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仙官历劫录》月林照霰

5、玉算盘的决断 来人拨

　　来人拨开芦苇，三生石的幽蓝荧光随之变暗，周围的影子齐齐摇晃。

　　苏轼坐在浅水中，他的尾巴还浸在忘川河里，尾巴尖的星芒在水面下，像是一粒倒悬的琥珀。

　　他觉得自己应该站起来，至少表现出一点“我不是故意在这里偷看三生石”的样子。

　　但他浑身的毛都还湿着，虚弱感从骨头缝里往外渗，浑身都使不上力气。于是他只好维持着那个半坐半趴的姿势，耳朵竖着，眼睛睁圆了，看着那个握着玉色算盘的人从芦苇丛中走出来。

　　王安石走到三生石前的沙岸上站定，他的绯红色仙袍在幽蓝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像是铜锈的色彩，衣摆边缘沾了些许忘川的潮气。他看了一眼苏轼，目光从狐狸的耳朵尖一路滑到尾巴尖，最后在那粒金色星芒上停了一停。

　　“文昌宫的小狐狸。”他说。

　　苏轼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真巧啊，你也路过这里。”

　　“路过忘川。”王安石重复了一遍，字音拖长，“守石仙童睡得挺沉，你给他用了幻术。”

　　苏轼终于站了起来，踩在浅水中的沙地上，水花溅到肚皮毛上，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决定不再编借口了，他今晚在司马光面前已经用完了所有能用的借口，剩下的那点存货不够应付王安石。

　　何况这个人手里握着的那把玉算盘，正在发出一种极低频率的嗡鸣声，远处的琴弦被拨动，传到耳边化作震颤骨头的余波。

　　“你也看见了。”王安石说。

　　他的目光越过了苏轼，落在三生石上。石面的幽蓝荧光尚未完全平复，方才被苏轼触碰过的地方还泛着一层细碎的波纹。那些波纹中隐约可见几帧残留的碎片：牢房的角落、青竹的倒影、落在石阶上的梅花。都是方才那些画面散尽后留下的尾迹。

　　王安石看着那些尾迹，“星盘裂痕，人间因果紊乱，你我三人都在局中。”

　　苏轼没有否认，只是问："你怎么知道是我？"

　　王安石说，“你尾巴尖上那粒东西，是星盘碎片溅出来的。最后那一滴碎片飞出去的时候，我看见它落在了梁上。正巧，我看见梁上趴着一只白狐狸。”

　　苏轼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在心里把方才那句“我没有藏好”替换成“我完全没有藏好”。
　　“所以……”他重新开口，声音稳了一些，“你为何来找我？”

　　王安石举起玉算盘，食指拨动一颗算盘珠。清响在忘川岸边散开，音色温润明亮。算盘珠落，三生石表面的尾迹碎影随之平复，波纹消散，石面重归宁静幽蓝。
　　王安石终于说：“我来找他。”

　　他话音刚落，三生石侧后方的芦苇丛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竹叶相互摩擦，芦苇丛被一只青色的袖口拨开了。

　　司马光从暗影中走出来，面色如常，但苏轼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里握着竹叶法器，那片竹叶正贴着他的掌心，叶尖朝外，是一个随时可以出手的姿势。

　　他根本没有走远。

　　王安石看向司马光，面庞绷紧。棋至中局，落子印证了推算。

　　“在暗处偷听，不是你的作风。”王安石说。

　　司马光在三生石的侧方站定，三个人形成了一个松散的三角形，三生石正好在他们围合的中心。

　　“听你打算和这只狐狸说什么。”

　　王安石视线扫过苏轼，停在司马光身上。“他看见了三生石上的东西，你我也看见了。星盘裂缝因我们而起，因果册上三人的命簿已经缠在一起。接下来要怎么做，司命说了算，执行在我们自己。”

　　“下凡历劫，修补裂痕。”司马光声音平稳。“司命说了，我们都接了命簿。”

