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帝王权术   第九章 ...

  •   第九章帝王权术

      永兴殿外的梅花开得极傲,即便是大雪压枝,脊背也不见半分弯曲。
      杨礼觉着好看,便折了一枝花苞最多的走。
      “父皇,”杨礼举着那枝梅花向文帝行礼。
      文帝眉梢一挑,将手中看着的簿本放在一旁,“贾裕,去拿个白瓷瓶来,把梅花插上。”太监应声去了。
      文帝将早已备好的白子推给他,“来,好久没和你对弈了,来陪朕下一盘。”

      风雪抱傲梅,白子围黑境。
      “父皇可是心绪难解?”杨礼看着白子占优的棋局,他先前和父皇对弈可是从未占过上风。
      文帝手夹着棋子,挠着上唇的胡须,“安国归靖,南北习俗不通,朝中南士稀少,若强行以北官治南,只怕有悖水土,”棋局上添了一粒黑子,“陇西急报你看过了吗?”
      杨礼衣袖拂过棋罐,带了点摩擦声出来,惹得文帝皱了皱眉头。杨礼用左手将衣袖拢起,跟着落了白棋,“儿臣看过了,知府提前报了一月不下雨,恐有大旱之兆。”
      黑子落在棋盘上,“那你有何办法?”
      杨礼举着棋停在半空,两个指头不停转着棋子,眼睛盯着棋盘一动不动。
      “咚咚”文帝敲了敲棋盘,杨礼全身一震,这才回神。
      他随便下了一处后说,“儿臣想到了一个法子,前些日子柱国将军发回的军报上写明了安国国内的粮草储备,将安国多余的粮食跟着军队一起回京,或许可以缓陇西旱灾之急。”
      文帝点点头,手上动作没停,“想法很好,不太可行。几十万军队,加上粮草,速度太慢,损耗也大。”
      “这好办,遣散部分士兵,让他们就地解甲归田,一来,大部队可以腾出来运粮草,二来,有些城市备受摧残,满目疮痍,可以加快重建。”
      文帝点点头,下巴冲棋盘扬了一下,“你输了。”
      棋局诡异非常,先前被围困的黑子倒是挣出,对白子反咬一口。
      “儿臣自愧不如。”
      “你要学的还多,朕问你,为臣者,有何不可为?”
      杨礼不明所以,但还是老实接话,“为臣者,不可为奸,不可为佞,不为贿,不受赂。”
      文帝点点头,没说话。
      杨礼松了一口气,从榻上下来,正准备告退,
      “既知不可为,为何仍为之,”文帝眼神从棋局移出,移到杨礼脸上。
      杨礼几乎是在文帝看过来的时候便下意识跪下来。面前是文帝衣袍侧䙓,上面绣着一条金龙,这条龙此刻正怒目圆睁着盯着他,文帝依旧面无表情,但杨礼觉得自己快被压得喘不过气了。
      “难不成,你不想做臣子?”
      杨礼只觉得耳内似有尖刀刺入,他僵硬地抬起头,与文帝冰冷的目光交汇,“父皇,儿臣怎会有此大逆不道之心。”
      文帝冷笑一声,拿起手边的簿本,身子前倾,几乎贴着杨礼的耳朵,低语道,“你把手伸到我这里来了。”
      杨礼浑身上下像被水浇透了一般。
      文帝将那簿本举在杨礼面前,拿手指敲了敲,“你给多少官员行贿,这里头就有多少张纸。你要不要看看有多少张?”
      杨礼感觉自己脖子上好像缠了条蟒蛇,越收越紧,还时不时在耳边吐信子。他双手颤抖想接过那本簿本,文帝却把手一收,
      “你还真要看?怎么,还有这上面没有的?”
      文帝又靠回垫子上,然后,扬起左手。
      杨礼还没反应过来 ,脸已被打得偏向一边。他脸上挨了一下,只觉得牙根发酸,右耳胀痛。不过好在,一记耳光过后,先前窒息的感觉消散了一些。
      “平时你们俩争斗,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这次不一样,你贿赂到朕的人了。”
      殿内的烛火“噼啪”作响。
      “你不要以为晋王的亲卫军里全是他的人,”文帝拍了拍他的脸颊。
      进来的太监看见这场面,吓得站在门口。文帝分了个眼神过去,便扑通一声跪了。
      “什么事?”
      “景景景景妃娘娘来请,说说蘅芜宫红梅开得好看,问陛下可有兴去观赏。”
      隐匿在白云背后的太阳终于露出头来,日光洒进殿内,洒在文帝身上。
      “知道了,朕马上过去。”
      太监得了回话,慌不择路地跑了。
      杨礼几乎是在听到景妃的一瞬便轻呼了口气。
      “朕警告你一次,你老老实实做你该做的,别来妨碍朕的事。”说罢,文帝从榻上起身,快步走了出去。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直到文帝出门,杨礼这才敢大口呼吸,双手不知何时将衣袍攥得发皱,他将额头抵在榻沿,闭上眼,平复自己剧烈起伏的心跳。

