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夜探三生石 文昌宫 ...


  •   文昌宫的书阁里没有答案。

      苏轼翻了半个时辰,从《天庭职官录》翻到《星象勘误考》,又翻到一卷不知谁落下的《人间节气与灵力映射》,每一页都看了,每一个字都读了,什么都没找到。尾巴尖上的星芒安安静静地亮着,在万籁俱寂的书阁里陪伴着他,像一个耐心极好的旁观者。

      他把最后一卷书推回原处,在书阁的地板上坐了一会儿。

      他的脑海里又出现了天河水面映出的那个画面。那个满头白发的老人、堆满落叶的小院子、半枯的梅树。

      他站起来,抖了抖毛。烛台的火苗在他起身时晃了一下,映出他身后墙壁上一道细长的影子。一只狐狸的影子,耳朵尖尖的,随风抖了抖。苏轼盯着那道影子看了两息,然后迈步走出了书阁。

      忘川在天庭的极西,去那里要走很久。

      但苏轼没有犹豫。他化了人形,穿过文昌宫的后廊,绕开巡夜的仙卒常走的大道,沿着一条积满星尘的小径向西走去。路越来越窄,星光越来越暗。空气里渐渐浮起一种说不上来的味道,像是旧年的雨水和沉在水底的枯叶混在一起的气味。

      越往前走,这味道越浓。

      忘川到了。

      其实天庭与人间有各自的忘川。人间的忘川在冥府,天庭的忘川在天庭之西。但二者连通同一条水脉,此岸的水与彼岸的水,是同一条河的上下游。

      苏轼站在忘川的岸沿上,看见那条河从极远处流来,无声无息,水色幽蓝泛青,静静铺满河道。河的中央,立着一块石头。

      那是三生石。

      它比苏轼想像的要大。他原以为那只是一块石碑大小的物件,立在河边供仙官偶尔翻阅。

      但真正看到它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那块石头的底部沉在忘川的水面以下,看不见根;顶部伸入河岸上方一人多高的半空,石面平滑如镜,泛着一层极淡的幽蓝荧光。它像一棵倒长的树,从水中长出来,伸向天空。

      石头的下方,一个穿着灰袍的仙童正靠着石墩打瞌睡。他的脑袋一点一点地往前栽,嘴角挂着一条亮晶晶的口水线。苏轼远远蹲在一丛浅水中长出的芦苇后面,观察了一会儿。

      他是守石仙童,天庭三生石的看守者,职位不高,但职责重大。

      理论上任何仙官不得私触三生石,除非有司命星君的批文。但实际上,守石仙童们多半对这差事不上心,三生石放在那里几千年了,除了偶尔有犯了情劫的仙官偷偷来照一眼人间的情人,平时根本无人问津。

      苏轼从芦苇后走出来,踱到仙童面前。他绕着仙童走了一圈。

      呼——吸——呼——吸——

      那仙童睡得极沉,脑袋都快磕到自己膝盖了。

      苏轼在仙童正前方蹲下来,把脸凑到仙童面前,他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仙童的鼻尖了。

      仙童纹丝不动,口水的银丝在他呼吸里微微颤动,像一根悬琴的弦。

      苏轼后退一步,坐直身体。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开始悄悄施展文狐的幻术。

      这是文昌宫一脉的拿手本事。文狐天生擅幻,能织出以假乱真的画面,能让看见的人相信眼前的东西就是他最想看见的东西。

      守石仙童此刻最想看见什么?苏轼想了想,觉得大概是——另一个守石仙童正在替他值班,而他自己可以回家睡觉。

      于是他在脑海中铺开那个画面:灰袍的仙童自己,正穿过一道门,走向一间温暖的卧房。床边有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圆。

      果不其然,仙童的鼾声从均匀的呼噜变成了一声满足的叹息,然后彻底安静了。他整个人往石墩上一瘫,彻底昏睡过去,嘴角的那根银丝终于断了,落在袍子上晕开一小片湿润的痕迹。

      苏轼收回目光,走到三生石面前。

      他在水中站定,忘川的水漫过他的脚踝。他抬起头,看着三生石光滑的表面。幽蓝的荧光照在他的脸上,也照在他尾巴尖上那粒不肯熄灭的金色星芒上。星芒在水中有了倒影,像一颗悬在河底的小太阳。

      苏轼伸出手,却悬在石面一寸之外停住了,不免心旌摇动。

      但说实话,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也许是怕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也许是怕看到的东西和他猜的一样。他深吸一口气,将手按上了三生石。

