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许姩华》》缘青云

2、第2章 “我说，你

　　宋清姩的婚礼定在领证后的第三天。
　　陈钰说是“陆家那边找大师算的吉日”，宋清姩心想，什么大师这么着急，三天时间连个像样的伴娘裙都来不及改。但陈钰一句“人家陆总日程排到明年了，能挤出三天已经是给你面子”，她就把所有抗议咽了回去。

　　婚礼当天早上六点，宋清姩被化妆师按在椅子上折腾了整整两个小时。粉底上了三层、眼影晕了四遍、口红试了七支，最后化妆师心满意足地拍拍手："宋小姐，您今天绝对全场最美。"
　　宋清姩看着镜子里那个被精致妆容包裹的自己，只觉得眼皮重得像挂了铅。她打了个哈欠，嘴角刚咧开就被化妆师按住："别动！唇线会花！"
　　"我就打个哈欠……"
　　"打哈欠也不行。今天您是新娘，新娘不能打哈欠。"
　　宋清姩：“……”

　　宋清姩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但嘴上没再犟。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编辑的消息已经攒了十二条，其中五条是同平台的作者"咖啡不加糖"——比读者还急，比编辑还疯。

　　咖啡不加糖：【《藏不住喜欢》今天更新了吗？】
　　咖啡不加糖：【你昨天说'婚礼结束就写'，婚礼是下午两点结束对吧？我四点来催。】
　　咖啡不加糖：【读者在评论区问你是不是弃坑了。】
　　咖啡不加糖：【你能带电脑吗？】
　　咖啡不加糖：【算了当我没问。你好好结婚。但晚上十二点前我要看到更新。】
　　宋清姩：【……】
　　宋清姩：【你自己不开新文来看我写的文干嘛！！！】
　　咖啡不加糖：【我发誓，追完你这篇我立马开新文。】

　　宋清姩叹了口气，抬头问化妆师：“我能不能……把我电脑拿进来？”
　　化妆师露出了"你认真的吗"的表情："宋小姐，您等会儿就要穿婚纱了。"
　　"我知道，我就回几条消息。"
　　化妆师犹豫了三秒，最终在她的"职业素养"和"客户需求"之间选择了妥协："五分钟。"
　　宋清姩立刻从包里翻出笔记本电脑，连上手机热点，打开码字软件。
　　旁边的伴娘许呦呦端着一杯咖啡走进来，看见这场面直接愣在了门口：“清姩，你结婚当天还在赶稿？”
　　“不然呢？”宋清姩头也不抬，“读者在等。编辑在催。我昨天只写了五百字，今天再不更新，评论区能把我骂上热搜。”
　　许呦呦把咖啡放在她手边，凑过来看屏幕：“你写的什么？”
　　“《藏不住喜欢》第四十三章——男主终于要表白了。”
　　“你上上章不是已经让他表过白了吗？”
　　“那是假表白。他喝多了说的，第二天不认账。”宋清姩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所以这章他要认认真真再表一次。”
　　许呦呦沉默了三秒：“宋清姩，你在你自己婚礼当天，写的还是'男人不认账'的剧情？”
　　“这叫专业素养。”宋清姩终于抬起头，“而且我已经把男主改得不那么欠了，你放心。”
　　“我不放心。你穿着婚纱在化妆间改稿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够你写一本小说了。”
　　宋清姩没理她，叼起桌上的一根棒棒糖，继续噼里啪啦地打字。

　　她今天穿的是件一字肩婚纱，裙摆蓬得像一朵巨大的云，坐在椅子上时整个人陷在白色的纱堆里，像个被奶油蛋糕包裹的小人。头纱还没固定，只松松地别在发髻上，歪歪斜斜地垂在她右肩。
　　宋清姩完全没注意到这些。她嘴里叼着棒棒糖，眼睛盯着屏幕，手指飞得像是跟键盘有仇。码字软件上的光标一跳一跳地往前推，她脑子里全是男主那句“我上次是认真的，只是不敢承认”。
　　——说实话，她一边写一边在心里吐槽自己：宋清姩你自己都搞不清楚婚姻是什么，你凭什么教男主认认真真表白？
　　但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
　　她是作者。她说了算。
　　许呦呦在旁边叹了口气，坐下开始刷手机。化妆师出去拿头纱别针了，房间里只剩下键盘敲击的哒哒声和棒棒糖被含化时发出的细微咔嚓声。
　　宋清姩的手指停了一下。她盯着屏幕上的那句话看了三秒。
　　“不行，这段太肉麻了。”她自言自语地按了退格键，把“我心跳得快要死了”改成了“我心跳得有点快”，然后又退格，改成了“我心跳得……还算正常”。
　　许呦呦头也不抬：“你改了三次了，从“快要死了”改到“还算正常”——你男主的求生欲已经溢出屏幕了。”
　　“你闭嘴。”
　　“我闭嘴。但你咖啡不加糖不会闭嘴。你看看她发了几条消息了。”

