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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天圣年间的竹林 春日阳光照 ...

  •   春日阳光照在司马府后院,地面铺着一层刚晒透的暖意。

      青砖上的纹理在光线下清晰可见,砖缝里生着几株细小的野草,草叶边缘泛着微黄。庭院四角各植一丛青竹,微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几片枯黄的竹叶打着旋落向地面。

      院子中央一口大水缸,青灰陶壁晒得微温,水面平整,倒映着天光和云影。

      七岁的司马光蹲在廊下石阶上,手里握着一卷书。

      书页上的墨迹有些年头了,边缘磨得泛白。他正读到《尚书》中的篇章,指腹压着纸张的纹理,一行行往下看。青色的长袍下摆垂在石阶上,沾了些许浮灰。

      “君实!过来玩!”

      声音从庭院那边传过来。

      司马光抬起头,几个同龄孩子在水缸边追逐打闹。

      其中邻居家孩子叫阿齐,圆脸,跑起来横冲直撞。另外几个府中书吏家的子弟,跟着阿齐在院子里满地乱窜,踩得地上的落叶劈啪作响。

      司马光看了一眼手中竹简,又看了一眼庭院里的吵闹,把竹简卷好放在石阶上,站起身。

      “来了。”

      他在玩伴中间话不多,但从不扫兴。

      阿齐拉着他围着水缸跑了两圈,提议去摘缸沿上探出来的石榴花。

      那株石榴从院墙外伸进来,粗壮的枝干攀附着青砖墙头,枝条越过缸壁垂向水面,花苞红透,几欲绽放。

      “我爬上去摘。”阿齐说。

      阿齐蹬掉鞋子,双手撑住缸沿,赤脚踩着缸壁凸起处往上攀。

      缸壁是陶制的,用了多年,表面磨出一层薄薄的青色苔痕,踩上去很滑。

      阿齐一寸一寸往上挪,双手交替着扒住缸口边缘,双脚在缸壁上寻找着借力点。他的手指够到了那枝石榴花的根部。

      “快了……”他喊了一声,腾出一只手去摘花。

      就在这时,他的重心偏了。

      司马光看到阿齐身体向□□斜,踩着苔痕的脚在缸壁上滑开半寸,另一只手从缸沿脱落。阿齐头朝下跌入缸中。

      水缸里发出一声沉闷的扑通。

      水花溅出,泼在青砖地面上,洇出几片深色湿迹。阿齐的腿在缸沿外蹬踹两下,没入水中。

      “阿齐掉进去了!”
      “快来人啊!”
      “我去喊大人……”

      几个孩子四散奔逃,司马光转头环顾四周。视线扫过石阶、青砖缝、竹丛下的阴影,落在墙角那堆碎石上。

      那是前几日修院墙剩下的边角料,几块巴掌大的青石,还有一块更大的。他走过去,双手抱住那块大石。

      石头对于孩子来说还是太沉了,他调整姿势,把石头底部抵在腹部,双手从两侧扣住石头棱边,一步一步往水缸方向挪。脚下的布鞋踩在青砖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水缸到了他的面前,司马光把石头举过头顶。手臂发抖,石头边缘的泥灰蹭在前额,落进眼睛,刺得他眯起眼。

      他把石头底部对准水缸侧面。

      轰一声,石头砸在缸壁上,水缸应声而裂。

      水从裂缝中涌出来,先是一道细流,接着整面缸壁塌了半截。

      水混着缸底青苔、浮萍和两片石榴花瓣,哗地泻了一地。阿齐随着那泼水被冲了出来,歪在碎陶片和湿砖之间,趴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咳嗽。

      他吐了两口水,开始大哭。

      哭声引来了大人。

      司马池从前院赶过来,只见满地碎片,一滩正往砖缝里渗的水,歪在碎片中间哭着咳嗽的阿齐,站在阿齐三步之外的司马光。

      司马光的衣袖湿透了,水珠顺着他的指尖往下滴。

      司马池蹲下去察看阿齐,拍着阿齐的后背,让下人拿来干布巾将阿齐裹住。确认他只是呛了水,没有大碍,司马池抬起头看向儿子。

      司马光脸上沾着泥灰,衣袖往下滴水。他站在满地狼藉中间,毫无惊慌模样。

      “你砸的?”司马池问。

      司马光点头。他抬起湿透的袖子擦了擦额头泥灰,灰抹得更开了,在额头留下一道歪歪扭扭的灰印。

      “为什么不等大人来?”

