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许姩华》缘青云

56、第56章 “我想追回

　　宋清姩第一次觉得不对劲，是在超市。

　　那天她下楼买酸奶，推着购物车走到冷藏柜前面，弯腰拿了一盒原味的，站直的时候，余光扫到旁边那排货架后面有一个熟悉的身影。她没转头，只是从玻璃门的反光里看了一眼——深灰色外套，侧脸对着她那个方向，正站在调味品区看一瓶酱油。她站了两秒，把手里的酸奶放进购物车，推着车往另一个方向走了。走到收银台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人已经不在调味品区了。

　　她以为只是巧合。她住的那个小区附近只有那一家大超市，遇见谁都正常。她没有多想，结完账拎着袋子回了家。

　　第二次是在书店。那天下午她出门散步，路过小区门口那家小书店的时候拐了进去。她在文学区找一本旧版的散文集，找了很久没找到，蹲在书架前面翻底层的库存。她站起来的时候，看见收银台旁边站着一个人，穿着黑色大衣，手里拿着一本杂志，正在低头看封面。她愣了一下。她站在文学区那排书架后面，那个人没有往她这边看。她把手里的书放回书架，转身从侧门走了出去。走到外面的街道上，她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书店的玻璃门。那个人还在收银台旁边，手里那本杂志已经翻到了中间。

　　第三次是在咖啡厅。她那天下午约了一个采访，地点在小区外面那条街上一家咖啡厅。她到得早，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点了一杯美式，打开电脑等采访对象。她等了十几分钟，抬头看了一眼门口，推门进来的不是采访对象，是一个穿着深灰色毛衣的人。他手里没有拿东西，走进来之后在靠门那张桌子旁边站了一下，像是在等位，又像是在看菜单。她没有抬头，只是把电脑屏幕的角度转了一下，挡住自己的脸。采访对象到了之后，她跟那个人聊了大约四十分钟，期间没有再看门口。采访结束她收拾电脑的时候，靠门那张桌子已经空了。

　　她把这三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告诉任何人，也没有给他发消息。她只是把这些“偶遇”记在了心里，然后继续过她的日子。她去超市的时间换了几次，去书店的路线绕了一段，咖啡厅换成了另一家。她想看看那些偶遇还会不会发生。

　　第四次是在她新换的那家咖啡厅。她那天下午在那里改稿，坐在靠墙的位置。她写到一半觉得有点闷，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正好看见一个人从街对面走过去。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大衣，走得不快不慢，从她窗外经过的时候侧头看了一眼咖啡厅的玻璃窗。他看的方向不是她坐的位置，是咖啡厅的门口。她放下杯子，盯着他走过去的背影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打字。但她那天下午没有写进去任何东西。

　　第五次是在小区门口。她晚上出门扔垃圾，拎着垃圾袋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看见一个人从小区大门外走进来。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正低头看手机。她站在单元门口没有动，看着他走近。他抬起头的时候也看见了她，停了一下，没有往前走。

　　她开口了：“你是不是跟踪我？”

　　他站在原地，看了她两秒，然后把手里的文件袋举起来，朝她晃了一下。“我来给你送版权合同，是你编辑让我顺路带来的。”

　　她看着他手里那个牛皮纸文件袋，又看了一眼他的脸。她没有立刻接，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拎着那袋垃圾。“我编辑让你来的？”她问。

　　“嗯。”他说。

　　她把垃圾袋放在旁边的台阶上，走过去接过那个文件袋。她低头打开，里面是一份版权合同的纸质版，封面印着她那本书的名字，下面有出版社的抬头和平台的印章。她翻了两页，看到里面夹了一张对折的纸，是那种普通的便签纸，边角有些翘。她把那张纸抽出来，展开。

　　上面是他的字：“这次不是巧合，是我托你编辑安排的。”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他。他把手插回大衣口袋里，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她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你连我编辑都收买了？”

　　“没收买，”他说，“只是告诉她‘我想追回我太太’。”

　　她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拿着那张纸和那份合同，看着他站在那里。她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张纸条上的字，然后把纸条折好，放回文件袋里。她把文件袋抱在怀里，拎起台阶上那袋垃圾，转身往单元门里走。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开口说了一句：“你下次不用绕这么多圈。”

