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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临川的少年算盘 临川县衙后 ...

  •   临川县衙后堂的热气闷在屋子里散不出去,墙角的冰鉴早就化成了一滩温水,水滴顺着黄铜边缘砸在木地板上,发出吧嗒吧嗒的闷响。

      空气里全是一股子陈年纸张发霉的味道。

      案几上堆着七八十本厚厚的账册,封皮上的麻线都断了一半,毛边卷曲着,上面沾满不知是油渍还是茶渍的黑斑。临川知县王益坐在主位上,左手按着账本,右手在算盘上拨弄。算珠碰撞的动静很急促,带着毫不掩饰的火气。

      案几下方,站着临川县的主簿孙立。

      孙立年过半百,体态丰腴,穿着半旧的绿袍。他双手拢在袖子里,眼皮耷拉着,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样。不管上面的算盘打得多响,他连睫毛都不眨一下。

      王益停下右手。

      “孙主簿。”

      孙立立刻把背弓下两寸,一副毕恭毕敬的做派。

      “下官在。”

      王益把一本账册扔到案几边缘,纸页翻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墨迹。

      “庆历元年,开春疏浚城东河道。账面上支了三千贯。可我昨日去河道看了,只清了不到二里地,剩下的河床比岸边还高。这三千贯,到底填到哪条河里去了!”

      孙立不慌不忙地抬起头,脸上堆出恰到好处的苦笑。

      “明府有所不知。今年雨水多,河沙回淤得快。那三千贯,有八百贯是雇工的脚钱,六百贯是买夯土和石料的本钱。剩下的,全折算成了常例的火耗。明府也知道,这下头的差役总得吃口饭……”

      “火耗能耗去一半!”

      王益拍了桌子,茶盏盖子跳起来,磕在瓷杯缘上当啷一声。

      孙立把腰弯得更低了,语气依旧四平八稳。

      “明府息怒。这账目繁杂,牵一发而动全身。下官干了三十年主簿,这账本里的条条框框,全是一笔一划记下来的。若说有贪墨,下官万死不敢认。明府若是不信,大可把城东的账目全翻一遍,每一笔都有下落。”

      他心里盘算得很清楚,临川这三年的烂账,全被他做成了一锅乱炖。东墙的窟窿用西墙的泥补,粮仓的缺口用盐税的余头盖。账面上的数字是平的,单靠王益手里那把算盘,就算拨断了手筋,三个月也查不出个所以然来。

      等过了这阵风头,上面的巡抚一走,这事也就烂在肚子里了。

      后堂侧边的矮几旁,坐着一个穿青色长衫的少年。

      王安石手里没有书,也没有笔。他背靠着木椅,目光落在案几那堆账册上。他听着孙立那些滴水不漏的官话,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这老头要是去瓦舍里说书,单凭这张能把烂泥糊上墙的嘴,也能赚个盆满钵满,可惜用错了地方。

      恰巧,孙立的余光瞥见了侧案的少年。

      他认得这是王益的次子,这两天王益为了查账焦头烂额,特意把儿子带在身边历练。孙立眼珠子一转,一点坏水从心底泛上来。

      既然王益死咬着不放,不如把这水搅得更浑一点。

      孙立向前走了一步,从那一堆账本里抽出三本最厚也最烂的《常平仓收支底册》,双手捧着,走到王安石面前的矮几旁,放了下去。

      “小公子既然随明府在场,想必也是通读诗书的俊才。”

      孙立笑呵呵地开口,语气里带着长辈对晚辈的那种居高临下的宽容。

      “这常平仓的账,是县里最难理的一块。明府操劳国事,下官看着实在不忍心。不如小公子也替老父分分忧,帮着算上一算?若是能理出个头绪,下官带头给小公子请功。”

      王益皱起眉头,刚要出声喝止。

      孙立这摆明了是欺负人。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连县衙的门槛都没跨过几次,哪里懂什么赋税折色、火耗淋尖。这几本账连老账房看了都要头疼,推给一个孩子,摆明了是想看笑话,顺便把查不清账的责任推卸掉。

      “孙立,你放肆!”

