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混乱 逃是没有用 ...
-
两年像幻灯片一样一页页闪过。校园生活越接近结尾，颜淮内心就越急躁。
要拍毕业照，赵杰和颜淮一起去宿舍楼底下排队领学士服。人很多，他们在队伍中段，领走一个班级，他们就往前挪一点。
颜淮右手垂在大腿边，没有节奏地不停拍打着，眼神虚无地落在远方，眉头紧锁。赵杰注意到了：“你咋了？”
“啊？什么？”
赵杰眼神示意了一下颜淮的右手。颜淮停下，赵杰接着问：“你这段时间一直魂不守舍的，是申请学校出了问题吗？”
颜淮摇头：“没，不出意外的话，就是G大了。”
“不愧是你啊。我记得雪儿也是这个学校，以后你们就是校友了。”
“你呢？”
赵杰伸了个懒腰：“我跟着你们出去，在那边读个预科，学几年语言呗。”
“预科哪有学几年的……”颜淮虽然这么说，但他也知道赵杰的心思。他根本不想读书，就是出去陪王雪混个日子，假装读书，等王雪读完再一块儿回国。
说到底，他们家也不在乎他读不读。比起学习，赵姨嘱咐颜淮更多的反而是——不要让赵杰黄赌毒、打架、认识一些不三不四的女人、赶紧找个好姑娘回家结婚……之类的。
“所以说，你最近到底怎么了？学习没问题，家里有事儿？”赵杰追问。
“也不是。”颜淮仔细想了想，“我也不知道，总有一种空落落的感觉，像是少了点什么。”
“唔……是不是准备出国压力太大了？”
“可是申请学校的事基本解决了，我也不该担心了啊。”
赵杰摸着下巴，忽然竖起食指：“我知道了！”
“是什么？”
“你应该是怕离开白海吧。”赵杰认真道，“你整个大学都和白海长在一起了，像连体婴一样。毕业了，就要把你们两个切开了，你可不觉得少了点什么嘛！”
“好恶心的比喻。”颜淮想了想，确实有点可能，“或许我在担忧我们的未来？”
“估计是吧。当时我护照出问题了，我吓死了，以为我出不去了，要几年见不到雪儿。我那几天也吃不好睡不好的。”赵杰正儿八经道，“你和白海说了吗？”
“出国吗？他知道啊。”
“不是说这个，是商量你们以后怎么相处。比如每天什么时候打电话啊，几天打一个视频，他要不要飞过来见你……”
“还要商量这么多事情啊。”
“那当然要商量啊！不然不就感情淡了吗？”赵杰一脸严肃，“白海这么花心，又长得帅，你一走，他不敞开了玩？到时候你回来，说不定他都不认得你了。”
颜淮皱眉，斜眼看他，不爽的表情明明白白挂在脸上：“谁说白海花心？而且他也不是那种人。”
“他是遇到你之后才收的心，本性难移。你走后没人管他了，不就一点点变回去了。这世上可没几个我这样的好男人。”赵杰拍拍胸脯。
“还好男人，你见了王雪，尾巴都要摇上天了……”颜淮听他说白海坏话，心里不舒服，用词也重了一些。赵杰却满不在乎。
“那咋了！雪儿以后要做我老婆，以后我和她是一家人，我不对她好对谁好？所以我才要看紧她，不让别人抢走她。”
颜淮不理他了，心里却不自主地羡慕王雪。赵杰虽然假读书浪费时间，但他愿意用心陪着王雪……
白海不能为了自己放弃工作，什么都不管不顾追来。
可是如果能，白海会这么做吗？
颜淮不知道，只是心里又烦躁了起来……
……
下午下了课，白海发消息说在校门口等他。
出了门口，就看见一辆越野车停在校道往下走一点的树荫底下。
虽然平时白海自己开的是机车，但这四年来，颜淮对机车的态度是——打死也不坐！
于是白海经常要去车库换车来接他，久而久之，白海嫌麻烦，开机车的次数也降低了。颜淮也算是曲线救国，达成所愿了。
颜淮上了车，立刻转身抱住白海，用力吻他，手在他身上身下一顿乱摸。
白海轻轻推开他：“越学越坏了。”
“还不是你教的。”颜淮坐回位置，脸上荡着笑。亲了白海，一天的心情都会好起来。
白海把车发动，手又落在他脑袋上，揉了一顿：“附近有家西餐，刚开的，刘陌说不错。”
“嗯，都行。”颜淮点头，又忽然从西餐联想到了留学——不知道外面的吃的合不合胃口。又联想到赵杰说的那些关于白海的话……手不自觉地摩挲着衣角。
“在想什么？”白海忽然道。
“没什么，我在想出国的事。”
白海听到这句，安静了。过了一会儿才接着说：“你最近压力很大是么？”
