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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星盘大殿的裂缝 天庭的时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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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庭的时辰与人间不同,人间已过了三个春秋,天庭不过半日。但半日已足够让司命星君的眉头皱出三道深深的川字纹路。
星盘大殿高三百丈,穹顶缀满流动的光点,每一颗都是一个王朝的兴衰、一个生命的轨迹。殿中无柱,整座建筑由纯粹的星光编织而成,光在墙壁间缓缓流淌,如静水深河。
大殿正中悬浮着一面巨大的星盘,白玉为底,刻满篆文,无数细如发丝的因果线从盘面伸出,向四面八方的虚空延伸。每一条线都在微微颤动,发出常人听不见的嗡鸣。
星盘的运转亘古不变,记录着下界亿万生灵的繁衍生息,每一道纹路承载着山川河流的变迁。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象阵法在殿底缓慢旋转,维持着整座星盘的灵力供给。
此刻,那嗡鸣声里带着一丝杂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王安石站在星盘前,赤金色的官袍在星光中泛着幽幽的光。他身形清瘦,下颌微微抬起,目光直直地盯着在星盘的某一处。
那里,一条原本明亮的金色因果线正在变暗。线的一端连着汴京的宫阙,另一端延伸向江淮之间一片龟裂的土地。
干旱的景象透过星盘的投影,在半空中显现出枯黄的色泽。黄河的支流干涸见底,河床裂开宽达尺许的缝隙。田地里连一根野草都找不到,树皮被饥民啃食殆尽,光秃秃的树干直指苍穹。成群结队的流民拖家带口,在官道上艰难跋涉。
“人间中原大旱,已历三载。”王安石的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大殿中格外清晰,“流民百万,饿殍载道。星盘因果线已经有开始紊乱的迹象,若不干预,这条线将在第七年断裂。届时,非止天灾,必生人祸。”
他指向那条暗淡的因果线,指尖聚起微弱的灵力,探查其根源。
天庭度支案的玉算盘在他袖中发出碰撞的脆响。这件法宝掌管着天庭下拨人间的灵雨、甘露与生机。只需他拨动一颗算珠,下界便能降下一场酣畅淋漓的大雨,缓解江淮的旱情。
他在天府度支案任职已有三百年,每日面对的是大千世界的资源调配。中原大地的生机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失,玉算盘的珠子已经自动排列出补救的阵法。
他话音落下,殿中寂静了片刻。星光在他身侧流转,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尾端的轮廓隐约分出了九道,又迅速合拢为一道。
这是九尾狐族的本相显影,因他情绪波动而短暂显现。天庭仙官多由下界得道大妖或人杰飞升,王安石保留了这微弱的妖族特征。青丘九尾一族天生带有悲悯众生的执念,这份执念随着他的飞升,化作了对天下苍生的责任感。
星盘的对面,司马光负手而立。他穿着青翠色的仙官袍服,袍摆细细绣了竹叶的纹样。
他听了王安石的话,没有反驳,抬头看着星盘上那条变暗的因果线。
纪事仙官的司晨册悬挂在他的腰间,散发着记录天道运转的青色微光。司马光出身于昆仑玉清境,他每日在纪事阁中誊写人间的生老病死,早已看惯了沧海桑田的变幻。
“你看见了那条线。”司马光终于开口,“但你没看见它的末端。”
王安石转头看他。
司马光抬手,袖中滑出一卷青色的竹简。竹简自行展开,化为一道青光注入星盘。盘面上,那条金色因果线的末端被放大:它穿过旱灾的田野,穿过流民的尸体,穿过地方官吏的贪墨与不作为,最终,停留在汴京的市井与朝堂。
“看到了?”司马光的声音很轻,“它的末端,是人心。旱灾只是引子,因果早已扎根于土地兼并、胥吏横暴、国库空虚。你用灵力人工降雨,救得了今年的庄稼,救得了明年的,却救不了大宋的沉疴。”
王安石的脸色没有变,但袖中的手指微微收拢,玉算盘的算珠停止了转动。
“所以你就什么都不做?”王安石问,“纪事仙官的职责就是看着人间死去,然后在司晨册上写一笔‘天命如此’?”
“我的职责是记录,”司马光迎上他的目光,“不是干涉。”
“干涉。”王安石重复了这个词,“三年前,淮南蝗灾,我以玉算盘拨了三分灵力,蝗虫未起,十万户免于流离。你那时说‘侥幸’。五年前,蜀地地震,我调了半分灵力,仅仅是稳住山体,就能使得一城之民得以生还。”
他向前一步,“今日大旱,我只要一分灵力,化作一场雨。君实,你告诉我——这哪里是干涉?”