　　王安石忽然走近了一步，他这一步跨得不大，但恰好把三角形的边长缩短了一截。玉算盘在他手中被平托着，算盘珠反射着三生石的幽蓝光，在黑暗中铺开一片碎玉似的光斑。

　　“然后呢？”他问。

　　司马光看着他，没有回答。

　　王安石面皮紧绷，露齿出声。“人间大旱流民百万，你在天庭用司晨册记了一笔天命如此；下凡变成那个时代的凡人，亲眼看见饿殍遍野……”

　　“那你打算如何？”司马光的语气也开始变重，“下凡之后用你度支仙官的本能去改变命簿上写好的事？你忘了你下去之后什么都不会记得？”

　　“不需要记得。”王安石说，“就算把天庭的事全部清空，把度支仙官四个字从命簿上烧掉……我下凡后还是会做同样的事。”

　　三生石旁沉默下来，忘川水声在三人之间穿流，水汽弥漫。苏轼坐在三角形底边位置，尾巴蜷在腹下。他望向站在两端的两人，两棵长在两岸的树，根扎在各自土里，树冠在半空交叉，枝叶相缠。

　　“如果我说……”苏轼开口。

　　两人转向他，四道目光同时落下。

　　“如果我说，我可以把三人的命簿绑在一起呢？”

　　“你们刚才说的那些，”苏轼甩了甩尾巴，语气放松，“反正都要下去。你下去做变法之梦，他下去写史书之笔，要是我们三个的命簿绑在一起，至少能在人间遇上。”

　　司马光的声音从侧方传来：“命簿是天道所定，非仙官可改。”

　　苏轼问，“你们二位方才在星盘大殿用神力撞一下，星盘就裂了。命簿说到底也是天道的一部分……既然撞得裂，那也肯定能改，是不是？”

　　话音落下，他自己有些不敢相信。在文昌宫混了多年，他向来是趴在梁上看热闹的狐狸，不碰规矩，不惹是非。此刻脱口而出，缘由难明。牢房里颤抖的手，梅花树下阖上的眼睛，司马光离开前那句记住今晚的一切因为下凡后你什么都不会记得，种种画面在脑中交叠。

　　王安石终于开口了，“命簿在轮回司，非文昌宫辖管。你进得去？”

　　“我进得去。”苏轼抬起尾巴，尾巴尖的星芒在两人面前亮起，“刚才您二位也说，这是星盘碎片。它停在我的尾巴上，说明认我。轮回司门禁是星力布防，理论上，我的皮毛就是钥匙。”

　　王安石说：“照此行事，或许可一试。”

　　苏轼愣了一下，“你同意？”

　　“我说了，我这一生从不做做不到的事。你若能做到，那这件事就是可行的。可行的事，没有道理不做。”

　　他说完这句话，目光转向三生石另一侧的司马光。司马光一直没有说话，他站在幽蓝荧光的边缘，半边身子浸在阴影里，握竹叶法器的那只手垂在身侧。

　　“你呢？”苏轼问司马光，“你也同意？”

　　“三人的命簿缠在一起，已经是天道写定的交缠。”他的声音平淡，“你愿意再加一道锁，那是你的事。我只说一句。”

　　“你若如此，下去之后你我三人之中，必有一人最先醒来，那个人会承受最重的因果反噬。文狐的体质承受不住，你先想清楚。”

　　苏轼甩了甩尾巴，尾巴尖的星芒随着甩动的弧线拖出一道金线，然后缓缓落回原位。

　　“醒不醒的，下去再说。”他说，“你们二位一人一卷命簿，我也得有一卷吧？没人跟我抢？”

　　王安石转过身去，衣袍在夜风中翻起一角，露出腰间一枚墨色的令牌。他从令牌背面取下一物，随手抛了过来。

　　苏轼接住，一触之下发现是一卷极薄的册子，封面上没有字，但翻开内页，第一行已经写好了：“文曲座下文狐仙官，苏轼，历劫身份——眉州苏氏。”

　　“命簿。”王安石背对着他说，“司命多拟了一卷。他知道你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