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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汴京的晨雾 嘉祐元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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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祐元年的冬天,苏洵一行终于在晨雾中望见了汴京城门。在此之前,他们已经走了将近三个月。
从眉山出发时还是秋末,过了剑门关便开始落雨,一路沿着嘉陵江向东,又在栈道上颠簸了二十余日,才终于进入平原。苏轼记得剑门关的栈道下面就是悬崖,他牵着马走在靠山的一侧,苏辙走在中间。
苏洵走在前面一声不吭,但苏轼注意到父亲每隔一段路就会回头看一眼身后,确认两个孩子还在。那条路上没有出过任何意外,但苏洵的眼睛始终没有完全从他们身上离开过。
此刻那些路都走完了,汴京城门从晨雾中缓缓浮现出来时,苏轼正坐在马车的前沿,双腿悬在车板外晃荡。
入冬后他身上添了一件青灰色的棉袍,领口被一路的风吹得起了毛边,衣摆上沾着从蜀道带出来的红泥。那泥在陕西的驿站里洗过一次,没洗干净,又带了一路。
“兄长,你看……”苏辙从车篷里探出半个身子,手指着前方。
苏轼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
城门蛰伏在晨雾中,灰褐色的城墙从雾气里一截一截地升起来,越来越高,越来越厚,最后整座城楼的轮廓完全浮现在了眼前。
眉山县城与沿途州府皆无法与之相比。你远远看见它的边缘,以为那就是全部了,走近了才发现那只是城门。城门后面还有一整座城,看不到边际。
“好大。”苏辙的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兴奋。
苏轼没有接话。
他坐在车沿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两侧的木板边缘,仰着头看着城门上方的天。
晨雾渐渐散开,露出一角灰蓝色的天空,几只鸟从城楼上方飞过,翅膀在初升的日头下镀了一层淡金。他盯着那些鸟看了很久,心里涌起一阵莫名的潮热。一个人推开一扇很久没开的门,门轴转动的瞬间,门后或许是旧屋,或许是新天地。
“想什么呢?”苏辙从车篷里钻出来,在他身边坐下,肩膀挨着他的肩膀。
苏轼收回目光:“在看那几只鸟。”
苏辙顺着他的视线往上看了看,没看出什么特别的来。
他正要说什么,马车已经在城门口停了。
守门的兵卒掀开车帘往里扫了一眼,看见三个穿着布衣的蜀中面孔,皱了皱眉,没为难,挥挥手放行了。
马车缓缓驶入城门洞,光线暗下来,马蹄声在石拱内壁间来回弹了几次,又亮起来。汴京到了。
入城之后,沿路安静的原野、稀疏的村庄、偶尔有一声狗吠的驿站全被一张铺天盖地的声网取代。
那是上百种声音叠在一起产生的效果:叫卖声、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铁器铺子里锻打的叮当声、小孩在巷口追逐时踩翻了一筐萝卜的哗啦声、有人高声争论什么、有人在唱歌。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接连不断地砸在人耳中。
苏轼从车沿上跳下来。他在路上坐了太久,脚踩到地面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
他牵着马走在马车侧面,一边走一边左右张望。汴京的街道比他走过的最宽的官道还要宽出两倍不止,路面铺着大小均匀的青石板,石板之间的缝隙被行人踩得发亮。
街道两侧的店铺门面挨着门面,酒旗、布幌、字号牌匾从屋檐下伸出来,一串一串地挂过去,红的黄的蓝的,风一吹整条街的颜色都在动。
