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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眉山的墨尾倒影 那粒从轮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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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粒从轮回道夹层里漏下来的光尘,在北宋的版图上飘了十九年,最后落进了眉州城南一栋宅院的产房里。
产婆端着一盆血水从屋里急匆匆跨出来,门轴发出了一声极其沉闷的摩擦音,屋里便传出了一声婴啼。苏洵站在廊檐下,听见这声啼哭,一直绷直的肩膀这才得以放松地塌下去。
苏轼长到三岁的时候,程氏发现这孩子有些不对劲。普通孩童这个年纪,刚能把话说囫囵,这孩子却已经开始盯着大人的嘴唇看。
五岁那年,苏洵在书斋里整理旧书,翻出一卷《汉书·食货志》。正当他读到桑弘羊行均输平准之法时,顺嘴念出了声。
可是奇怪的是,坐在门槛上玩木头鸟的苏轼听到这里,忽然停了手,木鸟掉在青砖地上,发出啪嗒一声。
他转过头,看着苏洵手里那卷书。那张还没褪去婴儿肥的脸上,嘴唇用力抿着,连带着脸颊的肌肉都在微微抽动。
“父亲。”
苏轼开了口。
“这账算得不对。”
苏洵翻书的手停在半空。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把书卷压在桌面上,身子往前探了探。
“你说什么?”
“均输法,把天下的货物低买高卖,省了运费,赚了差价。”
苏轼从门槛上站起来,走到书桌前,两只手扒着桌沿,下巴勉强够到桌面。
“朝廷赚了钱,百姓没吃亏,看起来是一本万利。”
他顿了一下,“但底下的官吏不是瞎子呀。他们去收货,一定会压低本价。他们往上交,一定会把损耗算在运费里。这中间的窟窿,最后只能硬分摊到乡间的丁口上。不出五年,必定流民四起。”
话音落下,书斋里只剩下窗外风吹树叶的动静。
苏洵盯着那双刚刚高过桌面的幼童的眼睛,那里面看上去却没有孩童的懵懂。
苏轼没搭腔,直接开口摇头晃脑地念:“《洪范》八政,一曰食,二曰货。食谓农殖嘉谷可食之物,货谓布帛可衣,及金刀龟贝,所以分财布利通有无者也。”
苏洵听着他口中如同珍珠落地一般流利的文字,愣在原地。
苏轼语速极快,吐字清晰,没有任何停顿,一连背了三大段。
“停!”苏洵抬手打断他,走上前拿起那卷竹简,快速翻阅比对。
一字不差。
苏轼不免有些得意,哼哼了两声,拿起案几上的一块绿豆糕,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过目不忘这事对文狐的能力来说,就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那些晦涩的文字只要扫过一眼,就会死死刻在脑子里,更何况这些典籍,他早已熟记于心。
“这些话,是谁教你的?”苏洵厉声问。
“书上写的,自己想的。”苏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
他半句虚言也无,这确实是他本能的直觉。
苏洵看着儿子变幻的脸色,心里一阵不安。这孩子聪慧得过头,必须要找个名家来探探底。
三日后眉州城里最有名的老学究刘老夫子,被苏洵请到了苏宅的客堂。
刘老夫子穿着发旧的葛布长衫,领口磨出了毛边。他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茶,慢条斯理地刮着茶叶沫子。
“明允兄,你信里写得玄乎。五岁小童,能把经史倒背如流,还能针砭时弊?老夫教了三十年书,还没见过这种奇事。”
苏洵站在一旁,指了指坐在门槛上玩泥巴的苏轼。
“先生一试便知。若他真有这等造化,也是苏家的福分。若只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聪明,还请先生严加管教,打掉他的狂气。”
刘老夫子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
“小娃娃,过来。听你父亲说,你过目成诵。”
他看着这老头,脑子里蹦出两个字:迂腐。
刘老夫子摸着山羊胡,目光从上到下扫视了苏轼一圈。
“老夫不考你死记硬背的功夫。老夫问你,你既读过《左传》,且说说这郑伯克段于鄢,郑庄公此人如何?”
苏轼找了个杌子坐下,两只脚悬在半空晃荡。
“这有什么好说的。一个虚伪到家的政客,为了名正言顺地杀自己亲弟弟,硬生生熬了那么多年,纵容弟弟做大做强。”
苏轼撇了撇嘴。
“这叫欲擒故纵。赢了权势,输了人伦。”
刘老夫子手一抖,扯下两根胡须。苏洵在一旁倒吸一口凉气,快步走过去,想要捂住苏轼的嘴。
“子瞻!不可胡言乱语!”
刘老夫子却抬手制止了苏洵。老头子的眼神从一开始的轻视,变成了极度的凝重。
“好,好一张利嘴。”刘老夫子坐直身体,“那咱们不谈史。谈谈本朝的事。你懂账目,老夫问你,如今西北边患不绝,国库入不敷出。朝廷若要加派赋税,该从何处下手?”