      王益刚开口,王安石抬起了手:“父亲。”

      这个动作莫名看上去很沉稳,透着一种让人没法忽视的定力,让王益的话停在嘴边。

      王安石没有看孙立,他的视线顺着那三本发黄的账册封皮往下扫。那纸张边缘的磨损程度,那字迹重叠的墨色深浅,全收在眼底。

      “算这几本?”王安石问。

      孙立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正是。这可是县里的命脉。小公子若是算不来,也不打紧。毕竟这……”

      “我可以算。”

      王安石打断了他。

      孙立愣在原地,嘴巴半张着,剩下的话全卡在喉咙里。他转过头,看了看王益案上的那把算盘,又看回王安石空荡荡的双手。

      “小公子说笑了,这账目少说也有七八万贯的进出。”

      孙立摇了摇头,转头冲着门外的衙役招手。

      “去,给小公子拿把新算盘来,再搬一摞草纸……”

      王安石站起身,青衫的下摆擦过木椅的边缘。

      他走到那三本账册前,算盘搁在手腕底下,他却在拨弄的同时直接闭上了眼睛。

      后堂的空气在这一刻安静下来,连铜盆里滴水的声音都变得格外刺耳。

      孙立站在一旁,嘴角挂着冷笑。装神弄鬼。这三本账里套着七个小账,光是粮食折色和铜钱兑换的汇率,每个月都在变。就算是户部的老令史来了,也得扒层皮。

      王安石站在原地,呼吸变得极其平缓。

      闭眼的瞬间,黑暗并没有降临。他的脑海深处,某个沉睡了很久的机制被这些带着铜臭和民怨的账本彻底激活了。

      纸面上的数字脱离了墨迹的束缚,化作密密麻麻的数据流,在他的意识中铺展开来。

      进项是青色的阵列,出项是赤色的方块。,那些数字在虚空中自动寻找对应的缺口,互相碰撞、抵消、重组。、

      所有做平的假账,此刻全部显得漏洞百出,千疮百孔。

      王安石再一次睁开眼睛,黑白分明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此刻只余看透了底牌的平静。

      “庆历元年二月,常平仓入账糙米一万两千石。账面记火耗三百石。事实上,是运粮船在过青云桥时,私自停靠半日,卸给了城南米铺的张掌柜。这笔钱,共计四百二十贯,又填在了五月修缮县衙后墙的泥瓦款里。”

      王安石语速不快,却字字珠玑。

      孙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本能地咽了一口唾沫。

      这不可能。那笔账他做得天衣无缝,修墙的款项是从工部拨下来的专项,怎么可能和常平仓的米扯上关系?

      “去年九月,秋税折色。”

      王安石没有停顿,声音继续砸向地面。

      “县里收布帛三万匹,折算铜钱两万四千贯。账面记因受潮发霉,折损一千五百贯。可今年正月的布庄行市,南街的三家布庄同时进了一批印着县衙暗戳的官布,卖了两千贯。这两千贯的进项,被拆成了十七笔,分别记在六个村的丁口税里。这六个村,去年发了水灾,根本交不出税。钱是从哪里来的?”

      孙立的背开始往下塌。他后颈上的汗珠顺着脊柱滚进内衣里,衣服湿答答地贴在肉上。

      “还有。”

      王安石向前逼近一步,目光炯炯地盯着面前的人。

      “三年总账。实收铜钱十二万六千贯,实支九万一千贯。账面余三万五千贯。但银库里的现钱,绝对不足一千贯。剩下的三万四千贯亏空,全被你用历年的旧条子、死账、坏账顶了。你甚至把咸平年间的陈粮烂账,重新抄了一遍,盖上新印,塞进了今年的总册里。”