“兄长,你看那个!”苏辙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下了马车,跟在他旁边,指着路边一间铺子门口挂着的灯笼。
那灯笼比常见的大了两倍不止,糊着极薄的绢纱,画着一尾活灵活现的红鲤鱼,鱼鳞上的金粉在日光下闪闪发亮。
“能画得这么细……”
“那边的糖糕闻起来是桂花味的……”
“还有那个铁匠铺,火比咱们眉州的大一倍都不止……”
苏辙的声音透着紧绷的亢奋,苏轼听见他在说话,眼睛却不够用。
他刚看完左边那间酒肆墙上贴着的酒价榜,右边的布庄门口又有人在抖一整匹湖蓝色的绸缎,那绸缎在风里展开来,荡开大片刺目的蓝。
他往后退了一步想看清全貌,后背差点撞上一辆从后面过来的运水车。木轮碾过石板的声音就在他耳朵边上,差一寸就碾上他的脚后跟。
“当心……”苏洵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乡野之人,莫要失了礼数。”
苏轼侧身让开运水车,回头看了父亲一眼。
苏洵坐在车篷里,掀着帘子的一角,那张被蜀道的风吹得干燥起皮的脸上透出一种警惕,苏轼朝他点了点头,放慢了脚步,收回视线。
马车穿过正街,拐入一条略窄一些的巷子,两侧的店铺渐渐变成了住宅的后墙与几间门面窄小的店铺。
苏洵在巷口处吩咐车夫停下,自己下车和一间小客栈的掌柜说了几句,回头朝兄弟俩招了招手。那是一间门脸不大的客栈,门口挂着褪了色的蓝布帘子,廊下摆了两盆半枯的矮冬青。
苏洵要了一间通铺,自己住靠门一侧的外铺,兄弟俩睡里侧。掌柜是个上了年纪的妇人,见怪不怪地收了钱,指了后院的水井与厨房的位置。
“先安顿下来。”苏洵把行囊放在铺位上,拍了拍手上的灰。“明日再去贡院附近打探。你们要是累了就歇着,别到处乱跑。”
苏轼在铺沿上坐了一会儿。
通铺的褥子不算厚,但还是比一路上睡过的驿站木板硬土要强得多。
他脱了那双沾满泥的布鞋,脚趾在地面上蜷了蜷,凉意从脚底板钻上来,让他整个人清醒了一些。
他在铺上躺了一小会儿,又坐了起来。苏辙窝在里侧睡着了。路上他比苏轼更久地坐在车篷里,颠簸了三个月,小孩的骨头比大人更容易散架。
苏轼看着他蜷成一团的样子,替他拉了拉被角,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走到窗边。
朝南开的窗户不算很大,推开窗的时候冷风灌进来,带着汴京冬天特有的干燥与烟煤的气味。他把上半身探出去一点,看见了窗外的汴京,天光正在暗去。
远处的街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从近处沿着街道一路铺向远方,汇成一片暖黄色的光海。那些光细细密密的,明亮的光点铺满了这片地面。
苏轼趴在窗台上看着那片灯火。
有那么一瞬,他觉得自己在哪里见过这个画面。同样的窗口,同样的高度,同样一片正在暗下去的天地之间缓缓亮起来的灯火。
他觉得自己知道窗台上应该有什么东西,应该有一盆什么花,或者有一片被压在窗沿下很久的旧纸。
但他伸出手去摸的时候,窗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灰与尘土。
苏辙还在里侧睡着,呼吸均匀而绵长。
他盯着窗面看了很久,心里那根被触动了弦没有完全静下来。
他关上窗,回到铺位上躺下。苏辙翻了个身,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苏轼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他不知自己何时入睡的,大概是窗外的灯火渐渐暗去、街上的声音慢慢收拢成一片遥远的低鸣之后。
他闭上眼睛的时候,最后浮上来的念头是:汴京的冬天比眉山冷。整座城比人大得多,人在这里什么都还不是。
夜深了,客栈的掌柜吹熄了前堂的灯,后院的水井边安静下来。苏轼在睡梦中翻了一个身,右手从被褥里滑出来,搭在了窗台的边缘。
