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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庆历二年的放榜日 庆历二年的 ...

  •   庆历二年的汴京,天色将明未明的时候,崇政殿前的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从礼部会试中杀出重围的三百多名贡生挤在广场上,黑压压的一片,有人攥着袖口,有人来回踱步,有人靠着墙闭目养神。

      这是放榜的日子。三年一次的进士科殿试放榜,决定着这一科三百多人的命运走向。仁宗亲政以来第一次取士,朝野上下都在看。

      王安石站在人群靠后一些的位置。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褐布袍子,袖口磨出了毛边,腰间的带子勒得紧,衬得他那张偏瘦的脸越发瘦削。

      旁人都在往前挤,他站在原地没有动。从他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前面密匝匝的人头和偶尔被风吹起来的衣角。他不着急。该来的总会来,位置不会因为谁站得靠前就变。

      东方的天光一寸一寸地亮起来。宫门缓缓打开,两个礼部官员从门内走出,一人手中捧着一卷黄绸,另一人敲了一面铜锣。锣声在清晨的空气中炸开,把所有低声的交谈压了下去。

      “庆历二年进士科,一甲……”

      第一个名字念出来的时候,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状元杨寘,然后是王珪,榜眼;韩绛,探花。三个名字依次落地,每落一个,人群中就有一小片人退出去,有人掩面,有人木然,有人挤出一丝笑开始恭喜身边的人。王安石听着那些名字,面色没什么变化。他的目光越过人群的头顶,落在宫门上方那片正在变亮的天空上,等着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消息。

      “一甲第四名……”

      王安石把目光从天上收回来。他听见旁边有人抽气,有人低声说“第四?”,有人凑过来想跟他说什么,他没有转头。他站在原地站了两息,从人群中退了出来。

      放榜处的人潮还在涌动,有人痛哭,有人大笑,有人拿着纸笔把榜单上的名字一个一个抄下来。

      王安石走出人群,走到了广场边缘一处人少的空地上。晨风吹过来,把他袍子的下摆掀起了一个角,凉意从脚踝处钻上来。他站在那儿,把刚才听到的三个字又在心里放了一遍。王安石,第四名。

      他呼出一口气。

      回客栈的路上,同科的进士们三三两两地走在一起,有人互相道贺,有人安慰落第的同乡,有人已经开始盘算下一科的日期。王安石走在人群边缘,步伐不快不慢,和旁人的热闹隔着一道无形的线。

      一个穿绿袍的青年从后面追上来,拍了一下他的肩:“介甫,你听见了?第四!一甲第四!”

      王安石侧头看了他一眼。那青年是他临川同乡,这一科也中了,名次靠后一些,听见王安石的消息却高兴得比自己中了状元还欢。

      “听见了。”王安石说。

      “第四啊!你知不知道,咱们临川多少年没出过一甲了?”青年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走走走,我请你去喝一杯……”

      “不了。”王安石放慢了脚步,侧身避开了对方伸过来拉他袖子的手。“你先去。我走走。”

      那青年停住脚,看出他不想多说话,便不再强拉,拍了拍他的肩又转身跑回人群里去了。

      王安石继续沿着街道往前走,拐过两个路口之后,身后的喧闹声渐渐远去,变成了一种遥远的嗡鸣,成了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余响。

      汴河在城南横贯而过,王安石走上桥的时候,桥上的行人不多。午前的阳光照在河面上,水波碎碎地晃着,把岸边的柳树影子揉成一条一条的。

      他在桥中央停下来,扶着石栏往下看了一会儿流水。河水从西往东流,速度不紧不慢,对什么事都不着急。他站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他从袖中取出了一卷纸。

      那是他在殿试中写的策论原稿。考完之后,他凭着记忆把全文重新誊了一份,一直带在身上。

      纸页被折叠了多次,折痕处的墨迹有些磨损,字迹依然清晰有力,每一笔都落得很重,把字刻进了纸里。

      他展开纸卷,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考场上他写得极快,不停顿,此刻重读觉得某些句子还能再打磨。多给一个时辰,第三段的论证可以更密,结尾处的收束可以更利落。他没有改。他把纸卷上的每一个字都看完了,折好,重新收入袖中。

      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从桥那头走过来,经过他身边时扁担晃了一下,撞到了他的手臂。王安石侧身让了让,低头看见自己袖口被蹭了一道灰痕。

      他伸手掸了掸,没掸掉,便不再管了,转身往桥下走。

      那张被他重新折好收入袖中的纸卷,在他转身时从袖口滑出了一角。风恰好从河面上吹过来,把那一角纸页掀起,整张纸卷从袖中脱落,在空中翻了两圈,落在了桥面的石板上。

      王安石已经走远了,并没有察觉到它的掉落,自然也没有回头。纸卷安静地躺在石板桥面上,页角被风吹得微微掀动,露出了标题那几个字的侧影,墨色在正午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深。