司马光绕过星盘,走到王安石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正好是那道竹简展开的长度。
“度支仙官的职责是调配天庭灵力以应对人间危局,这我承认。但何为危局?蝗灾算不算紧急?地震算不算?旱灾算不算?今日你说是,明日他也说是——司晨册上记载的天道规则,又会落在何处呢?”
他的声音始终没有提高,语调平稳。
“介甫,人间的事,留给凡人。仙官的底线是不越界。越界一次,因果便会反噬三分;越界十次,你我的命簿就会从天道中剥离出去。”
“又会怎样。”王安石说。
殿中的星光随之转暗。
司马光看着他,不再言语。
“二位的争执,可以换个地方。”一个声音从殿顶落下。
司命星君从光幕中走出来。
他穿着素白的袍服,面容模糊在星辉里,只能看见一双眼睛,那是整个星盘大殿中唯一不发光的东西,深黑如两口枯井。
他走到星盘前,看了那条正在变暗的因果线一眼,又看王安石和司马光。
“度支仙官、纪事仙官。”司命星君开口,“你们在星盘大殿中争吵,用神力对撞——是忘了这大殿是什么地方?”
王安石微微欠身,算是行礼:“司命大人,下官并非不知规矩。只是事涉百万生灵,不得不争。”
“争?”司命星君抬手,殿中星光的流速忽然加快。
星盘面上,那条金色因果线旁边,浮现出另一条线,通体是青色的。
“你争的是‘该如何’,他争的是‘能不能’。两条线在星盘上交叉,已经产生了本不该有的纠缠。”
司马光的脸色微微一变:“纠缠?”
“你方才用司晨册显影因果末端时,神力与介甫的玉算盘灵力在星盘表面发生了一次对冲。”
司命星君指向星盘某一处。那里,在金色与青色两条线的交汇点,一道微小的纹路正在蔓延。
王安石凑近去看,瞳孔猛地一缩。
“这不是我造成的。”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不确定,“方才的灵力碰撞……”
“确实微乎其微。”司命星君截断他的话,“但星盘是因果的实体。你们在它面前动用神力争论对错,本身就已是扰动。”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星盘上移开,落在两人身上。“这道裂纹不可逆。它会随着时间自行扩大,当它延伸到星盘边缘的那一天……”
“天道失衡。”司马光替他说完了这句话。他方才那股沉稳的怒意已经消退了,“司命大人,可有补救之法?”
“有。”
司命星君答道。
“裂纹因你们而起,也必须由你们而终。”
他挥手,星盘面上的裂纹被放大投射到半空中。那道纹路弯弯曲曲,起点正是金青二线的交叉点。
“你们下凡历劫,亲身体验人间因果。在历劫中,以你们自己的选择修补这道裂痕。用你们自己的命去填。”
王安石与司马光同时沉默了。
“命簿已拟好。”司命星君从袖中抽出一卷泛黄的册子,封面上没有名字,只有一颗缓缓旋转的星。“你二人各有一册。历劫期限以人间百年为限。”
司马光看着那卷命簿,没有伸手。“若我们拒绝?”
“裂缝会继续扩大。百年后,天道失衡波及人间。”司命星君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温度,是一丝极淡的悲悯,“纲常崩坏,礼法沦亡,人间百年之内,烽火遍地。北方游牧部落将趁虚而入,铁蹄践踏中原。汴京的繁华将化为焦土,大宋的江山将支离破碎。”
殿中安静了很久,星盘上的嗡鸣声杂音比方才更大了些。
“命簿。”王安石伸出手。
司马光停顿了片刻,也伸出了手。
两卷命簿同时落在他们掌中。封面上的星芒闪烁了一下,随即归于暗淡。命簿中蕴含着天道的法则,开始锁定神魂。
司命星君收回手,退入光幕中。
“你们在人间会遗忘天庭的一切,以凡人之身行走,以凡人之心感受。命簿会引导你们走向裂缝的源头。要修补它,取决于你们在那里的选择。”
他的身影开始变淡。
星光恢复了正常流速。大殿中,只剩两个人。
王安石转身,将命簿收入袖中,朝殿门走去。
“我不会收回我的话。”经过司马光时他说,“天官有责济世。人间受苦,我不可能袖手旁观。即便下凡,即便遗忘。我会在凡间寻找治愈沉疴的良药。”
司马光没有看他。
“下凡之后,你不记得你是度支仙官,不记得玉算盘,不记得星盘。你只会记得你是凡间的王安石。一个从临川走出来的读书人。”
“那又如何?”