第二天早晨,苏洵起了个大早,把兄弟俩叫醒。苏轼穿衣裳的时候经过了窗台,低头看了一眼,却发现窗台上留着ji道印痕。
他转身去洗脸了。晨光从窗外照进来,把那几道印痕照得清清楚楚,又随着日头升高慢慢淡去,三行字写在水面上。
洗漱完毕,苏洵带着兄弟俩走出了客栈。汴京的早晨比夜晚更加喧闹。街边的早点摊子支起了大锅,白色的蒸汽冲天而起,遮住了半条街的视线。苏轼闻到了羊肉汤的膻香味、胡饼烤焦的面香味、还有炸馓子的油香味。
他们在街角找了一处空桌坐下。苏洵要了三碗羊肉馃子,三张炊饼。热汤端上来,表面浮着一层厚厚的羊油,撒着翠绿的葱花。
苏辙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夹起一块吸满汤汁的馃子塞进嘴里,烫得连连呼气,舍不得吐出来。
苏轼把炊饼掰成小块,泡在汤里,等面饼吸足了汤汁变软,再一勺一勺地舀着吃。热食下肚,驱散了冬日的寒气,也填补了连日赶路的空虚。
吃过早饭,苏洵去街市上买纸墨。汴京的纸比眉山贵得多,苏洵站在纸铺的柜台前,拿起一沓澄心堂纸看了看,放下,最后挑了一刀最便宜的黄麻纸。墨也只买了一锭普通的松烟墨。
回到客栈,苏洵把纸铺在房间里唯一的一张方桌上。
“这几日,你们将我的《权书》与《衡论》再抄录两份。”苏洵的声音不容商量。
苏轼点头应下,去后院打了井水。水太凉,倒进砚台里没多久,表面就结了一层细细的冰茬。他拿起那锭松烟墨,用墨尖把冰茬挑开,在砚池里用力画圈。墨汁渐渐浓稠,散发出淡淡的松烟味。
苏辙在一旁将黄麻纸一张张裁好,压平。兄弟俩分坐在方桌两侧,一人执一管紫毫,开始抄写。苏轼的字略微向□□斜,笔画丰腴,带着一股按捺不住的生气。苏辙的字则更加内敛,横平竖直,规规矩矩。
苏洵坐在床沿上,翻看着自己早年写下的文章。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偶尔有炭火盆里爆出一声轻响。
连着抄了三天,手背冻出了红疮。苏轼把笔放下,把手拢在袖子里取暖。苏洵把抄好的文稿整理成册,用线装订好,装进一个粗布包袱里。
“明日,我带这些去拜会几个人。”苏洵拍了拍包袱。
他在益州时,结识了知州张方平。张方平十分赏识苏洵的文章,写了一封引荐信,让他到汴京后去拜访枢密使富弼。富弼是当朝宰相级别的重臣,若能得到他的赏识,苏洵的文章便能名动京城。
第二天清晨,苏洵换上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谣,把包袱绑在背上,独自出了门。苏轼和苏辙留在客栈里继续温书。
直到傍晚,苏洵才回来。他的脸色不太好看,鞋面上沾满了泥水,肩膀上的布料被雪水打湿了。
“父亲,见到了吗?”苏辙迎上前,替他解下包袱。
苏洵摇了摇头,走到炭火盆边,把冻僵的双手伸向微弱的火苗。
“宰相府邸,门庭若市。递了拜帖,门子让我等。等了一日,连个管事都没见着。”
苏洵的声音里透着疲惫。他年轻时恃才傲物,不屑于科举,直到二十七岁才发愤读书。如今他已经四十八岁,带着两个儿子进京,为了给儿子铺路,不得不拉下脸面去权贵门前求见。
苏轼倒了一杯热水递过去:“父亲的文章,迟早会有人识得。”
苏洵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叹了气。
“明日我再去。”
接连去了三日,皆是无功而返。富弼政务繁忙,无暇接见一个没有功名的蜀中布衣。苏洵的耐心耗尽了。他坐在客栈的床上,看着那几册抄写得工工整整的文稿,眉头锁在一起。
“父亲,张大人信中可还有提过其他人?”苏轼问。
苏洵想了想,“张安道还提过一人。翰林学士,欧阳修。”
欧阳修,字永叔,当今文坛的领袖。他提倡古文,反对西昆体与太学体的浮靡险怪,在士大夫中享有极高的声望。
“明日,我去拜见欧阳学士。”苏洵下定了决心。
欧阳修的府邸比宰相府冷清一些,没有那么多求官的车马。苏洵递上拜帖与文稿,门房收下了,让他回去等消息。
这一次,苏洵没有等太久。
三天后的一个傍晚,一辆黑漆平顶马车停在了客栈门口。一个穿着青衣的管事走进来,向掌柜打听苏洵的住处。