      片刻之后,桥的另一头走上来一个人。

      一身青衫,约莫二十出头的模样,面容清俊,眉目间有一种书卷气裹着的沉稳,而这种沉稳看上去甚至超出了他的年纪。他手里握着一卷书,边走边低头看着。走到桥中央时,他鞋底似乎踩到了一样东西。

      他低头,看见了那张纸卷。

      他弯腰拾起来,纸卷在他的手中展开。他的目光在标题上停了一下,继续往下看。他看得不快,每一行都读完才移向下一行。桥上的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他没有抬手去拨,专注地看着纸上的字。读完最后一行时,他闭了闭眼,又睁开。

      他把纸卷翻了过来。纸卷的背面靠近页脚的位置,有一行极小的字。小到难以看清,但他看见了。那行字是用指甲划出来的,笔划细、浅、没有墨痕,是一个人在灯下反复思量之后,用无意识的动作刻上去的。

      “上不悟,则后世悟;我不行,则后人行。”

      青衫人看着那行字,目光在每一个笔划的末端停留。他认出了这个笔迹,似乎曾经在别处见过。他低声喃喃,声音很轻,同自言自语无异,在被河面上的风吹散之前,桥上的空气托住了那几个字。

      “介甫……”

      他把纸卷重新折好,收入了自己的袖中。

      他站在桥上停留了片刻,往王安石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河道拐弯处的柳荫下,那个身影已经走远了,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小点,正在拐入另一条街巷。

      青衫人收回目光,转身往桥的另一头走去。他的步伐和方才一样稳,袖中那卷纸的重量压在他的衣料上,不留痕迹。

      桥下的汴河水继续向东流着。午后的阳光照在水面上,把那些碎碎的波纹镀成了一片晃动的金色。很多年以后,有人会在王安石的旧稿堆里翻出这篇策论的底本,又在页脚发现那行指甲划出来的字。

      另一个人,那个在桥上捡起纸卷的年轻人,会在更晚的时候,把这张纸卷夹进自己编纂的某卷书稿里,和许多其他纸张放在一起。他不会告诉任何人这张纸是从哪来的。每次翻开那卷书稿时,他的手指都会在那张纸的折痕上多停片刻,这是一个他不愿承认的习惯。

      河面上的风还在吹,而桥头上已经没有人了。几片被风吹落的柳叶贴在水面上,顺着水流慢慢地漂下去。

      汴京城的街市在正午时分迎来了最喧闹的时候。王安石穿过马行街,两旁的商铺挂着布幌子。卖熟食的摊贩扯着嗓子叫卖,切好的羊肉码在木盘里,热气腾腾。几个挑夫光着膀子,扛着沉重的米袋从他身边擦过。

      他走进一家不起眼的茶肆,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茶博士提着长嘴铜壶过来点茶,热水冲入盏中,茶沫浮起。王安石从袖里摸出几文钱排在桌上。

      邻桌坐着三个太学生,穿着青色的襕衫,正拍着桌子高声谈论西北的战事。

      “好水川一战,任福将军战死,我朝数万精锐尽丧。元昊贼子如今越发猖狂!”

      “契丹也派了使臣南下,屯兵幽州,要挟朝廷割地,还要增加岁币。”

      “国库空虚,这岁币从哪里出?加派赋税!”

      王安石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这茶汤微苦。他看向窗外街市上往来的商贩、挑夫和巡街的厢军。大宋的都城繁华,酒楼勾栏夜夜笙歌,绸缎铺子里的料子堆得比人高。在他眼里,繁华下面,却是一个正在漏水的巨大船体。

      冗兵,冗官,冗费。

      他在殿试策论里写得很明白了:理财,变法,富国强兵。文章写得直白,考官们看了觉得刺眼,勉强给了个第四。

      但是,他不在乎名次,第四名足以授官了。现在,他更需要一个地方去试他的刀。

      茶肆的门帘被掀开,一阵风卷着街上的尘土扑进来。刚才那个同乡的青年找了过来,手里提着一包刚买的糕点。

      “介甫,找你半天了。”他一屁股坐在王安石对面,把糕点推过去,“刚才去吏部打听了,授官的文书这几日就下来。你名次高,多半能留在京城,进馆阁修书。”

      “我不留京。”王安石看着茶面上的白沫。

      吕姓青年愣住。“不留京?一甲的进士,哪个不削尖了脑袋往三馆秘阁里钻?清贵不说,升迁也快。你外放去做什么?”

