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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文狐的好奇 文昌宫的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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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昌宫的夜大多数时间都很寂静,能听见天河的水声从百里之外传来。
苏轼从星盘大殿一路小跑回来,尾巴在身后拖成一条白色的流苏。他本想悄无声息地溜回自己的窝,盘成一个圈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可当他踏进文昌宫门槛的那一瞬间,尾尖上那粒金色星芒就又亮了起来。
它闪着幽幽的光,像一小片被捏碎的月亮,黏在墨色的尾巴尖上,怎么甩都甩不掉。
苏轼蹲坐在门廊的阴影里,回过头,凑近尾巴尖嗅了嗅。上面已经没了味道,不烫了。
他伸出前爪想把它扒拉下来,可是爪尖刚碰上去,身子就下意识地一缩。
算了。苏轼认命地趴在廊下,把下巴搁在前爪上,耳朵耷拉下来。
文昌宫的廊柱是高挺的柏木,没有星盘大殿那种星光流淌的华贵,但有草木的清气。他抬眼望出去,屋顶的斗拱间有几颗疏星,泛着宁静又不扰人的微光。
他想起了方才在大殿梁上看到的一切。
王安石。司马光。
这两个名字他在天庭是听过的。紫微垣的纪事仙官,天府的度支仙官——天庭的仙官多如牛毛,但真正位列“主司”的不过几十位,而王安石和司马光都在这几十位里。
王安石执掌玉算盘,管的是灵力的分配与调度;司马光掌管司晨册,管的是因果的记录与梳理。理论上他们应该各司其职,互不干扰。但苏轼早就听说,这二位在天河两岸的仙官圈子里,素来是“见面必争”的名声。
只是他没料到,争的是这么大的事。
他换了个姿势,把脑袋换了个方向搁着,尾巴尖还是不依不饶地亮着。那粒光点透过他眼皮的缝隙,在他合上眼睛时变成一小团橘红色的影子。像一颗被揉碎了的太阳,堵在意识深处不肯散去。
苏轼翻了个身。
到了休憩的时间了,可是他睡不着。
他干脆翻身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毛。文昌宫的值守仙童早睡了,廊下一盏宫灯半明半灭地晃着。苏轼迈开步子,穿过前廊,绕过偏殿,沿着一条长满青苔的石径往天河的方向走去。
天庭的夜晚与人间不同。这里没有真正的“黑夜”,星光从四面八方涌来,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所有的东西都带着一层朦胧的银边。
天河就在文昌宫东侧三里外,是一条极宽极深的银色水带,水面不流动,却永远在变幻。只要你想寻找,你能在里面看到任何东西。
苏轼走到天河畔,选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卧下来。他的爪尖探入水面,凉意从趾缝间漫上来,让他舒服地眯了一下眼。然后他把尾巴浸入水中,让那粒金色的星芒泡在天河的银水里。
星芒没有熄灭,它在水中反而更亮了。
苏轼叹了口气,把尾巴收回来,放在石头上晾着。
他低下头,看着水面。
天河的水面是一面活的镜子,此刻映出他的脸。一只白狐,毛发蓬松如雪,耳尖竖着,眼睛是一对琥珀色的圆珠子,尾尖有一星墨色。那墨色是天生的,从他在文昌宫化形为狐时就带着,像一枚印章。
但今晚,墨色旁边多了一点金色。
那两个人,一个是青色竹叶的气息,一个是赤金算盘的气息。方才在星盘大殿的梁上,隔着那么远他都闻得清清楚楚。
苏轼闭了一下眼,在脑海中重放方才偷听到的片段——
“人间中原大旱,已历三载……流民百万,饿殍载道。”
“涉人间因果必遭反噬。”
“下凡历劫。”
回忆到这里,他打了个哆嗦。天庭的仙官下凡历劫不是罕见的事,通常是犯了小错的仙官被罚入人间走一遭,或是一些命簿里天生带着“人间因果”的仙官去完成特定的任务。但司命星君说那两位是“以自身选择修补裂痕”——那是什么意思?