管事来到通铺前,双手递上一张带着淡淡沉香气味的请灰纸。
“苏先生,我家阿郎请您过府一叙。”
阿郎,是宋人对家中男主人的尊称。管事口中的阿郎,正是欧阳修。
苏洵接过请帖,手微微发抖。他换上最干净的衣服,跟着管事上了马车。苏轼与苏辙站在客栈门口,目送马车消失在巷口。
欧阳修的书房里点着四盏明角灯,亮如白昼。案头上摆着苏洵的《权书》与《衡论》。
欧阳修年近五十,面容清癯,留着三绺长须。他正拿着一卷书稿,逐字逐句地看。苏洵站在下首,屏住呼吸。
“‘天下之工,不自为器,而为人作器。’好一句不自为器。”欧阳修放下书稿,抬起头,目光落在苏洵身上,“明允兄的文章,有孟轲之风,荀卿之理。老夫读之,击节叹赏。”
苏洵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弯下腰,深深作了一揖。“学士谬赞。洵布衣之身,得学士一言,死而无憾。”
“明允兄何出此言。”欧阳修站起身,走下书案,托起苏洵的手臂。
“如此奇文,当使天下人皆知。明日我便将这些文章呈送给几位同僚,定要让京城士大夫都读一读蜀中苏洵的文字。”
欧阳修说到做到。短短半个月内,苏洵的二十二篇文章在汴京城的士大夫中间传开了。韩琦、曾公亮等重臣争相传抄,国子监里的太学生们也开始讨论《权书》里的兵法与《衡论》里的政见。苏洵的名字,一夜之间响彻京城。
客栈的门槛快被拜访的人踏破了。掌柜的笑得合不拢嘴,给他们换了一间宽敞的上房。
苏轼与苏辙沾了父亲的光,走在街上,偶尔也会被人认出来。
“那就是苏老泉的两个儿子。”有人指着他们小声议论。
苏洵有了名气,但他清楚,自己没有功名,终究是个白丁。他把希望全寄托在两个儿子身上。
“我的文章再好,也只能做个敲门砖。你们要靠自己的笔,在贡院里杀出一条血路。”苏洵对着两个儿子说。
离嘉祐二年的春闱还有两个月。苏轼与苏辙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房里温书。看书看累了,苏轼便拉着苏辙去街上走走,美其名曰“体察民情”。
大相国寺是汴京最大的集市,每月开放五次,称为“万姓交易”。
苏轼带着苏辙挤进大相国寺的大三门。这里卖的是飞禽走兽。笼子里装着各地运来的奇珍异兽,有会说话的鹦鹉、毛色鲜亮的孔雀、还有几只被铁链拴着的猕猴。
苏辙盯着一只猕猴看了很久,那猕猴于是伸出毛茸茸的爪子,向他讨要吃食。
苏辙摸遍了全身,找出一小块剩下的炊饼,递了过去。猕猴一把抓过,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吐了出来,冲着苏辙龇牙咧嘴。
“它嫌弃你的炊饼。”苏轼大笑起来,拉着苏辙往里走。
第二三门卖的是日用什物。锅碗瓢盆、剪刀针线,琳琅满目。靠近佛殿的地方,摆着一排书摊与药摊。卖孟家道士经书的摊子前围着几个人,赵太丞家的药铺前更是排起了长队。
他们走到后廊,这里是卖字画与古籍的地方。苏轼在一处书摊前停下,翻看一本旧字帖。
旁边站着几个穿着圆领襕衫的年轻书生,看打扮是国子监的太学生。他们正在高声谈论文章。
“昨日读了刘几的文章,当真是险怪奇涩,不同凡响。”一个高个子太学生摇头晃脑地说。“通篇无一熟字,句句皆是古奥之词。这才是大文章。”
“正是。”另一个太学生附和道。“如今科场之上,考官就喜欢这种奇崛险怪的太学体。谁的字用得偏僻,谁的句子造得拗口,谁就能得高分。那些平铺直叙的文字,早就没人看了。”
苏轼拿着字帖的手停在半空。他转过头,看着那几个太学生。
“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文字是用来说理达意的,若一味追求生僻险怪,让人读不懂,这文章写来何用?”苏轼忍不住开了口。
那几个太学生转过头,上下打量着苏轼。见他穿着普通的青布棉袍,不像什么有背景的世家子弟,高个子太学生冷笑了一声。
“你懂什么?这叫古意。太学体乃是当今潮流,连国子监的直讲都推崇备至。你一个乡野书生,懂得什么叫文章?”