      话音落下,后堂里死一般安静。

      王益的手从算盘上拿了下来,他盯着自己的儿子,眼底翻涌着巨大的震撼。他不知道儿子是怎么算出来的,但他知道,这些细致到每一笔去向的话语,绝不可能是胡编乱造。

      孙立的腿软了,腿筋不受控制地疯狂跳动,他试图扶住案几的边缘,手却抖得连木头都抓不住。他顺着桌腿滑了下去,瘫在青砖地上。

      原本圆润的脸颊因为肌肉抽搐而变了形,嘴唇惨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些拆得七零八落的账目,那是他花了三年时间布下的迷魂阵。在这个少年面前,连一炷香的时间都没撑过,底裤都被扒得干干净净。

      王益站起身,用力拍了一下桌子。

      “来人!”

      门外的衙役涌了进来。

      “把孙立的官帽摘了,再派人去封查常平仓和银库,按着方才说的数,一笔一笔地对。对不上,连看守一起拿问!”

      几个衙役如狼似虎地扑上来,把瘫软如泥的孙立架了起来。孙立连求饶的话都忘了喊,像个被抽了筋的麻袋一样被拖了出去。他的鞋在门槛上绊了一下,掉了一只在院子里。

      后堂重新归于平静。

      王安石站在那些账本前,低下头,看着封皮上发黑的污迹。

      他现在却丝毫没有打胜仗的喜悦,刚才那种庞大的数据对冲,让他现在脑仁一跳一跳地疼。但他真正感到厌恶的,是这些数字背后代表的东西。那是三万四千贯的民脂民膏,是无数个村庄交不出的丁口税,是那些发了水灾还要被拿来做假账的村子。这些漏洞仅仅是如今他能看见的一个地方,而整个大宋,不知道还有多少个这样的官。

      这些虫子,趴在大宋的国库上,正在一口一口地吸血。

      王安石整理了一下青衫的衣袖,转身朝门外走去。

      跨出门槛的那一刻,外面的热风迎面扑来。他停下脚步,看着院子里那只孙立掉落的布鞋,声音压得很低,默默念道。

      “法度不立,则天下皆此辈。”

      他跨过那只布鞋,走进了阳光里。

      入夜后,县衙后宅的书房里,只点着一盏微弱的油灯。

      王安石坐在书案前,白天的疲惫感还在,但他的精神却处于一种奇怪的亢奋状态。那种不需要算盘就能看透天下账目的感觉,让他觉得自己身体里藏着一头野兽,只要撕开笼子,就能把那些烂账一口吞了。

      他揉了揉眉心,站起身,走到靠墙的书架前。

      书架上堆满了王益从各地搜罗来的旧书,他随手抽出一本翻开书页,夹页之间,静静地躺着一片枯黄的竹叶。

      竹叶的纹理很奇特,带着一些交叉网路,虽然已经干枯,但能让它仍然保持着一种笔挺的姿态,像一把微缩的剑。

      王安石伸出两根手指,捏住竹叶的边缘,把它拿了起来。

      这叶子很轻,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他在油灯下看了一会儿,没什么特别之处。他把竹叶放回原处,合上书本,重新插回书架。

      当他收回手的时候,他的视线停在了自己的指尖上。

      捏过竹叶的那两根手指上,残留着一层极淡极淡的金色光晕。

      那光晕浅淡,但在昏暗的光线下却真切地存在着。王安石皱起眉头,把手指凑到眼前。这光不刺眼,反而带着遥远厚重的温度。

      用大拇指和食指互相搓了搓,光晕在皮肤的摩擦中瞬间消散了,什么痕迹都没留下。连那点微弱的温度也跟着一起退去了,手指上只有常年翻书留下的茧子触感。

      王安石站在原地,盯着自己的手看了许久。

      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猛地晃动了一下。他在书房的角落里,听见了一声极轻的算盘珠落下的脆响。

      幻听吗?

      他转过头,书房里除了他,没有任何人。

      只有窗外的风,吹过庭院里刚栽下的几棵小树,发出沙沙的声响。他把手背在身后,走回书案前,重新拿起了桌上的一本新账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临川的少年算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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