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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柏舟 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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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柏舟
“泛彼柏舟,在彼中河。”书堂先生指着书卷,让他们跟着一块读。
“哎,对了,再读一遍。”
孟子谔打了个哈欠,孔孟之道真是无聊。他趴在桌上,双手无力垂下,他同桌读的认真,专心致志地盯着书卷。
读这些到底有什么用。
他把脸朝另一边侧去,左手搁在桌上,对着书卷画着圈圈。
“孟方信,下一句你来读。”先生拿竹杖指了指他。
他慌忙从凳上站起,支支吾吾,“呃,泛彼柏舟,在彼中河。”
书堂里有几人压低了声音,说说笑笑。他余光向上瞥,先生皱起了眉头,拿着竹杖正从台上走过来。
他答错了。刚刚不是在读这吗?
他连忙翻着自个的书卷,每翻一页,先生的脚步愈发清晰。
到底在哪啊!!
“唰”
他还没来得及抓,手中的书卷已被人抽走。半秒过后,手中多了一本布满笔墨的书,一个手指头过来在书上点了点。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先生走到他旁边。
孟子谔读了刚刚指的句子。
“母也天只,不谅人只。”
先生点点头,许他坐下,“认真听讲。”
先生走后,孟子谔大松一口气,把书还给旁边,连连作揖,“多谢多谢,多谢好汉。”
“不必客气。”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块糖来,递给同桌,“我叫孟子谔,字方信,你呢好汉?”
“在下于秉忠,字蹈义。”
即使他读出了那个句子,先生依然在下学时叫留了他。
他站在先生桌前,看着先生将今日的作业改完。
“你又没交?”
孟子谔点点头。他本来就不喜欢读书,整天“之乎者也”的,烦都快烦死他了。
先生看着他满不在乎的样子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不喜诗书,要是你父亲还在,你不读也就罢了,如今令尊离世,又托我教你,我是心急如焚,你倒满不在乎上了。”
孟子谔依旧看着别处,先生看他一眼就知他没有听进去。
“你们一家现在就靠你父亲做官留下的家当过活,可此非无竭,令堂为了生活早已入农,你已十岁,应当为你母亲多分担。”
谈到母亲,孟子谔神色正了正。他虽不喜诗书,但母亲让他来学,他便来了。只是学进去多少,他从未说过。
“农事繁忙,收获又无定数,我虽能帮衬,但朝廷事税繁杂,我已是自身难保,你真当你母亲应付的来?”
先生看着他,“你若期末能在学堂名列前茅,我便去求太守,给你们家减苛税。”
孟子谔猛地抬起头,“当真?”
“当真。”
一日下学,孟子谔捧着书卷,冲上讲桌旁,他坐的位置靠后,等他到讲桌,前头已有好几个人排队请教。他左等右等等不来,母亲还在家中,不能误了时辰。他急的前望后望,无意看到自己同桌正收拾东西,他想了想,抱着书卷又冲了下去,跑到于秉忠旁边时没来得及停下,撞翻了于秉忠刚收好的东西。
“你做什么?”
对于对方的怒斥,孟子谔连连赔笑,“抱歉抱歉,我有问题实在不懂,好汉帮帮忙。”
于秉忠看了眼讲桌上被围的密不透风的先生。
“我没告诉你我的姓名吗?”
“哎呀,帮帮忙嘛蹈义兄。”
……
他和于秉忠渐渐熟了起来。先生讲完,他若哪里没懂,将书卷往于秉忠那儿一推,后者便会和他讲明白,他不用再和旁人抢先生了,对此,孟子谔十分喜悦。
这天,两人聊得有些误时,他着急忙慌地拉着于秉忠准备出去,就在学堂的走廊里,于秉忠跟着他跑,谁知他居然跑着跑着停了,于秉忠躲闪不及,一头撞了上去。
“你又干什么?”
于秉忠揉揉鼻子,一抬头,孟子谔又不知跑哪去了。他在心里暗暗骂了他两句。
“蹈义兄!这儿这儿。”
于秉忠循声看去,孟子谔站在院子里的石头上,右手指着天空。于秉忠跟过去。
“蹈义兄,看天看天。”
于秉忠顺着他指的方向抬头。
星河琳琅,玄幕飘浮。
于秉忠看得失了神,孟子谔就知道他喜欢。
恢恢星空,悠悠君心。
“嘿!”孟子谔伸手在他眼前晃晃,于秉忠被打扰看美景,皱着眉表达自己的不满。
“这叫什么表情,我请你看美景,你不感谢反倒怪我?”
于秉忠翻了个白眼给他,拱手道,“多谢你。”
“不必多礼。”孟子谔摆摆手,蹲下身来,跟于秉忠齐高。
石头不高,一个台阶那样,于秉忠看他轻浮惯了,伸手想扶。
“不用不用,”孟子谔盯着他的眼睛,“我刚想起来有个问题忘问你了。”
于秉忠歪着头看他,下巴扬了扬,示意他说。
“上次那个泛彼柏舟,在彼中河的下一句是什么意思啊。”
于秉忠摸了摸下巴,“髧彼两髦,实维我仪?”