苏轼放下字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我只知道,吃饭是为了填饱肚子,不是为了吃沙子。文章是为了明理,不是为了让人猜谜。满篇生僻字,不过是掩饰腹中空虚的障眼法罢了。”
“你!”高个子太学生涨红了脸,指着苏轼。“竖子狂妄!你敢留下姓名吗?”
“眉山,苏轼。”苏轼坦然报上名字。
几个太学生愣了一下,“你是苏洵的儿子?”
苏轼没有理会他们,拉着苏辙转身走出了人群。
“兄长,何必与他们争执。”苏辙在后面小声说。
“我就是看不惯他们那种把文章当成杂耍的做派。”苏轼步子迈得很大,气势汹汹地说,“父亲教我们写文章,讲究的是理直气壮,辞达而已。若是为了迎合考官,去写那些连自己都看不懂的鬼画符,这科举不考也罢。”
苏辙知道兄长的脾气,没有再劝。
他们走出大相国寺,肚子饿了,苏轼拉着苏辙进了一家脚店。
“掌柜的,切两斤旋煎羊白肠,再来一盘批切羊头,两碗宽面!”苏轼找了个空桌坐下,大声吆喝。
汴京的羊肉做法极多。旋煎羊白肠是将羊肠洗净,切成小段,在滚油中快速煎炸,外酥里嫩,撒上花椒末与盐巴,香气扑鼻。批切羊头则是将煮熟的羊头肉片得极薄,蘸着蒜泥醋汁吃,爽口解腻。
菜端上来,兄弟俩埋头大吃。苏轼吃得满头大汗,把刚才的不快抛到了九霄云外。
嘉祐二年正月,春闱开始。
朝廷下旨,任命翰林学士欧阳修为知贡举,主管省试。梅尧臣等人为点检试卷官。
考官们进入贡院,大门落锁。在放榜之前,他们吃住都在贡院内,不得与外界接触,这叫“锁院”。
正月十五过后,天气骤然变冷。天空中飘起了鹅毛大雪,汴京城被覆盖在一片白茫茫之中。
省试这一日,天还没亮,贡院外就挤满了考生。数千名来自全国各地的举子,穿着厚重的棉衣,提着考篮,在风雪中排队等候入场。
苏轼与苏辙站在队伍里。苏轼的手里提着一个竹编的考篮,里面装着笔墨纸砚、几张干烙饼、一小罐咸菜。
贡院的大门缓缓打开,兵卒们手持长枪,站在两侧维持秩序。考生们依次上前,接受搜检。
搜检极其严格,兵卒们解开考生的发髻,脱去他们的外衣,甚至连鞋袜都要脱下来检查,防止夹带小抄。
轮到苏轼时,他解开棉袍的带子,任由兵卒在他身上摸索。风雪落在他的单衣上,冻得他直打哆嗦。兵卒翻看他的考篮,把烙饼掰开看了看,确认没有夹带,挥手放行。
进入贡院,是一排排低矮的号舍。号舍只有三尺宽,四尺深,三面是砖墙,前面敞开。里面有两块木板,白天拼起来当书桌,晚上放平当床。
苏轼找到自己的号舍,坐了进去。号舍极其逼仄,他的膝盖顶着前面的砖墙。头顶的瓦片缺了一角,风雪顺着缺口灌进来,落在他的脖子里。
兵卒分发了官给的蜡烛与木炭。苏轼点燃炭盆,微弱的火光在风中摇曳,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
考题发下来了,第一场考诗赋,第二场考论,第三场考策。
决定命运的,往往是第二场的论。
苏轼展开试卷,看清了考题。
《刑赏忠厚之至论》。
题目出自《尚书·大禹谟》:“罪疑惟轻,功疑惟重。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意思是,对于有疑点的罪行,宁可从轻处罚;对于有疑点的功劳,宁可从重奖赏。与其错杀无辜的人,宁可犯不按常规执法的错误。
这是一个关于儒家仁政与法家严刑的经典命题。
苏轼把试卷铺平,用镇纸压住。他看着跳动的烛火,脑海中浮现出大相国寺里那些太学生高谈阔论的嘴脸。
太学体一定会在这道题上大做文章,用最生僻的字眼,堆砌最复杂的句式,来彰显自己的学问。
苏轼偏不是这样的性子。他拿起笔,蘸满浓墨。他要用最平实的语言,把道理说得透彻。
他写下开篇:“尧、舜、禹、汤、文、武、成、康之际,何其爱民之深,忧民之切,而待天下以君子长者之道也。故老幼废疾,罔不养之;鳏寡孤独,罔不恤之。是以天下太平,海内安宁。”