“那时你仍然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司马光终于转头,看着王安石的侧影,“因为你之所以是你。”
王安石沉默了片刻。
“君实。”
“嗯。”
“人间再见时,你还会拦我。”
“治大国如烹小鲜,猛药去疴,往往伤及元气。”
殿外,有星风从廊道尽头吹来。王安石不再说话,推门走入光中。
他的衣摆在星风里翻卷了一下,袍角掠过门槛时,露出九道极淡的尾影,一瞬即没。
司马光独自留在星盘前。他将命簿翻开一角,看见封底有一行小字:“北宋陕州夏县涑水乡人。”他合上册子,抬头看向星盘上那道裂缝。
它比方才又长了一寸。
司马光将命簿收好,转身走向殿门。他的脚步比来时慢了几分,青色的袍摆在星风中无声拂动。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伸手触碰了门框上的一片竹叶纹饰。
那纹饰很浅,是这座大殿建成时雕刻的。
星光之下,星盘大殿恢复了寂静。裂纹还在缓缓生长,无声地向前延展。
而在大殿外的高梁上,一条通体雪白的狐狸正趴在那里,前爪紧紧抠着梁木,尾巴悬在半空,尾尖上有一滴发光的星芒。
它是偷溜进来的,原本只想看个热闹。星盘大殿平日里不许外人随意进出,但谁让文昌宫今天放假呢。
它以为自己藏得很好,趴在梁上悄无声息。可那颗飞溅过来的星芒击中了他。
它现在一动都不敢动,只因为:
尾巴尖好烫。
文狐低下头,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尾尖。星芒渗入进去,在尾尖的墨色处留下一个淡金色的光点。它伸出前爪想把它抠出来,刚碰到就疼得缩回了爪子。
“嘶——”
声音刚出口,它立刻用另一只爪子捂住自己的嘴。
它是文昌宫的洒扫灵兽,平日里负责整理下界学子的祈福文书。今日文昌宫休沐,它趁着星盘大殿守卫松懈,偷偷溜进来开眼界。
它本以为藏在横梁上万无一失,却没料到两位星君的灵力对冲会溅出星芒。
司马光还没有走远,他正站在廊道的拐角处,背对着这边,似乎在翻看命簿。文狐屏住呼吸,把自己缩成一个白色的毛团。
它本来想走的,只是刚刚才看见星盘裂了、听见司命说要下凡历劫、又看见那两个仙官一人拿了一卷命簿,它就知道自己今天这一趟来对了。它本来打算等司马光一走就溜,可现在尾巴尖烫得它连步子都迈不出去。
司马光终于合上命簿,抬脚继续向前走。脚步声渐远,最后完全消失了。
文狐又等了很久,确认四下无人,才松开爪子,小心翼翼地从高梁上爬下来。
落地时它一个踉跄,身子歪了一下。只因为尾尖一碰到地面,整条尾巴像过了电一样绷直了。
“这什么东西啊!”
它压低声音,尾巴在身后甩动。那个淡金色的光点纹丝不动,像认定了这个地方似的。
文狐凑近尾巴尖闻了闻,没有焦味,只有一股旧书页的气息。它打了个喷嚏。
殿中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文狐浑身毛发炸起,嗖地转身看去,却什么都没看见,只有星盘在它身后安静地旋转着。
文狐盯着那道裂缝看了两息,忽然觉得自己的尾巴尖和它之间有什么联系。
它甩了甩尾巴。
那点光芒没被甩掉。
文狐放弃挣扎,耷拉着耳朵从殿门缝里挤了出去。
夜色中的天庭星风浩荡,吹得它身上的白毛翻起波浪。它沿着廊道一溜小跑,朝文昌宫的方向奔去。
跑出一段路后,它忽然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
星盘大殿的门已经合上了。透过门缝,那道裂缝发出的微光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正目送着它。
文狐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尾巴尖上那一点固执的金色星芒。
“别亮了吧——”它小声说,“明天还要当值呢,若是今晚心神不宁,明天误了时辰可怎么办。”
星芒没有理它。文狐叹了口气,认命地跑进了夜色里。
这滴星芒也是因果的一部分,既然附着在它身上,便意味着它也被卷入了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