孟子谔手指着他,“对对,就这句!”
“前半句是说一个垂着双髦的少年。”
孟子谔点点头,“后半句呢?”
于秉忠想着,目遥不语,耳赧以光。
“说呀!”
“不告诉你。”
孟子谔眼神暗了下去,“切,爱说不说,小气。”
“喂,你不是着急回家吗?”
孟子谔恍然反应过来,从石头上跳下来,“哦哦哦对,我先回去啦蹈义兄,明天见。”
于秉忠看着人已经跑没影了,叹了口气。
秋违十六,志同道异。
于秉忠已经一学期未来上课了。
孟子谔去于宅找了他三次,无功而返。每次天刚黑就回去,他还得去帮母亲。今日母亲说不用帮,他一下学就来偏门等他,像从前一样。
日薄西山,未见旧人。
日幕渐黑,不见旧人。
月高星闪……
“咳咳。”
有人从马车上下来,孟子谔一听就知道那是于秉忠的声音。
“啊!”于秉忠被吓得原地一蹦,“吓死我了你。”
孟子谔没理他,迈步上前,双手搭在他肩上,顺着他手臂开始往下摸。
“哎哎哎干什么!”于秉忠被他吓得不轻,连忙抓住他的手。
孟子谔给他腿上来了一下,听到于秉忠痛哼一声才开口,“也没缺胳膊少腿的,你为什么不来上课了?”
于秉忠松一口气,弯下身揉揉腿,“我当什么事呢,对我拳打脚踢的。”
孟子谔眼神冰冷地盯着他,“你倒是说啊?”
“噢噢,是我父亲。”于秉忠边说边把头低了下去。
“你爹咋了?”
于秉忠带着他坐在偏门门口,“我父亲不让我读书了。”
“为什么?”
于秉忠伸手去捂住他的嘴,“哎呀你听我说完行不行?”孟子谔点点头。
“北边不是在打仗吗,我父亲觉得读书没实义,让我去习武,我如今在城郊学武呢,所以每次回来都很晚。”
“唔唔!”
“哦哦,抱歉。”于秉忠松开手。
“那你就听你父亲的?你不是喜欢读书吗?”
于秉忠低着头,看着漆黑的地面,“父命难违。”
孟子谔哑口无言。
月高星闪,惘然相坐。
“无碍,明年科考,说不定我们双双及第,这样又能在一块共事了。”孟子谔吸吸鼻子,站起身。
于秉忠朝他笑笑,“一定。”
“行,你回去吧,我会常来找你玩的。”
于秉忠点点头,转身准备走。
“于蹈义,《柏舟》的那一句到底是什么意思啊?”孟子谔语声放轻,方才嬉闹的神色敛去几分。
于秉忠停了停,没有转身。
第二年春三月,桃之夭夭举子笑,平铺新绿水苹生。
科考放榜了,礼部门口被举子市人堵的水泄不通。孟子谔从末尾挤到最前,文举张榜,他在第四,武举张榜,他去看了,于秉忠是状元。
当晚,于秉忠请他在建康最好的酒楼吃了饭。
那晚之后,他和于秉忠再没见过。
他是文举第四,礼部侍郎看了他的科考卷子,当即决定留他在礼部,他被礼部的人破格留用,待在了建康。后来他去吏部问了于秉忠,吏部的人说,先前所有的武官都被派去北部应战了,回来的寥寥无几,他算一个。如今北部战事刚息,朝廷考虑他在北部待过,本准备派他去当总兵,结果他谢绝了,请奏给他换去了易城。
六年之后,靖军挥师建康,于秉忠受定北王传令,前去守城。孟子谔自请外调,做了易城太守。
直到今日,故人再见。
于秉忠在他宅院客房里,接过孟子谔递来的热茶。
“六年未见,曾经你要是见到我,又要对我好一番‘照顾’。”
“怎么,嫌我如今照顾不周?”
于秉忠贴着椅背,轻声笑笑,“在下不敢。”
孟子谔靠在他坐的凳子旁,唇角勾起,“你倒是比从前话多。”
于秉忠尝了口茶,是他在易城当总兵时爱喝的。
“我在战场待久了,就想多和人说说话,万一什么时候就说不着了。”
孟子谔低垂着眼睑,沉默了许久,“你早些休息,我走了。”
“方信,”于秉忠拉住他手腕,“我还欠你个问题。”
孟子谔站在原地。
“髧彼两髦,实维我仪。之死矢靡它。”
孟子谔在等他说完。
“它的下句,就是上句的意思。”
孟子谔闭上了眼。
【恢恢星空,悠悠君心。
思思我绪,一如旧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