文字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没有生僻字,没有拗口的句式,只有坦荡的胸襟与清晰的逻辑。
写到中间,他需要一个典故来论证“赏疑从重,罚疑从轻”的观点。
他想起《尚书》,想起史书里关于上古先王的记载。他知道尧帝仁慈,皋陶是掌管刑法的官,执法严明。
他提笔写道:“当尧之时,皋陶为士。将杀人,皋陶曰‘杀之’三,尧曰‘宥之’三。故天下畏皋陶执法之坚,而乐尧用刑之宽。”
意思是,皋陶三次说要杀,尧帝三次说要宽恕。
写完这段,苏轼停下笔,通读了一遍。气韵贯通,无懈可击。
其实,经史子集里根本没有“皋陶曰杀之三,尧曰宥之三”这几句话。这是苏轼根据尧与皋陶的性格,自己推演出来的场景。
他不管考官能不能查到出处,他潜意识便觉得觉得,上古的圣贤,理应是这样对话的。
三天后,考试结束。
贡院的大门再次打开,数千名考生像被抽干了力气,互相搀扶着走出来。苏轼提着空了的考篮,走出大门,深吸了一口外面的冷空气。
苏辙正在门外等他。兄弟俩对视了一眼,没有问考得如何,并肩朝着客栈的方向走去。
贡院内,阅卷正在紧张地进行。
几百支蜡烛将大堂照得通明。十几个阅卷官坐在案头,翻阅着糊了名的试卷。
梅尧臣拿起一份试卷,扫了一眼开篇,眼睛亮了起来。
他往下看,越看越心惊。这篇文章文风古雅,说理透彻,字里行间透着一股沛然莫之能御的浩然之气。与那些险怪奇涩的太学体相比,简直是浊流中的一股清泉。
“好文章!好文章!”梅尧臣连拍了三下桌子,站起身,拿着试卷走向大堂中央。
欧阳修正坐在主位上揉着太阳穴。连日劳累,让他疲惫不堪。
“永叔,你看看这篇。”梅尧臣把试卷递给欧阳修。“老夫阅卷数日,唯有此篇,当得起‘奇文’二字。”
欧阳修接过试卷,凑近烛火。
“尧、舜、禹、汤、文、武、成、康之际……”欧阳修轻声念出开篇。
他逐字逐句地读下去,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慢慢坐直了。
读到“皋陶曰杀之三,尧曰宥之三”时,欧阳修停住了。他捻着胡须,思索了片刻。
“圣俞,这‘皋陶曰杀之三’的出处在哪里?”欧阳修问梅尧臣。
梅尧臣摇了摇头。“老夫才疏学浅,未曾读到过。想必是出自某部早已失传的汉代孤本。”
欧阳修点点头,继续往下读。读完最后一句,他放下试卷,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此文浑厚天成,理直气壮。当点为第一。”欧阳修拿着朱笔,准备在卷面上画圈。
笔尖快落到纸上时,欧阳修停住了。
他看着卷面上的字迹,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人的名字——曾巩。
曾巩是他的门生,文风与这篇极像,都是古雅平实的路线。欧阳修极力提倡古文,曾巩正是他最得意的弟子。
“若是将此文点为第一,拆卷之后,发现是子固的文章……”欧阳修喃喃自语。“外人定会说我欧阳修偏袒门生,有失公允。”
为了避嫌,欧阳修叹了口气,将朱笔移到旁边,在试卷上写了一个“二”字。
放榜那日,汴京城万人空巷。
贡院外的八字墙前挤满了人。差役们拿着浆糊与红榜,费力地推开人群,将榜单贴在墙上。
苏轼与苏辙反而没有去挤那人堆,他们坐在街对面的茶棚里,喝着粗茶。苏洵站在茶棚边缘,伸长了脖子往榜单的方向看。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阵欢呼声与哭喊声。有人中了,有人落榜。
一个小厮模样的人挤出人群,四处张望,看到茶棚里的苏洵,一路小跑过来。
“苏老爷!中了!两位公子都中了!”小厮气喘吁吁地报喜。“大公子第二名!二公子也同榜及第!”