苏轼停下晃荡的双腿,看着刘老夫子。
“加派赋税?这是最下乘的手段。”
苏轼伸出一根短小的手指,沾了点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圆。
“国库缺钱,是因为钱都在底下成了死水。富户屯田不交税,农户失了地还要担差役。你加税,只能加在农户头上。最后逼出流民,这天下就真的乱了。”
刘老夫子身子前倾,紧紧盯着他。
“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他没理会两人的迷茫,继续在桌面上画线。
“朝廷出手做庄。青黄不接的时候,官府把钱粮借给农户,收两分利。等秋收了再还。这样农户不用去借富户的高利贷,朝廷也能凭空多出一笔利息填补国库。”
苏轼说到这里,心口突然猛地一抽,一股强烈的悲怆感毫无预兆地涌上喉咙。
被这突然一击,他画线的手指顿住了,似乎有另一种念头从脑海里冒出。
“不对......”他低声喃喃,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这法子听起来完美,可一旦放下去,地方官为了政绩,就会强行摊派。两分利会变成五分利,借钱变成了抢钱……”
苏轼猛地抱住脑袋,脑海里再次浮现出那个混乱的画面。这一次,他还看到了一大片枯黄的竹林。他从杌子上跌落下来,痛苦地蜷缩在地。苏洵大惊失色,一把抱起儿子。
“子瞻!子瞻你怎么了!”
程氏听到动静,从后堂慌忙跑出来,看到苏轼脸色惨白地闭着眼,急得眼泪直掉。
刘老夫子呆坐在太师椅上,半天没回过神来,最后连茶都没喝完,跌跌撞撞地站起身。
“苏明允......你这儿子,不是凡人。”刘老夫子指着苏轼,手指直哆嗦。
刘老夫子落荒而逃。
半个时辰后,苏轼在自己的卧房里缓过劲来。程氏给他喂了一碗安神汤,这才抹着眼泪出去了。
苏轼掀开被子下床,他觉得胸口那股堵塞感轻了些,但脑子里的疑惑更重了。刚才说出那套借贷之法时,他明明感觉那是世界上最完美的解决之道。
可为什么在下一秒,他就能精准地推演出这套方法崩溃的死穴?
就像是有两个截然不同的灵魂在他脑子里打架。一个激进执拗,要把天下的钱财全盘活。一个冷静沉默,拿着笔记录下所有的因果和灾难。
苏轼推开房门,走到后院,后院角落里种着几竿青竹。风一吹,竹叶沙沙作响。旁边有一口装满水的大水缸,水面静得出奇,倒映着天上的流云。
苏轼凑过去洗脸,冰凉的井水扑在脸上,让他的精神彻底清醒过来。
水面上倒映出他的脸颊,然而就在他低头的瞬间,水波微微晃动。
影子背后,一条雪白的毛茸茸的尾巴一闪而过。那尾巴的尖端,染着一团化不开的浓黑。
苏轼本能地回头,身后看上去却空无一物。他重新看向水面,倒影里只有他自己,没有任何异样。
苏轼不信邪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腰,那里光溜溜的,什么都没有。
“幻觉?”
他撇了撇嘴,他不信什么幻觉。那条尾巴,还有尾巴尖上那点黑墨,带着一种让他感到无比安心的熟悉感。
他笃定自己脑子里丢了很重要的东西。
但他现在只是个五岁的凡人躯壳,没有任何办法去追查真相。他只能等。等这具身体长大,等那些被封印的东西自己找上门来。
此时的客堂内,苏洵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的茶早就凉透了。
程氏拿着一件缝补了一半的衣服,忧心忡忡地看着他。
“官人,子瞻这孩子,今日把刘老夫子都吓成那样。他说的那些话,若是传到外面去......”
苏洵把茶杯重重磕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岂止是吓人。”苏洵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后院里正盯着水缸发呆的苏轼。,“他今日那番言论,若是被当朝那些宰执听到,不招来杀身之祸,就是登天的大造化。”
苏洵转过身,目光坚定。
“这眉州城,太小了。装不下这孩子的命数。”
程氏停下手里的针线。
“官人的意思是?”