      司马光低下头思索。

      他回答时,语气和平时在书斋里回答先生提问时一样:“若是等其他孩子找来大人,来不及了。人命重于陶缸,两相权衡,当取其重。”

      司马池站起身,走到碎裂的水缸前,看了一眼那块缺口和旁边沾着泥灰的青石。他转过头,看着七岁的儿子。

      “去换身干衣裳。”司马池摆了摆手。

      那天下午,司马光换了干衣裳,坐在廊下重新拿起那卷书。院子里碎掉的缸被下人收拾干净,青砖地面留着几道湿痕,石榴花被捡起来插在廊柱旁的陶瓶里。

      次日上午,县学。

      县学设在城东,正门外栽着两棵老槐树,树冠如盖,遮蔽了半条街道。司马光提着书囊,走过长长的石板路。

      街边有卖炊饼的小贩,热气腾腾的白雾在晨光中升腾。几个穿着短褐的挑夫挑着担子走过,扁担发出吱呀声。

      司马光走进县学大门,穿过前庭。庭院里种着几株柏树,树干粗壮。

      先生给年长学生们讲《左氏春秋》,司马光那班的课已经散了。他抱着功课从学舍出来,路过隔壁讲堂窗口,听见先生苍老平稳的声音传出来。

      字音清晰地传到耳边,把许多他还没读到的字一个一个送到耳边。

      “郑武公娶于申,曰武姜。生庄公及共叔段。庄公寤生,惊姜氏,故名曰【寤生】,遂恶之……”

      司马光的脚步停住了。他站在窗外,把功课抱在胸前,脑袋略微朝讲堂方向偏着。

      里面的先生正低头翻着书卷,手指点在那一行字上慢慢移过去。司马光的目光跟着先生的手指,一个字一个字地走。

      “……书曰【郑伯克段于鄢】。段不弟,故不言弟;如二君,故曰克;称郑伯,讥失教也……”

      司马光在心里把“讥失教”三个字默念了一遍。

      他想起昨天自己在《左传》里看到的那段。

      书上只写了“郑伯克段于鄢”这六个字和底下的注,书上没写原因,而先生讲的正是原因。

      只是这一听,便入了神。他在窗外站得太久了,先生讲完一个段落放下书卷,抬头的间隙看见窗外那颗小脑袋。

      “门口站着的是谁家的孩子?”

      司马光收回探出去的半截身体,抱着功课走进讲堂。

      他的脸发烫,步子却依旧稳当。先生认出了他,是昨天放了课还坐在条凳上不肯走的那一个。

      “司马光,”先生放下书卷,语气没有责备,“你在外面听了一整段,听得明白么?”

      司马光没有立刻回答。他在最前排的条凳上坐下来,把功课放在膝头,背挺得直直的。

      他开口道:“武姜偏心共叔段,庄公自幼知晓。他纵容共叔段,无意诱导弟弟犯错,只是不知如何处置母亲偏爱之人。”

      讲堂里的几个年长学生转头看他。坐在后排的一个胖学生皱了皱眉,似是对这七岁童子的大放厥词感到不满。

      先生没接话,也没有驳回。他抬手示意司马光往前坐一些,把书卷翻到了下一页。

      “那你往后听。讲完这一节,再说不迟。”

      司马光留了下来。

      他坐在最前排条凳上,双手规矩地交叠在膝头,听先生把“郑伯克段于鄢”从头到尾讲完。

      讲到颍考叔“食舍肉”以感悟郑庄公,最终庄公与母亲“隧而相见”时,司马光面色平静,目光专注。

      下学的钟磬声敲响,年长学生们收拾书囊陆续离开。

      “君实,还不走?”一个路过门口的同窗喊他。

      司马光回神,匆忙抱起功课起身。“来了。”

      回到家,他先去向母亲问安。

      母亲正在正堂核对府里的账目,见他回来,放下毛笔,询问了今日在县学的功课。

      司马光一一答了,转而一头扎进了父亲书房。

      司马池尚未回府,书房里静悄悄的,满架书册散发出纸墨和旧木材混合的气息。阳光透过窗户纸照进来,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方形的光斑,光柱里有细小的灰尘在浮动。

      司马光在高大书架间寻找,找到放史部典籍的那一格,踮着脚抽出那部厚重的《左氏春秋》,抱到大书案上。

      书案上摆着笔墨纸砚,一块端砚里还有未干的墨汁。他爬上圆凳,跪坐着,把书卷翻到今日先生所讲的那一节。

      书上的字比先生口述难读,那些“何以书”“何以不书”的注文一条挨着一条。

      他读得慢,遇到不解的便用指甲在书页边缘轻轻划一道印子。

      晚膳时,嬷嬷摆好了食案。食案上放着两碟素菜,一碗粟米饭,一盘清蒸白鱼。

      司马光坐在自己的小几后,握着筷子,目光停在半空中。满脑子都是方才在书房里读到的颍考叔对庄公说的那句“君何患焉”。

      他琢磨着“何患”这两个字,意思是“你在忧虑什么,让我来替你解”。语气透着自如,明知对方地位尊崇,却依旧不卑不亢。

      他攥着筷子的手没动,直到兄长司马旦坐在他对面,夹了一箸菜放进他碗里。

      “光儿,先吃饭。”