      蘅芜宫的规制是文帝特意仿制江南园林所造,里头各个院落都由院子里的植物命名,文帝相当喜欢这个地方,春时花开来这儿的次数都比百锦园多。前些天江港贡上几株白梅,文帝想特辟个院子把它们种进来,景妃婉拒,觉得白梅融雪,花眼晕眩,就改种了红梅,此刻红花欢迎,锦衣玉立,甚是好看。

      文帝站在树前,景妃剪了几枝幼梅过来,将手中的梅枝交给侍女,接过文帝从怀里拿出来给她的暖手炉。
      “陛下可有心事?”
      皇帝歪着头看她。
      景妃点了点他眉间的细纹,“陛下眉头可不会说谎。”
      文帝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和一刻钟前判若两人。
      “外边冷,进屋说吧。”

      文帝两手合掌搓了搓,“今日下朝,朕和丞相御史议事,有个郡的知府突然来献了幅画。里头的月季和牡丹画的栩栩如生,”景妃递来一杯热茶,文帝接过喝了一口,“但是呢,丞相觉得牡丹画的好,御史觉得月季画的好,两人要朕来评高下。”
      “那陛下的意思呢?”
      文帝抿唇摇了摇头,“朕看着都差不多,分不出个优劣来。”
      景妃莞尔,“依妾看,同种或许可比,这牡丹与月季非同种,自然也分不出优劣。月季生于南,牡丹生于北,水土之情,两位大人自然觉得家乡的花漂亮。”
      文帝缓缓点头,“朕刚刚也问了太子,你猜猜他怎么说?”
      景妃靠在垫子上,侧着头看他,
      “太子他觉得牡丹好看。”
      景妃不由笑出声来,“礼儿生在北方,自然是看牡丹看惯了。”
      “也是,如今一统了,也应该让北方多点南景,不然太单调了。”
      “陛下所想甚好。”
      文帝看着她眸光如月,不由勾起唇角,“你总是逗朕开心。”
      “妾要是不逗陛下欢心,恐怕陛下身边的人都快给陛下吓跑了。”
      文帝无奈地揉了揉眉间,“好好好,朕让他们来谢谢景妃娘娘可好?”
      景妃眨眨眼,“不知这些人的主子要不要谢谢我。”
      文帝磨着袖口的布料,打量着袖口的纹路,“多谢景妃娘娘。”
      【昭昭云华,晖映帝乡】

      【逋州】
      进逋州比他们想象的要顺利,逋州太守亲自开城门迎接靖军进城。
      太守将杨祈他们引进府中,“逋州太守徐冲,拜见将军。”
      “将军也可喊我愈之。”
      这倒是让杨祈他们有些意外,京口,随州,不是老少皆兵就是暗箱刺杀,到了逋州却开城相迎,更何况逋州还有造兵器的铁匠营,这让杨祈不得不生疑,不过既然都进府,就干脆直接把话说清楚。
      杨祈没有接茶。他看了一眼杯沿,又看向徐冲。
      “京口和随州的人,死前都说了差不多的话。”
      徐冲倒茶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倒满。“将军是说——”
      “他们说,忠臣不事二主。”
      徐冲把茶盏推到杨祈面前。“京口随州,螳臂当车也。是忠臣所为,而非能臣所为。”
      杨祈端起杯,喝了一口。“所以你是能臣?”
      “将军觉得呢?”
      杨祈没答话,手指一下一下地抚着瓷杯上的纹理。
      徐冲见他不答,便自顾自地接上话,“安国君当年设铁匠营于此,是看中逋州四通八达,运输便利,也是因此,逋州全城易攻难守,军队驻扎都不会选这里,全城上下只有日常巡逻,维持秩序的杂兵,如何与训练有素的靖军相抗,不如直接拜新君麾下。”
      杨祈笑了两声,“太守能臣也。”
      “茶不错,带我们去铁匠营看看。”