白海也这么说，看来自己的情绪真的很外显了。颜淮模糊地应了一下。还没想好怎么和白海“商量”，颜淮决定先不开口。
“我订了温泉度假村，明天出发。”白海看着路，平静地扔出这句话。
颜淮一下子兴奋起来：“啊！去几天？都有谁？”
“三天，我们两个。”
“哇！太好了！”颜淮在座位上手舞足蹈，又凑过去，重重亲了一口白海。
白海看了眼颜淮高兴的样子，嘴角微微扬起。目光又移回前方的路，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颜淮兴奋地很，并没有注意到白海的变化：“一会儿送我回趟家，我去拿一下泳衣！”
“嗯。”
……
回到家。李彤在客厅坐着，颜淮哼着歌，和她打了个招呼就回房间收拾东西了。
现在他是“三海为家”——宿舍、白海家、自己家，三头跑。里里外外的衣服都要备三套，像泳衣这些不常用的就放在自己家。
情绪这东西，上来得快，下去得也快。颜淮脑子里的杂乱念头都被即将到来的约会给冲下去了。或许他真的需要放松一下吧。
李彤穿着睡衣，靠在房间门口看颜淮。他回头望了一眼，又继续收拾：“怎么了？”
“要去哪儿玩？”李彤随口问道。
“和宿舍那帮人去泡温泉。”颜淮随意道，他已经习惯用赵杰他们三个做借口了。
“小杰也去？”
“嗯。”
李彤进来，坐在床上仔细看着他，看得他有点发毛：“怎么了？”
“多看看你嘛。马上要出国两三年，你从小到大都没离开我身边这么久。”李彤语气有些伤感。
这句话又把颜淮拽回去了一点，急躁又爬了上来。他敷衍道：“又不是不回来了。”
李彤没说话，往身边的床单上看，摸着床单上的纹路，好似不经意道：“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颜淮手猛地停住，背对着李彤，脸烫得厉害。他不知道怎么回答。虽然心里预演过这个状况，但因为他打心底不愿意面对，所以每次都是草草收尾。
他吞了一口口水，下意识想说没有，可他不忍心骗她。要不先承认一半吧，算是一步步来，出柜的事，等回国再说……
“嗯。”颜淮脑袋僵直地点点头。
“是车里面的那个男人吗？”李彤声音悠悠传来，像一道闪电，劈得颜淮浑身发凉。
她看到了？？白海？什么时候？完了完了！她知道了……
李彤见他不说话，接着道：“G大通知书下来了，我想着你应该会很高兴，就想亲自送给你。去到学校门口，结果看到……”
颜淮一整个定在原地，李彤看到他和白海接吻了。完了，死定了。颜淮没办法拖延了。啊！所以为什么非得是现在啊！就不能再等等吗！他的大脑混乱不堪，只想找个洞钻进去，把头埋起来！
——“告诉她我们在一起了。”白海的脸忽然出现在脑海里，仿佛能听见他的声音。
脑海里，白海的话语一出现，就像将云雾拨开一般。颜淮忽然意识到，不是李彤发现得不是时候，是根本没有“好时机”。他一直在躲，一直在拖延，但这件事一定会发生的。
逃是没有用的。
啊！真是烦死了。
颜淮把手里的东西放下，双手握紧拳头，转身看着李彤。李彤眼里也是强忍着慌乱，看着他，在等颜淮给一个回答。
“妈。”不出意料，喉咙依旧被卡住了。颜淮像哑巴第一次学说话一样，用力挤出几个字：“是他，我……我其实、”
李彤紧紧盯着他，盯着他的嘴巴，等着他说出那个她早就确定但是不敢相信的答案。
“喜欢……男人。”
终于说出了口，颜淮却并没有如释重负。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紧盯着李彤，等着她的回复。
李彤猛地低下头，看不见表情，眼泪滴在她的大腿上，弄湿了睡裙。“果然……”她声音哽咽，“对不起，是妈妈不好……”
听见李彤道歉，颜淮慌了。他坐在李彤身边，关切地看向她：“这和你没关系啊。”
“有，有关系。”李彤抬起头，抓住颜淮的肩膀，一脸愧疚，“是妈妈从小念叨想要个女孩，也总给你穿小女生的衣服……是我导致的。”
“不是的……”
李彤急切地打断颜淮的话：“妈妈认识一个心理医生，很厉害的，你去看看……”
这话一出，颜淮一下子火了。他蹭地站起来，大声喊道：“我没病！”抓起包就摔门而出。
“颜淮！”
李彤在身后喊他。他不停，眼泪滚滚往下流，他抬起手腕用力擦。他从来没感觉这么委屈，李彤说的话，比全世界都唾弃他更让他难受……