　　他没说话。她推门走了进去，门在她身后合上了。她拎着垃圾袋走到电梯口，按了按钮。电梯来了，她走进去，按了楼层。电梯上行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文件袋，那张纸条还夹在合同里，她刚才放回去的时候没有让它露出来。她回到住处之后把垃圾袋放在门口，换鞋，走进客厅，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坐下来，把里面的合同和那张纸条重新拿出来看了一眼。她把纸条放在茶几上，拿出手机，打开对话框。最后一条还是他早上发的那条关于手稿页码的消息。她打了两个字，又删掉了。又打了一行，又删掉了。她最后什么也没有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拿起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她把纸条折好，放回文件袋里，把文件袋推进了茶几下面的抽屉里。她站起来去卫生间洗漱，然后进卧室躺下。她侧躺着面朝窗户的方向，窗帘拉了一半，外面城市的光点从缝隙里透进来。她闭上眼睛，想起他刚才站在单元门口的样子，想起他说“我想追回我太太”的时候没有看她。她翻了个身，背对着窗户，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她醒的时候，手机上多了一条消息。她点开看，是他发来的：“合同签字页在最后一页，你签完寄回出版社就行，不用给我。”她没有回，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坐起来去卫生间洗漱。她刷牙的时候想起昨天那张纸条上的那句话，想起他说“只是告诉她我想追回我太太”的时候的语气，跟说“今天下午开会”没什么两样。她漱了口，擦干嘴，走出卫生间去厨房泡了一杯咖啡，端到客厅坐下。她打开茶几抽屉，把那个文件袋拿出来，翻到合同的最后一页。签字页上盖着出版社的章，旁边空着，等她签字。她拿起笔，在上面签了自己的名字。她把合同放回文件袋里，打算下午寄出去。

　　做完这些之后她去书房坐下来，打开电脑，把新书文档调出来，翻到上次写到的那一章。她往下写了一段，写女主收到一份合同，里面夹了一张纸条。她写完之后没有停，接着往下写了几句。她写女主把那张纸条读了一遍，然后放回文件袋里。她写完这一段，保存了文档，合上电脑。她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只缺耳朵的猫，它还坐在书桌右上角，缺耳朵的方向朝着窗户。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了书房。

　　那天下午她去寄快递的时候，在小区门口又碰见了他。他站在门口那家便利店外面，手里拿着一瓶水，正在看手机。她拎着那个装好合同的文件袋走出来，看见他站在那儿，脚步没有停。她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开口了：“寄合同？”

　　“嗯。”她说。

　　“我顺路，”他说，“给我吧。”

　　她看了他一眼，没有把文件袋递过去。她继续往快递站的方向走，他跟上来，走在她旁边，没再开口。两个人并排走了一段路，她走到快递站门口停下来，推开门走进去。他在门外等着。她把文件袋寄了，拿着回执走出来，他还在门口站着。她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说了一句：“你怎么还在这。”

　　“等你寄完。”他说。

　　她没接话，转身往小区方向走。他跟在她后面几步远的位置，没有走太近，也没有落在后面。两个人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她身后大概三步远的位置，手里还拿着那瓶水，瓶盖没拧开过。她看了他两秒，然后说了一句：“明天不用来了。”

　　“嗯。”他说。

　　她转身走进小区，没有回头。她走到单元门口，按了门禁，推门进去。她走进电梯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张回执单，单子上面印着快递单号和日期。她把回执叠好放进外套口袋，电梯到了她那一层，她走出去，开门，换鞋，走进客厅坐在沙发上。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去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了两口，然后走回沙发坐下来，拿起手机打开对话框。最后一条还是他早上发的那条关于签字页的消息。她没有回复，也没有删。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着沙发靠背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去书房，把那只缺耳朵的猫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原位。她回到客厅坐下来，打开电脑，把新书文档翻到最新那一章。她往下写了一段，写女主把快递回执放进口袋，然后转身走了。她写完这一段看了一遍，没有改，保存了文档。她合上电脑放在茶几上，站起来去卫生间洗漱，进卧室躺下。她侧躺着面朝窗户的方向，窗帘拉了一半，外面城市的光点从缝隙里透进来。她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