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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琵琶声停语已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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妾苏泠弦,江夏郡人。儿时是我一生最幸福的时刻。母亲对我说,我小时候总哭,怎么哄都没用,一日,母亲将我抱着走动,墙上挂了一张琵琶琴,线彩流转,四弦长直,我伸手指着琵琶,嘴里呜呜丫丫的,见我不哭,母亲心中一喜,放下我,取琵琶。我开心地拍手,自此,母亲每每弹起琵琶,我便不哭了。
我比兄长少3岁,兄长待我极好,每次下学都要轮流带回些零嘴吃食给我,那时我以为,只要去学堂就有零食吃,于是我开始求父亲,让他同意我去上学。父亲看起来很喜悦,以为我只是单纯地喜爱读书,说我比两个哥哥好学,让兄长日后去上学带着我。兄长们诧异得很,上学如此无聊之事,我一个小丫头居然感兴趣。他们还是带我去了,父亲已和先生说过,因此先生对我的出现也并未惊讶。课上,先生问了个问题,八字概括嵇康的生平,嵇康?我听母亲讲过,母亲最爱他的广陵散,我曾经问她,为何时时要奏此郁愤之作,母亲只是笑笑,说你日后便会明白,我不明所以。我问兄长要了纸笔,写了点东西交上去。
那天之后,父亲突然叫我过去,他说,那个先生要给我上私课。片刻诧异后,我欣喜若狂,我是先生正式的学生了!后来我问起先生为何收我,他给我看了那张字条。
【文曲奏世,人为才亡】
那时我才九岁。
自那之后,我的才名开始散扬。父亲爱面子,逢人便说女儿才堪谢氏,这个名头在我参加春日宴会时被全宴的人认可。苏氏女儿才堪谢氏之名四处传开。
我是何时学起琵琶曲艺的?是从那一句“女子不得参加科考”开始的。我记得很清楚,那日是科考报名之日,题报贴在城中心,我跟着兄长们去看,我个子不高,看到了报帖最下方的一排字,“女子不得参加科考”,那日,我狂奔回家,锁上屋,把自己关在房里痛哭。若女子不能科考,那自己这么些年的苦读算什么?我三日没上课了,先生想来看看我,父亲同意了。
我和先生说我不想读书了,出乎意料的是,先生并未批评我。他问我了三个问题。
【为何不读?
女子不可考功名。
为何读书?
……
除了读书,可还想学些别的?
想。】
从此之后,我开始学琵琶琴曲。
三年后的春日宴会,已经被朝廷授官的兄长回来探望,他们送了我一张流彩琵琶。我正好学成了琴艺。宴会上,我弹了一首琵琶曲,引得满堂喝彩,大哥满眼赞许地为我鼓掌,二哥更是欣喜若狂。我想,成不了谢道韫那种胜天之才,就学嵇康那样,琴曲闻世。
以上,已经是我过过最幸福的日子了。
那年五月,兄长在朝堂上表示了主战言论,遭到主和的大臣反对,兄长二人被贬,我想做些什么,于是我在江夏的楼府内抚琴奏乐,听过的人皆赞不绝口,几月之后,名声传到了皇帝那里,皇帝召我入宫为他奏琴。我去了,我要说服皇帝,求他调回我的兄长。皇帝深深陷进了我的琴声,他同意了。我满心欢喜,以为我的兄长将再度回朝大展拳脚,却没想到大臣见主战派的人又一次回到朝堂,告诉了当朝权臣。权臣当晚便杀掉了我的父亲和母亲,以儆效尤,更是拿我的安危逼迫我的兄长,只要回来,就杀你们的妹妹。兄长为了保住我,辞官远走。我没见过父亲母亲死时的样子,却又常看见家宅院内秋千,及主屋的木门,手抚上去,却感受不到半分温情,只剩冰冷的把手,和门底下渗出的血液,猛然惊醒,只是虚惊一场。皇帝并不可靠,刀剑悬喉,我亦远走。
我去了随州,那里的东家是原江夏楼府的老板,我只是作了曲调前奏,他便许我在樊楼奏琴。我将客人打赏的财物全交给了他,自己只拿份例。
“东家,帮我打听打听我兄长的消息。”
东家应了。
幸好,孤舟终回坞。
第二年秋天,枯叶落下时,兄长来了。
三人紧紧相拥,只不过,天辽地阔,再无家归。
又是老树换新叶,我们已在随州过了一年。樊楼东家供食住,我们帮他干活,兄长和他新结交的朋友一块帮着看楼内秩序。这样的市井生活,我们似乎已然适应,直到,来自建康的军报张贴在市,将平静的生活撕得粉碎。
我看到了大哥攥紧的拳头,二哥紧皱的眉头,我看到了他们心中的怒火与不甘。
【城破家碎,将军何在?
山河稀落,民当奈何?】
我将曲子取名“望怀”,这是我两位兄长的名,这是父亲母亲对我们的期待,“望垣怀京,勿忘家国”。放心吧,父亲母亲,我们已经做出了决定。
我在樊楼弹了最后一首曲子。我见到了那个让我们国破家亡的人。所有的遗憾愤怒,在那一瞬间,像逃离地府的恶鬼,从琵琶曲中倾泻而出。
我的理想,生活,家人,还有国家。
我把平生所有的郁闷,不甘,全发泄到了琵琶曲里,全发泄到了这个人身上。
那次刺杀,我们失败了。
我无法相信,一个人居然能算到我们会去给逝去的人烧纸钱,立墓碑。
那个人在牢里和我解释说,暗箭确实难防,但,你当时弹的曲子杀意太重,引人警惕。
果真,是因为我,又一次因为我。
我又一次连累了兄长。
我害得我们所有人被全城悬赏,我害得一家人被满门抄斩。
于是,在东山,我不会再拖累任何人。
我被抓进了牢狱,意料之外的是,那个人并未问我任何关于刺杀和兄长的事,他只是说了我的故事,问我,为什么要为兄长做这么多。我想,能问出这个问题的人,这辈子也不会理解何为手足之情,血浓于水。
我要死了,在刑场上,我突然想起母亲说的嵇康,
广陵曲绝响,再无嵇叔夜。
泠弦清音止,再无江夏妹。
望怀曲调尽,再无赤子心。
□□花语落,再无安国境。
【待金耀玉盘同晖,再续安曲 】
二位兄长,琵琶曲尽了,而我还未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