      那一瞬间,整个世界消失了。

      脚下的忘川、身后的芦苇、昏睡的仙童——全都不见了。他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虚空里,四周是墨蓝色的空无,只有面前一块巨大的镜面竖立着。镜面上有水纹,一圈一圈地荡开。

      镜面里出现了画面,是一间牢房。

      苏轼的呼吸停了一拍,这就是他在天河水面最后看到的那间。但这一次角度不同,他看到了那张脸。

      囚服的人正对着镜面的方向坐着,那人穿着灰白色的粗布衣,头发散乱,面容清瘦到颧骨凸起,下巴上一层青灰色的胡茬。他面前放着一张破旧的木案,案上摊着一张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那人的左手按着纸的一角,右手握着一支笔。

      苏轼想开口叫一声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镜面里的人忽然抬起头来,那张脸是——苏轼的心脏猛地一缩。那张脸是他自己的。

      比他现在的模样老了很多,将近四十岁、五十岁,头发灰白如霜。但那眉眼的轮廓、那双琥珀色眼珠的形状,和他在天河水面上看见的白狐倒影如出一辙。

      那是我。苏轼在心里说。

      镜中的苏轼又低下头去,在纸上继续写。这一次苏轼看清了那行字:

      “是处青山可埋骨,他年夜雨独伤神。”

      他看见镜中的自己把那行字读完,笔尖从手中滑落,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墨痕。

      镜面忽然碎了,裂痕从中心向外扩散,每一块碎片里都映出不同的画面。碎片里的画面开始翻涌,像被风吹乱的书页——

      一个老人站在朝堂上。他穿着宰相的紫袍,腰背挺直,但眉发全白,双目浑浊如盖了一层雾。他的身后是一卷卷堆叠如山的书,纸页上写着字,字迹工整如汉隶。

      他对着满殿的文武大臣说了一句话,苏轼听不见声音,但看得清口型:“一切复旧。”

      那是司马光。看上去也比星盘大殿里那个青袍仙官老了太多。

      他的眼睛几乎看不见了,手里的笏板被他攥出一道道指痕。满殿的文武大臣齐声应和,声音振得殿梁上的积尘簌簌落下。

      只有一个人没有应和。那个人站在殿角的阴影里,穿着学士的绯袍,面孔模糊不清,但他摇了摇头。

      苏轼看见了那个摇头的动作,皱了皱眉:站在阴影里的那个人,是他自己。

      碎片继续翻卷,画面回到了那间院子。梅花落了满地,一个老人坐在廊下的矮椅上,身周堆满了枯叶。

      画面闪到这里,碎片的翻涌终于停了。所有的碎片在空中停顿了一瞬,然后缓缓聚拢。三个完全不同的人、完全不同的地点,被三块一模一样的铜镜碎片连接着。第一块碎片落在汴京的官舍里,压在了一叠文稿下面;第二块碎片落在洛阳的竹林间,嵌在泥土之中;第三块碎片落在杭州的西湖边,半浸在水中。

      苏轼猛地收回手。因为他的这个动作,三生石的镜面如被抽去支撑的水墙,轰然坍塌为万千水珠,哗地落入忘川河中,溅起一片幽蓝的光浪。

      苏轼向后跌去,后背重重撞在身后的一丛芦苇上,芦苇折断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他倒在忘川的浅水里,胸腔里像有一团火在烧。

      他的灵力在方才那一触中被抽走了大半,支撑不住化形,回到了文狐的状态。

      三生石不是让仙官随便看的,看它需要付出代价。他此刻只觉得头颅钝痛、视线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动。幽蓝的河水、漫天星光、远处昏睡的仙童、和自己那条被河水浸湿的尾巴。

      他侧过头,看见自己的尾巴尖。那星印记比来时深了一分。

      三生石的镜面已经恢复了平静,幽蓝的荧光安静地亮着,仿佛方才的一切从未发生。河面上的水珠已经落尽,连一圈涟漪都没有留下。

      他正在从水里挣扎着坐起来,忽然,耳边传来一声破风。

      一道青翠的竹叶从他身后飞来,速度快到他还没来得及躲闪,那片叶子已经贴上了他后颈的皮毛。

      竹叶的尖端恰好停在他最敏感的那一小块皮肤上,再往前一分,就会划破皮。

      身后传来一个没有起伏的声音。

      “文曲星殿的苏仙官,深夜来这忘川河畔,看什么呢?”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