苏轼低头看着尾巴尖。
那粒星芒从何而来,他心里有数。在星盘大殿里,他离星盘太近了。他没料到二人的神力碰撞会有东西飞出来,更没料到那东西会刚好落在他尾巴上。
他低头去看自己的倒影,想确认一下那只狐狸的表情有没有透出心虚。可是就在他低头的那一刹那,水面上的倒影忽然开始变幻。
那张白狐的脸像被风吹皱的纸,一层层剥落,露出另一张面孔。
那是一张老人的脸,满脸皱纹,须发皆白,颧骨高耸,眼窝深陷。
他的眼睛是闭着的,但眉头紧锁,穿着一件陈旧的褐色布袍,坐在一间院子里,身周堆满了落叶。那院子很小,墙角有一株半枯的梅树。
苏轼愣住了,视线无法从那张脸上移开。
那张脸他没见过,至少在天庭的记忆里找不到对应的名字。但他盯着它时,胸口涌上来一种奇怪的钝痛。
他认得那个人的姿态。那种枯坐的姿势,那种连睡梦中都不肯松开的眉头,让他想起一个人。
“王……王安石?”
他迟疑着低声说出这个名字时,水面上的老人微微睁开了眼,那双眼睛浑浊而又疲惫。他看着苏轼的方向,像隔着很远很远的路,与他对视。
然后水面猛地一晃——是苏轼的爪子踩滑了。
他整只狐扑通一声栽进了天河水里。
冰凉的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灌进他的耳朵、鼻子、每一根毛的空隙。苏轼呛了一口水,四肢在银色的水流中扑腾了好几下才抓住岸边的石头。他狼狈地爬上来,浑身湿透,白毛贴在身上变成了一团瘦巴巴的灰色,尾巴像一根湿拖布。
他趴在岸边剧烈地喘气,河水顺着毛尖往下淌,在地面上汇成一小片银色的水洼。
“咳咳……咳——”
他甩了甩脑袋,水珠四溅,又立刻抬头看向水面。
水面已经恢复了平静,天河的水重又映出那只湿漉漉的白狐。耳朵贴在脑袋上,毛一绺一绺的,狼狈得不能再狼狈。
方才那张老人的脸、那个堆满落叶的小院子、那株半枯的梅树,全都不见了。
苏轼盯着水面看了很久,最后的波纹从水面上彻底消尽。
他正要从岸边爬起来,忽然,在完全恢复平整之前,水面深处又闪过了最后一个画面。
是一间牢房。
光线从高处一扇极小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地面上形成一方窄窄的淡黄。牢房的墙壁是粗糙的石砖,角落里铺着一层干草。一个人背对着水面,坐在一张破旧的木案前。光线照亮了他的背影,也照亮了他握笔的那只手。
苏轼看不清楚那张脸,但他看得见那只手在不停地发抖,他在灯下写了一行什么。
水面终于彻底平复了。
苏轼一动不动地趴在岸边,这下好像彻底睡不着了。他的毛在夜风中慢慢变干,重新蓬松起来,但那股从骨头里升上来的颤栗过了好久才消退。
他爬起来,抖了抖毛,水珠飞散如碎银。
他低头看着尾巴尖:“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为什么会认得这些画面?”
四周只余下一片寂静,没有回答。他又看向水面,水面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他自己的倒影,和倒影身后那颗在天河中缓缓漂移的星星。
苏轼站起来,沿着天河畔往回走。他的步子比来时慢了很多,星芒在尾尖一明一灭地跳动着。
他走过天河的石栏,上面有几行字,是天庭的仙官们留下的题刻。多是些无关痛痒的打油诗,平日里苏轼也会凑上去添两句。但今晚他看都没看,直接走了过去。
他要去的地方是文昌宫,但不是去睡觉的。他要翻一翻文昌宫的书阁。
天河两岸的水雾在他身后缓慢地聚拢,重新覆盖了那片他曾跌落过的水面。如果此刻有人站在天河畔往水里看,会看到水下深处有一道极淡的影像。
一个白发老人正在起身,拂去衣袍上的落叶,朝院门的方向走去,背影渐渐消失在树影中。院门关上的那一刻,门缝里漏出一线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