽,便过来醒醒酒。”
司马池借着灯笼的光亮打量了儿子一番,见他衣冠整齐,步伐沉稳,满意地点了点头。
“庞枢密方才在苑门外见到了为父,对你赞不绝口。说你虽居甲科,却有宰执之度。”
司马光提着灯笼引路,走在父亲身侧稍后半步的位置。
“庞老大人过誉了。儿子今日不过是谨守本分,未敢多言。”
“这就对了。”司马池踩着青石板路,语重心长地叮嘱,“大宋立国以来,少年得志者不知凡几,可能善始善终的又有几人?入仕之后,切记戒骄戒躁。朝堂之争,水深莫测,守住规矩,方能保全自身。”
“儿子谨记父亲教诲。”
两人的身影顺着回廊慢慢走远,灯笼晕黄的光影在暮色中渐渐缩成一个小点,最终消失在琼林苑高大的院门外。
夜风再次吹起。
西角的御花园彻底陷入了死寂。
就在司马光方才停留过的地方,那片原本静止的湘妃竹林,忽然无风自动。
自司马光指尖碰触过的那片竹叶开始,一道极淡极微弱的青色光晕悄然亮起。
紧接着,像是滴入水中的墨汁迅速晕开,整竿竹子、连同周围方圆数丈内的数百片竹叶,同时亮起了一层蒙蒙的青芒。
光芒微弱如夏夜的流萤,在漆黑的林间一闪即灭。
竹叶摇曳,沙沙作响,重新隐没在浓重的夜色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