“收拾行囊吧。”苏洵深吸一口气,“过些日子,我带子瞻和子由入京。去汴京城看看。”
苏洵握紧了拳头。
“这大宋的朝堂,该去闯一闯了。”
从那天起,苏轼神童的名声在眉州传开了。
别人家孩子还在背《千字文》,他已经能把蜀中士子的文章挑出十几个逻辑漏洞。长辈们见了他,都会下意识地端起架子,生怕被这个几岁的孩子用一两句话给噎死。
但苏轼自己并不高兴,只因为那种撕裂感越来越频繁。他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只要一闭上眼,脑子里就会闪过一些乱七八糟的残影。
因此,他睡不着的时候,就喜欢往城外的江边跑。眉山外的江水流得很急,水底的石头被冲刷得圆润光滑。
苏轼十岁那年秋天的一个傍晚,他一个人坐在江边的石头上。江风吹得他后脖领子嗖嗖地灌冷气,水面上漂着几片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往下游走。
他低头看着水里的倒影。倒影里的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他盯着那张脸看,看了很久,觉得水里那个人很陌生。
就在他准备挪开视线的时候,水波晃动了一下。就在他倒影的尾椎骨的位置,突然有什么东西探了出来。
又是那一小截白色的毛绒绒的尾巴。那截尾巴在水底的暗流中轻轻晃了一下,划出一道弯弯的弧线,自然得就像它本来就长在那里一样。
苏轼整个人猛地从石头上弹了起来。他惊骇地回头,可是除了粗糙的布料和瘦硬的骨头,什么都没有。
他大口喘着气,重新转过头死死盯着水面。江水依然流淌不息,倒影里只有那个穿着青衫的少年,身后空空荡荡,什么尾巴也没有。
苏轼的腿一软,一屁股坐回石头上。
“兄长。”
身后突然传来踩碎枯树枝的声音。
苏轼浑身一激灵,猛地转过身。
苏辙站在三步之外,手里拿着一件厚实的披风。他比苏轼小三岁,性子温吞,做事慢条斯理,永远是一副不急不缓的样子。
“江边风大,娘让我给你送件衣裳。”
苏辙走过来,把披风搭在苏轼肩膀上,顺手替他系好领口的带子。他的动作很轻,眼神里带着一种和年龄不符的包容。
“你又睡不着了?”
苏轼看了看弟弟,又看了看平静的江面。他咽了一口唾沫,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如果告诉子由,自己刚才在水里看到了一条长在身上的尾巴,子由一定会去告诉爹娘,他们准要给自己请大夫。
“没事。刚才看到一条大鱼,没看清。”苏轼找了个借口。
所幸,苏辙没有拆穿他。他挨着苏轼在石头上坐下,把手笼在袖子里。
“父亲昨天又在书房里熬了一宿。我起夜的时候,看见他在写信。”
苏辙看着江面,声音很平稳。
“是写给汴京的几个世交叔伯的,父亲在打听沿途的水路客船。”
苏轼转过头:“要进京了?”
苏辙点了点头,“嗯。”
“父亲说,再等两年,等你把蜀中的书都看遍了,我们就走。他说,把你留在眉州,迟早会出事。”
苏轼没接话,他拉了拉身上的披风。听到汴京这个地方,那股熟悉的恶心感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还有一丝隐隐的恐惧。
汴京。
那个名字再一次在他舌尖上滚了一圈,带起了一阵细密的战栗。
嘉祐元年,秋。
家里的行囊已经打包好,堆在正堂的屋檐下。
苏洵盘算过了,这次进京,走水路到江陵,再换陆路北上。盘缠是卖了家里两百亩上好水田凑出来的,这称得上是一场豪赌。
临行前的一夜,深夜的眉州城里静得能听见打更人敲梆子的回音。
苏轼又一次来到了城外的江边。十九岁的年纪,他已经长成了一个身形颀长的青年。脸上的婴儿肥早就褪干净了,轮廓变得分明,只有那双眼睛,依然在灵巧背后透着锐利。
今晚没有月亮,江面上黑漆漆的,只有远处渔船上挂着的两盏风灯,在水雾里晕出一团昏黄的光。
苏轼走到那块熟悉的石头边,蹲下身。江水拍打着岸边的石头,发出哗哗的声响。
他没有低头,而是先闭上了眼睛。
这些年,那条带墨迹的尾巴在水里出现过好几次。每次都是在他极度疲惫,或者脑子里那两股念头打架打得最凶的时候。
他做了几个深呼吸,把脑子里关于明天行程的算计全部清空。然后,他缓缓睁开眼,看向水面。
渔船上的灯光恰好在这时扫过来,把江面照亮了一瞬。
苏轼的呼吸骤然停滞,水面的倒影里,出现了一张陌生的脸。
几乎在看到的一瞬间,他便意识到这是他自己,不知道多少年后的自己。
江风骤起,一阵强烈的冷风顺着江面刮过来,吹得岸边的芦苇发出尖锐的呼啸。水面被风撕裂,碎成无数块细小的波纹。那个老人的倒影在水波中瞬间扭曲破碎,消失殆尽。
“兄长!”
身后传来了苏辙的声音。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带着一丝急切。
苏轼猛地站起身,转过头。苏辙提着一盏灯笼,站在几步外的高坡上。灯笼的火光照亮了他半边脸,他正用手挡着风。
“父亲叫你回去收拾行装。马车寅时就在城门口等了,别误了时辰。”
苏轼看着那盏温暖的灯笼光,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一些。他松开手,把指甲里的泥土在衣服下摆上蹭了蹭。
“这就回。”他应了一声,转身准备往回走。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风停了,江面在极短的时间内重新归于平静。苏轼没有回头,他背对着江水,大步走向苏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