      逋州的铁匠营给了杨祈一个大惊喜,原本以为只有几十亩,到了一看却是百亩有余。铁匠营里头还在运作,火炉将里面烘的燥热难耐,匠人光着膀子抡锤,就脖子上挂了条毛巾擦汗,杨祈的眉头就没松过,张泉在他后头拍拍他的肩膀。
      “玄戈,带先生出去等我。”
      杨祈忍不住脱了外袍,徐冲看着也脱了外衣。
      “将军,铁匠营目前有三千余人多,辰时开工酉时息工,匠人都有经验,兵器将军应该有见过,就是京口一线的兵器有一半都由此出。”
      杨祈热的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不耐烦的一直点头,“有现成的吗?”
      “有的有的。”
      徐冲带他们去了外头,铁匠营里热的杨祈想把火炉全砸了,一出来都忘了如今腊月寒冬,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帮他拿外袍的关虎连忙把衣服递给他。
      “这些都是,前线要的枪,环首刀什么的都是。”
      杨祈看着这些兵器,和他军队里用的差不多,只是除了他,麾下的将领都不爱用枪,镇山用偃月刀,玄戈关虎用戟。他一件一件看过去,在长枪旁边竖着一杆相似的兵器,长度是枪的一倍,杨祈拿过来颠了颠,重多了。
      “这么长的枪?”
      徐冲看过来,“这是槊,前些日子定北王要的,还没来得及送出去,是矛改成的,加长了矛头,刃部加厚成棱形,中杆加了层葛麻,可破铁甲。”
      杨祈拿着槊,对着一副铁甲就刺了过去。
      出手舒服,刺击快且强,确实可以做到轻易破甲,能更好应对重装步兵。杨祈把槊扔给镇山,后者舞着试了试。
      “怎么样?”
      “比刀轻多了。”镇山把武器递给关虎,后者只挥了两下就递了回来。
      “怎么了?”杨祈问。
      “没戟用着顺手。”杨祈也不强求他换武器,不过镇山就不一样了,他是杨祈身边的二把手,常领骑兵来回攻防,偃月刀沉重,会消耗更多体力。
      “我试试。”镇山打量着手中的长槊。
      杨祈回身和徐冲交流起来,“一个月能产多少?”
      徐冲摇摇头,比了个“0”。
      “槊的制作周期长,且成功率极低,槊杆以柘木为料,每缠五层葛麻涂漆一遍,共二十余层,其中不容一丝差错,更何况还需阴干三年,这杆槊是许多年前定北王要的,也是前几日才刚刚制完,几十杆就出了一杆能用的。”
      杨祈打消了让亲军全装马槊的念头。
      “殿下!”
      张泉和玄戈从铁匠营前面跑来,“殿下,蘅芜宫急信。”

      徐冲识趣地退下了。
      杨祈攥着信纸,指尖发白。
      为何先来的是母妃的信而非诏书?
      “父皇先召回了杨素军队,还要把我的部队砍一半回去?”
      张泉指着纸上一处,说:“也有好的,陛下让你多在南方选些能人回来,虽削兵权,但给了你选人的权,日后朝堂就不是太子一人说了算。”
      也就是铁匠营偏僻,就他们几个人,否则张泉绝不会在此说这事。
      文帝要平衡他和太子杨礼之间的势力,削了他带兵的权力,却给了他日后在朝堂文官的话语权。北士官挺杨礼,南士官支持他,不过,文帝无视他直接调回他的亲军,明摆着告诉他你只有用兵权没有调兵权。
      “陛下也不会一下砍这么厉害,也会留些余地。”
      “我是父皇手把手教出来的,可他的权数我始终望尘莫及,他会给我留多少,还是一个不留。”
      几个将领不太懂权数,在旁边听着,一句话也说不上,张泉告诉他,陛下放你来打安国,给你五十万军的号令权就是认定你不会兴事,陛下要是真想打压你为何要给选官权给你。
      杨祈思绪被说回来些,“所以,父皇的目的在于制衡,而非打压。”
      张泉重重点头,“没错,所以陛下肯定会给殿下留兵,就是数量,既不会只手遮天,也不会无兵可调。”
      杨祈用指弯一下一下刮着眉毛,“我刚才在想,为何先来的是我母妃的急信,而非朝廷诏书,难不成朝廷的马跑不过母妃的?”
      被他这样一说,张泉也开始想起来,“景妃知道这些,想必是陛下所言,至于陛下是否知道,景妃将消息提前告知我们,我也说不准。”
      “也罢。”杨祈只觉得眉心一阵刺痛,胸口闷得慌,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父皇啊父皇,您到底在想些什么啊?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