　　宋清姩瞥了一眼手机——咖啡不加糖的最新消息是：【你结婚现场有没有wifi？有的话你现在就可以发。】
　　宋清姩默默把手机翻了个面。
　　她刚要继续打字，化妆间的门把手动了——咔哒一声，门被推开了。
　　宋清姩没有抬头。她戴着耳机，耳朵里正放着某首古风纯音乐，是她码字时的BGM。她以为是化妆师回来了，嘴里含糊地说了一句：“我马上就好，再给我两分钟。”
　　对方没有回答。
　　宋清姩继续打字。她写到了男主终于说出“我喜欢你”的关键台词，手指停了半秒，考虑要不要加一个停顿描写。
　　然后她感觉到——有人把她歪掉的头纱正了正。
　　那动作很轻，轻到像是一阵风把纱拨回了原位。宋清姩的手指僵在了键盘上，她猛地抬起头。

　　她看见了陆砚辞。

　　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色西装，跟领证那天那套不完全一样，剪裁更正式些，应该是专门为婚礼准备的。领结是深酒红色的，衬得他整张脸的轮廓更深了。他低头看着宋清姩，一只手正从她头纱边缘收回去——他刚才就是拿那只手帮她把歪掉的头纱扶正的。
　　宋清姩叼着棒棒糖愣住了。
　　“你怎么不敲门？”她含含糊糊地问，棒棒糖在嘴里打了个转。
　　陆砚辞直起身，目光从她脸上落到屏幕上——她还没来得及锁屏，码字软件上清清楚楚地显示着“爱炸毛的猫”的作者后台，以及那句写到一半的“我终于说出来了，我喜欢你，从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
　　宋清姩顺着他的目光低头一看，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一把合上电脑：“你看什么看！”
　　“没看。”陆砚辞收回目光，语气跟他进门前没什么两样，“你戴着耳机。”
　　宋清姩这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回答她刚才的问题——“你怎么不敲门”。“我敲了，你戴着耳机没听见。”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门没锁。”
　　宋清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耳机线，又看了看被他扶正的头纱，一时之间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理由。她只能把棒棒糖从嘴里拔出来，用糖指着他：“那你也应该等我回应再进来。”
　　“我敲了三遍。”
　　“……”
　　“第四遍的时候我以为你出了什么事。”
　　宋清姩张了张嘴，又闭上。她旁边的许呦呦已经在用一种"我什么也没看见但我什么都知道了"的表情低头刷手机，肩膀在微微发抖——显然在憋笑。
　　陆砚辞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扫了一圈化妆间，最后落在她膝盖上合着的电脑上：“你在赶稿？”
　　“……不是。”宋清姩把电脑往身后藏了藏，“我在看视频。”
　　“你键盘还在闪。”
　　宋清姩低头一看——电脑没关，码字软件的光标在屏幕边缘一闪一闪的，像是在无声地嘲笑她的谎话。她面不改色地伸手把电脑彻底合上：“看完了。”
　　陆砚辞没拆穿她。他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放在她面前的化妆台上：“伴手礼。”
　　宋清姩：“伴手礼不是应该放在宾客席位上吗？”
　　“给你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是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不大，长条形的，看着像个首饰盒。她打开一条缝瞄了一眼，又啪地合上：“……你送我钢笔干嘛？”
　　“你不是写字的吗？”
　　宋清姩抬头看他，表情复杂到可以截图做表情包：“所以你送我的结婚礼物是……一支钢笔？”
　　“不然呢？送键盘？你那个键盘不够用？”
　　“不是！但是……”她卡住了。按理说她应该吐槽他“直男审美”、吐槽他“送礼物都不会送”，但她低头又看了一眼那个盒子，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记得她是个写字的。
　　她在他面前总共没待够两个小时，但他记得。
　　宋清姩把盒子拿起来攥在手里，觉得自己耳根有点热。但她绝不允许自己在陆砚辞面前露怯，于是扬起下巴：“谢谢。但我已经有一箱子钢笔了。”
　　“那你放箱子里收着。”
　　“……”