      “做实事。”王安石把茶水饮尽,站起身,“京城里的文章救不了国。我去地方。”

      司马光走回下榻的客栈,将王安石那卷策论铺在案案上。同榜的进士们正在隔壁院子里饮酒作乐,司马光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喧闹。

      他逐字逐句地重读这篇策论。王安石的字锋芒毕露,力透纸背。字里行间透着一股要把这天地翻转过来的狠劲。

      “理天下之财……”司马光默念着其中的句子,摇了摇头。

      治大国若烹小鲜。大宋的弊病,他也看得见,但是祖宗法度不可轻废。若是按照王安石写的来,这方子太猛,会把病人治死。

      他提笔,在自己的杂记中写下几句评语,把那张纸卷平整地压在砚台下。两人命运的线在汴京的春风里交错,各自朝着相反的方向延伸。

      皇城内,福宁殿。

      宋仁宗赵祯坐在案后,看着礼部呈上来的进士名册。殿内点了安神香,烟气袅袅上升。

      枢密院使晏殊和知谏院欧阳修站在下首。

      “这一科的士子,文章写得倒好,脾气一个比一个大。”晏殊指着名单上的几个名字。

      “国家多事之秋,正需要敢言之士。”欧阳修上前一步,“陛下有心图治,范希文在西北戍边,不久便要还朝。这朝堂上的风气,该变一变了。”

      晏殊叹了口气。他老了,求稳妥。

      “那个王安石的文章,你觉得好?”赵祯开口问。

      “是。”欧阳修答道,“文章奇崛,不循常规。是个做实事的人。”

      “只怕太急。”晏殊合上名册。

      赵祯揉了揉眉心。西夏的战报压在案头,契丹的国书还在驿馆。国库里的银子流水般花出去,赋税收不上来。他需要人,需要能把大宋这辆破车拉出泥潭的人。

      “让他去地方历练几年。”赵祯提笔,在王安石的名字旁画了个圈,“授淮南节度判官。”

      五月,汴京下了几场雨,天气热了起来。

      王安石拿到了吏部的告身。他没有在汴京多作停留,雇了一辆骡车,带着几箱书和简单的行李,出了新郑门。

      车轮在驿道上轧出深深的辙印。王安石坐在车里,手里拿着一卷《周礼》。地方上的账簿,比四书五经更难读。隐匿的田产,逃避的赋税,贪墨的官吏。他要去把这些烂疮一块一块挖出来。

      路边的麦田已经抽穗,农人们在田间劳作,汗水湿透了粗布短褐。

      一队厢军护送着粮草往西北方向走,士兵们面黄肌瘦,步履蹒跚。运粮的车马走得很慢,车轴发出难听的吱呀声。

      这形形色色的民间图景,让王安石放下书卷。

      “停车。”

      车夫勒住缰绳。王安石走下车,站在道旁,看着那队运粮的车马走远。

      他走到麦田边,弯腰捏起一撮泥土在指尖搓了搓,土质偏干。他抬起头,问旁边正在锄地的老农:“老丈,今年的收成如何?”

      老农直起腰,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一把汗。“勉强糊口。交了夏税,还得应付丁役。家里两个儿子被征去运粮,剩我一个老头子,能种多少算多少。”

      王安石拍去手上的泥土,回到车上。“走吧。去扬州。”

      扬州,淮南道治所。

      王安石上任的第一天,没有去拜会上司,却直接进了州衙的架阁库。

      架阁库里堆满了历年的账册,散发着霉味和纸张陈旧的气息。负责库房的小吏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串钥匙,不知这位新来的判官要干什么。

      “把近十年的户口、田赋、丁役账册全找出来。”王安石脱去官服的外袍,挽起袖子。

      小吏张大了嘴。“大人,十年的账册,有几千本。您要找什么?”

      “查账。”王安石搬过一把椅子,坐在书案前。

      接下来的半个月,王安石吃住都在架阁库。他翻开第一本账册,手指顺着账目一行行往下划。朱笔在纸上勾画,算盘珠子拨得劈啪作响。

      扬州的富商多,兼并土地的问题尤其严重。隐漏的田产数额庞大,赋税全压在自耕农身上。账面上的亏空,被地方官用各种名目糊弄过去。

      王安石把查出的问题一条条列在纸上,用来记录的纸堆得越来越高。

      淮南转运使张沔听说了此事,把王安石叫到后堂。

      “介甫,你这是何必?”张沔端着茶杯,语气温和,“水至清则无鱼。地方上的事,盘根错节,你把底子揭穿了,大家脸上都不好看。你还年轻,安分守己熬几年资历,再回京城做个清流,不好吗?”

      王安石站在堂下,身形笔挺。“大人,扬州一地的亏空,抵得上朝廷一个月的军费。百姓卖儿鬻女缴纳赋税,富户名下千顷良田却不用纳粮。这账,瞒得住一时,瞒不住一世。”

      张沔放下茶杯,脸色沉了下来。“你懂什么叫牵一发而动全身?你动了豪绅的田产,他们会联名上书告你。到时候,本官也保不住你。”

      “下官不用人保。”王安石行了一礼,“下官只按律法办事。”

      他转身退出后堂,步子迈得很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庆历二年的放榜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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