苏洵手里的茶盏晃了一下,茶水洒在手背上,他毫无察觉。
苏轼放下茶盏,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棉袍。他看向苏辙,苏辙也站了起来,脸上带着笑。
按照规矩,新科进士要前去拜谢主考官。
苏轼与苏辙来到欧阳修的府邸。这一次,门房没有让他们等,恭敬地将他们迎进了大厅。
欧阳修坐在主位上,看着走进来的两个年轻人。
当他得知那篇《刑赏忠厚之至论》不是曾巩所写,而是出自苏轼之手时,他先是惊讶,随即是大喜。
“你就是写那篇文章的苏轼?”欧阳修看着眼前这个十九岁的年轻人,目光里满是赞赏。
苏轼上前一步,躬身行礼。“门生苏轼,拜见恩师。”
欧阳修捋着胡须,笑出了声。“好,好。你的文章,老夫看了三遍。文风质朴,说理透彻,正是老夫苦苦寻觅的古文正宗。”
欧阳修顿了顿,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接着问:“只是,老夫有一事不明。你文中那句‘皋陶曰杀之三,尧曰宥之三’,究竟出自哪部典籍?老夫与圣俞翻遍了群书,皆未找到出处。”
苏轼抬起头,直视着欧阳修的眼睛。
“回恩师,此句并无出处。”
欧阳修拿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无出处?”
“是。”苏轼坦然回答,“门生想,尧帝仁爱,皋陶严明。面对疑案,皋陶必定主张杀,尧帝必定主张宽恕。这是人之常情,也是事之常理。门生便想当然耳,写下了这几句。”
大厅里安静下来。
欧阳修看着苏轼,却没有发怒,也没有觉得被戏弄。他放下茶盏,猛地拍了一下大腿,放声大笑。
“好一个想当然耳!好一个想当然耳!”欧阳修笑得胡须直颤。“死读书,读死书,不如不读书。你不仅读活了书,还懂得了书里的道理。此等才情,天下无双!”
几天后,欧阳修在与同僚梅尧臣聚会时,指着苏轼的文章说:“读轼书,不觉汗出。快哉快哉!老夫当避路,放他出一头地也。”
这句话传遍了汴京。所有人都知道,文坛领袖欧阳修,认定了苏轼将是未来的文坛霸主。
嘉祐二年三月,宋仁宗在崇政殿亲自主持殿试。
大殿内金碧辉煌,香烟缭绕。仁宗皇帝端坐在龙椅上,看着下面跪着的几百名新科进士。
苏轼跪在人群中,低着头,看着地面上金砖的纹路。
殿试的题目是《王者不治夷狄论》。苏轼提笔,依旧是那般行云流水,气势磅礴。
殿试结束,仁宗退朝回到后宫。曹皇后迎上前,服侍他换下朝服。
仁宗的心情极好。他坐在榻上,拍着大腿对曹皇后说:“皇后,朕今日高兴。”
“官家何事如此高兴?”曹皇后笑着问。
“朕今日为子孙得了两个太平宰相。”仁宗指着殿外的方向。“那对来自蜀中的兄弟,苏轼与苏辙。这二人的才华,百年难遇。”
放榜之后,苏轼兄弟正式获得了进士出身。
苏轼脱下了那件沾着蜀道红泥的青布棉袍,换上了绿色的官服。
某日傍晚,苏轼再次来到客栈的那扇窗前。窗外的汴京城依旧繁华,街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汇成一片暖黄色的光海。明亮的光点铺满了这片地面。
他推开窗,冷风灌进来。这一次,他没有觉得冷。
他低头看向窗台。三个月前,他在这里用手指划下了三道印痕。
那三道印痕还在,一道长的,两道短的。
他伸出手,手指顺着那三道印痕抚摸过去。
他终于认出那是个什么字了。
那是一个“川”字。
蜀川的川。
他收回手,关上窗户,转过身,走进了汴京的夜色与灯火之中。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在蜀道上牵马的乡野少年。整座汴京城,整个大宋的天下,都在等着听他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