　　许呦呦终于忍不住了，站起来拍了拍裙子：“我去看看仪式流程。”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逃出了化妆间。关门之前，宋清姩看见她冲自己比了一个“加油”的手势，还无声地做口型：“帅！的！”
　　宋清姩假装没看见。
　　化妆间里只剩下她和陆砚辞。
　　安静了两秒。陆砚辞的目光重新落到她身上——从上到下，从头顶的白色头纱到脚下还没换上的婚鞋，最后停在她叼过棒棒糖的嘴角上。
　　“口红花了。”他说。
　　宋清姩猛地伸手去摸嘴角，但手上沾着糖渍，抹了一手淡淡的红色：“……你早不说！”
　　“现在说了。”他面不改色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去，“擦一下，化妆师回来了会骂你。”
　　宋清姩接过纸巾狠狠擦了擦嘴角，忽然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你怎么知道我口红花了？你盯着我看了多久？”
　　陆砚辞的手停在门把手上，回头看了她一眼，表情依旧波澜不惊：“从你叼着糖打字的时候。”
　　宋清姩：“……”
　　“你打字的习惯不太好。句子写一半会停下来咬糖。”他顿了顿，“前三章的男主也是这么写的。”
　　宋清姩愣住了。他说“前三章的男主”——指的是她《藏不住喜欢》里男主宋清姩站在第一排，她眯起了眼：“你把我小说看完了？”
　　“只看了你发布的。你写男主表白那段，节奏太赶了，他应该先低头、再抬头、再说——顺序很重要。”
　　门关上了。
　　宋清姩站在原地盯着那扇门，手里攥着那支钢笔，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那句话——
　　先低头。再抬头。再说。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尖。然后抬起头。然后张了张嘴，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对着空无一人的化妆间，小声骂了一句："……陆砚辞你这个人烦不烦。"

　　她把纸巾拍在桌上，打开那个丝绒盒子，把那支钢笔拿出来端详了一下。银灰色的笔身，没有什么花哨的装饰，但摸上去手感极好，笔尖是镀金的，在化妆间的灯光下泛着很温润的光。
　　她拿起笔在稿纸边角划了一下——出墨顺畅得像流水。
　　“……还挺好写的。”她不情不愿地嘟囔了一句，把钢笔收进盒子里。
　　然后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说：“你写男主表白那段，节奏太赶了”——他用的是“你写男主”，而不是“那个男主”。

　　他把她当成"作者"在看。

　　宋清姩站在化妆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红着耳根、嘴角还有一点没擦干净的口红印的新娘，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宋清姩，你完了。”
　　许呦呦推门探进来半个脑袋：“什么完了？”
　　“没什么。”宋清姩把钢笔盒子塞进帆布包深处，重新打开电脑，“我开始写更新了。婚礼前我能写完一千字。”
　　许呦呦靠在门框上抱臂看她："你老公刚才出去的时候，嘴角是翘的。"
　　宋清姩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方：“……什么？”
　　“我说，你老公。嘴角。翘的。”许呦呦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他在笑。”
　　宋清姩盯着屏幕看了三秒。
　　“那是你眼花了。”
　　“我近视三百度，今天戴了隐形，看得比谁都清楚。”许呦呦走进来，拿起桌上那颗被宋清姩放下的棒棒糖，“而且你知道吗——他进来的时候，第一眼看的是你，不是你的电脑。”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一直在看。”许呦呦把棒棒糖塞进自己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你的头纱歪了，他看了你三秒才伸手去扶。那三秒里他在想什么，你自己琢磨。”
　　宋清姩重新低下头，把光标移到刚才停下的那一行。
　　“我终于说出来了。我喜欢你。从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
　　她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然后默默地把后面几个字删掉了。换成了——
　　“——从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知道了。”
　　许呦呦凑过来看了看：“哟，改含蓄了。”
　　宋清姩合上电脑，站起来整了整婚纱裙摆："婚礼要开始了。走吧。她踩上那双新买的白色细跟婚鞋——不是拖鞋了。她低头看了一眼，在心里暗暗想，陆砚辞你赢了。
　　但这句话她永远不会说出口。

　　她挺直腰板，推开了化妆间的门。
　　门外，陆砚辞正站在走廊尽头跟司仪说话。他听到开门声，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落到她脚下那双新鞋上，然后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转瞬即逝，快得像没发生过。
　　但宋清姩看到了。
　　她在心里默默把备忘录里那条“会笑吗？存改成了“会笑吗？疑似会。”
　　然后她踩着新鞋，一步一步走向他。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照在她白色的婚纱裙摆上，照在他深灰色的西装肩头上。两人在光里对视了不到一秒钟。
　　陆砚辞先开了口：“鞋换了？”
　　宋清姩扬了扬下巴：“零点前换的。合法合规。”
　　“不错。”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向仪式厅，“但你嘴角还有口红印。”
　　宋清姩猛地抬手去擦，听见他走在前面的、低低的一声笑。
　　这次，她确定自己没听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