或许并不是因为她说了什么，只是因为这个人是他妈妈。同样的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就有了比别人锋利百倍的能力。
白海……白海……他现在只想见到白海，只想抱着白海。
白海像是他的解药一样。
……
度假村。
房间里有单独的温泉，是个日式小庭院。颜淮泡在温热的水里，热气腾在脸上。
白海下水，先是挨着颜淮坐，后来看他神情低落，干脆把他抱起来，一整个放在自己身上，从身后环住他的腰。
“你妈妈需要时间，她会接受的。”白海下巴贴着颜淮肩膀，声音低沉。
“我知道。”颜淮垂下头，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感觉，很着急，很慌张……”
庭院里静悄悄的，远处传来庙会里的人群欢笑声。
“白海，你说我走后，我们两个怎么相处？”颜淮忽然开口。
身后的白海没有动静，只是手抱得更紧了。
颜淮接着说：“赵杰说要两个人一起商量相处的方式，比如见面啊，打电话的频率之类的。”
白海依旧没回答。
颜淮等了会儿，侧过头看向他：“你觉得呢？”
白海的嘴贴着颜淮的肩膀，眼神没有看他，静了一会儿才道：“到时候再说吧。”
颜淮忽然有些焦急：“到时候是什么时候？为什么现在不说。”
“等你心情好些再说。”
“和心情有什么关系？再说了，这也是让我难受的原因之一吧。”颜淮从白海腿上下来，坐到他身边，垂下头，“赵杰说得对，我和你相处的时间太久了，我就是不想和你分开……”
白海还是没有反应，甚至没有碰他的意思。颜淮觉得有些奇怪，这种时候，白海应该会抱着安慰他，现在却连手都没牵。
“颜淮。”白海终于开口了，“如果没有我，你也会做得很好。”
颜淮心跳好像停了一样，心里翻上来发慌的感觉。他抬起头，谨慎地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白海看了他一眼，顿了顿，起身岔开话题：“回去再说吧。”
颜淮猛地抓住白海的手，眼神失焦：“你是什么意思？”
白海站在池子里，身上的水滴滴答答落在水面上。
白海背对着颜淮，许久才开口：“你出国后，我希望我们分开一段时间。”
这个声音在颜淮心里像漩涡一样，不停旋转重复，由近至远地回荡着，他自己被扔在漩涡中心。他的胸口一刹那变得空空如也，只有白海那句话在敲着他的骨头、皮肤。
“颜淮。”白海凑近，似乎在担心他。
“哦，原来是这样。”颜淮在说话，他自己却听不到。他自顾自地站了起来，往房间里走去，水顺着身子往下淌，在榻榻米上滴出一路湿痕。
白海跟在后头，不说话。见颜淮开始穿衣服了，才开口：“你要出去吗？”
“我要回去。”颜淮冷静地回答。
白海抓住他的手，低声喊他：“颜淮。”
颜淮甩开他的手，又重复了一遍，语气重了些：“我要回去！”
白海看着他，这次没拦了：“我送你。”
这三个字让颜淮停顿一瞬，眼泪又要夺眶而出。他忍住，倔强道：“不用了，我自己回去。”
“这里很远。”
“我说了我自己能回去！”他吼道，拎着自己的包就跑了出去。
……
度假村大门处，颜淮在打车。他脑子一片嗡鸣——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眼泪啪嗒啪嗒落下，他摘下眼镜，用手擦去泪水。
偏偏在他最难受的时候说这种话……为什么，是自己做错什么了吗？颜淮一瞬间开始自我检讨起来，记忆也“阿谀奉承”地给了他几件事，来证明他真的做错了，白海才要离开他。
不对！颜淮猛地摇头。昨天还好好的，白海怎么会一夜变心？
——“你出国后，我希望我们分开一段时间。”
又响起这句话。伤心之余，颜淮注意到，是“一段时间”，不是彻底分开。是不是其实是别的意思？其实误会了？
颜淮又自责起来，刚刚不该发脾气，该问个清楚的。
他抓起地上的包，想跑回去找白海。猛地一转身，却定住了。
——身后没有人。
如果是误会，为什么白海不追上来？
眼泪又流了下来。
他拎着包站在大门口，一个人，那空荡的虚无，终于完全漫了上来，将他从头到脚的包裹在里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