      司马光坐直,低头看见碗里多了一块蒸鱼。他发现自己刚才一直举着筷子悬在半空。

      “多谢阿兄。”他把鱼送进嘴里,嚼了两下,认认真真开始吃饭。鱼肉细嫩,带着淡淡的葱姜味道。

      母亲坐在上首,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司马旦。

      吃完晚膳,漱了口,司马光没有回自己房里温书。他在厅堂里磨蹭了一会儿,看司马旦起身往厢房去,跟了上去。

      “阿兄。”

      司马旦在房门口停步,回头看见弟弟站在暮色里,怀里抱着那部厚厚的书快有他半人高的《左传》。夜风吹过,回廊下的灯笼微微晃动,烛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

      “光儿有事?”

      “我今日在县学听了《左氏春秋》,”司马光往前蹭了半步,“郑伯克段于鄢那一节。先生讲了一整个下午。我回来后自己又翻了书,有几个地方想不通,能同阿兄说一说么?”

      司马旦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

      房间里摆设简单,一张床榻,一套书案,几个书箱。烛火点亮,暖黄色的光在书案上铺开一方亮处。

      司马光在兄长对面的席子上坐下,把厚重书卷平摊在膝头,翻到夹了细竹签的那一页。竹签是司马光自己削的,表面打磨得很光滑。

      “今日先生讲,庄公对共叔段是欲擒故纵。”

      他低着头,手指按在竹简上那行字旁边。

      “我先时也觉得如此。书上写庄公说【多行不义必自毙】,这话听起来不似设局。他自己不确定共叔段会不会做到底。他在等。”

      司马旦坐在烛火另一侧,看着弟弟用指尖在那行字下面划过去,一字一字捋着思路。

      窗外传来几声虫鸣,夜色渐深。

      “你是说,”司马旦思索,“庄公所为,未必全是主动算计?”

      “他一开始没打算杀共叔段。”司马光抬起头,“共叔段要京邑,庄公给了。要西鄙北鄙,庄公给了。要甲兵,庄公没动。他早就想杀的话,何必给这么多次机会?”

      他停了一下,“他想等共叔段犯错,又不想他犯到那一步。”

      “最后共叔段举兵时,庄公为何发兵讨伐?”

      “到那时候,由不得他想不想了。”

      司马光语气笃定。“共叔段的兵已举,庄公不讨伐,便是失职。他从前给的机会,在共叔段举兵那一刻全作废了。阿兄,你方才说【过与不及皆易生祸端】,庄公的错不在他最后讨伐了共叔段,他不得不讨。他的错,是他一开始给得太多了。多到让共叔段以为那些东西是他应得的。人的贪念一旦被喂养生发,便收不住了。”

      司马旦听完,没有立刻评判对错。他看着烛火下弟弟认真思索的面孔。

      “你方才说想在县学讲给先生听,是讲的这个?”

      司马光点头。

      “先生讲得比书上细,不过他没讲到这一步。我想自己试一试。”

      “那你先试给我听,”司马旦把身子往后靠了靠,“把你方才说的这些,当着你先生的面,讲一遍。”

      司马光调整坐姿,坐直背。

      他把书卷翻到“大隧之中,其乐也融融”那一页,清了清嗓子。

      他讲庄公与母亲相见时的犹豫,讲颍考叔如何用一碗肉羹让庄公松开了二十多年的心结。他讲君臣之间的应对,讲母子之间的隔阂与和解。

      讲完最后一个字,司马旦没有说话。他伸手拨了一下灯芯,烛火跳动。

      “光儿,你方才讲的这些,是你今天才读到的?”

      “是。”司马光点头,“也是路上想的。”

      司马旦看了他很久。司马光低头翻书卷边角。

      “有不明白的地方,再来找我。”司马旦说。

      司马光抱着书卷回到自己房里。夜色全黑,窗外月光照在庭院青竹上,竹叶微动。他把《左传》放在枕边,脱去外袍,钻进被褥,闭上眼睛。

      白天那些字在脑子里排队:郑伯、共叔段、武姜、颍考叔、隧而相见。他想着,明天去县学,要把这一条讲给先生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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