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许姩华》缘青云

19、第 19 章 那条“后门

　　宋清姩收到影视改编合同那天，是一个周四的下午。

　　她当时正在客厅改新书大纲，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编辑咖啡不加糖的消息一条接一条涌进来，手机震得茶几都在嗡鸣。她放下电脑拿起来一看——咖啡不加糖发了十二条消息，最后一条是一份PDF文件。

　　咖啡不加糖：【快看！你新书被影视公司看上了！报价发过来了！】
　　咖啡不加糖：【对方公司挺大的，资方背景很硬，你这次运气来了！】
　　咖啡不加糖：【打开了吗？？打开了吗？？你看到报价了吗？？】
　　咖啡不加糖：【你人在哪？？为什么你不回消息？？你写稿写傻了吗？？】

　　宋清姩点开那份PDF，目光扫过第一行就愣住了，投资方那一栏写着陆砚辞公司的全称。她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又重新读了一遍。没错，投资项目那栏写着“影视改编权收购”，投资方是陆砚辞控股的一家影视投资公司。她又翻到第三页，看到了报价——市场评估价，后面跟着一串数字，她已经没有在看那几个数字了。她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扣，站起来穿过走廊，推开书房的门。陆砚辞正坐在书桌前看文件，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和几份文件夹，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数据表。他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抬起头来，看见她攥着手机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像是刚刚发现了一个惊天骗局。

　　“我收到影视改编合同了。”她把手机翻转过来屏幕对着他，“投资方写的是你的公司。”

　　陆砚辞看了一眼屏幕，目光在那页合同上停了大概一秒，然后他说：“嗯。”宋清姩站在原地等着他给出更多解释，但他没有。“嗯”就完了。

　　“这是你投资的？我的新书影视改编？”她走进书房两步，把手机放在他桌面上，“你提前知道这件事？”

　　“知道。”他靠着椅背，语气跟平时开会时一样不紧不慢，“公司影视板块的投资决策，经过法务和评估团队审批之后报到我这里，我签字。”

　　“所以你就是在给我走后门？”

　　“是走后门。”他把桌上的手机屏幕按灭了，抬头看着她，“走的是我爱看你的那条后门。”

　　宋清姩站在书桌前，手里攥着手机，觉得自己那句预备好的“你为什么事先不告诉我”被他用一句话彻底堵了回去。她张着嘴站了两三秒，整理了一下语句：“你——你连装都不装一下？”

　　“没什么好装的。”他低头翻开手里的文件，“合同是法务拟的，价格是市场评估的，项目是内部立项评审通过的。法务不知道作者是谁，评估团队没有看过作者名字。”

　　“那你怎么知道是我的？”

　　“我最后签的字。”他抬眼看了她一下，“投资意向书送到我桌上的时候，我看到了作者署名。”

　　“然后呢？”

　　“然后我翻了你的书。”他合上文件，“那本《落日哨所》，你写了一个边防战士和一个记者的故事，节奏不错，题材符合公司影视投资方向。签了。”

　　宋清姩站在书桌前，觉得他这段话的逻辑完整到无懈可击。法务签、评估过、他最后签——每个环节都是规范的。但他那句“走的是我爱看你的那条后门”又绕了回来，把整件事情的性质从“正规投资”扭转成了“我给你开了一条路”——他承认了，没有避重就轻，没有找借口。

　　“你管这叫‘走后门’？”她指了指自己，“你走的是哪种后门？”

　　陆砚辞看着她，等了一两秒才开口：“走的是我看过你的书、知道你写得好、想让你被更多人看到的那条后门。”

　　宋清姩站在书桌前，觉得自己的耳根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她攥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你说这种话都不打草稿的吗？”

　　“草稿在心里打过了。”

　　“你什么时候打的？”

　　“收到合同那天。大概想了十秒。”他说，“说完发现还可以再精简一下。”

　　宋清姩站在书桌前，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任何可以反驳的话——他说得对，这句话没有多余的词。“爱看你的那条后门”——七个字，把他所有的立场、动机和行为全部囊括在内。她憋了半晌，最后说出口的已经不是质问：“那我要加钱。”

　　陆砚辞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把面前的文件合上推开了，拉开右手边第二个抽屉，从里面取出一支钢笔放在桌面上。然后他又拿起一张空白的便签纸推到她面前：“自己填。写个数。”

　　宋清姩低头看了看桌上那支笔——是他送她的那支钢笔的同一款，银灰色的笔身，笔尖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又看了看那张空白的便签纸，伸手拿起了那支笔。她写了一个数字：五百万。她写完之后觉得这个数字应该够大了，大到他会皱眉、会犹豫、会说“这个价格不太合理”然后她就能抓住这句话跟他吵一架——但她抬头的时候看见了陆砚辞的表情。他看了那个数字一眼，拿起钢笔在便签纸右下角签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推开左侧抽屉拿出一个支票本，翻开，写了一个数字，撕下来，递给她：“从老公账户扣。”

　　宋清姩接过那张支票，低头看了一眼——五百万的金额，写得工工整整，签名跟她合同上见过的那个一模一样。她站在书桌前捏着那张支票，觉得今天的事情完全走向了她没预料到的方向：“你——你真签？”

　　“你写的数，我签的字。”

　　“五百万你就签了？！你连还价都不还——”

　　“还价？你这个数写低了。”他靠着椅背，“公司法务和市场评估给出的报价区间比你写的还高五成。你只要了五百万，公司省预算了。”

　　宋清姩手里攥着那张支票，站在书桌前，觉得自己像是一个精心策划了报复行动的人，跑到了终点才发现——对方已经站在终点线后等着了，他甚至还提前铺好了地毯。她憋了半天：“……那你再补一张支票。”

　　“补不了了。”他抬了抬下巴指着她手里的那张，“上面有你的签名。合同约定的一切条款以签字盖章为准，你写完这个数字就不能再加了。”

　　宋清姩低头看着那张支票——五百万。天文数字。但他真的签了。她攥着支票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合同最后一页，你上次看过的那个地方——我加的那行字，生效了。”

　　宋清姩站在书房门口没有回头：“哪一行？”

　　“甲方为乙方所做的一切非义务行为，均视为自愿——我签的那个数字，不是因为公司投资额度，是因为你的书名出现在那份合同上的时候我提前看过评估报告。”

　　她没有回答，关上了门。

　　回到客房之后她坐在床边，又展开那张支票看了一遍。五百万的数字。他的签名。她从最开始的震惊变成了困惑——他花五百万来给她投资影视改编，就为了让她“被更多人看到”？她打开手机给许呦呦发了条消息：【他花五百万买了我新书的影视改编权。】
　　许呦呦：【？？？你说的“买”是什么“买”？？】
　　宋清姩：【就是正常的影视版权收购。投资方是他公司。】
　　许呦呦：【然后呢？】
　　宋清姩：【我去质问他是不是走后门，他说“是走后门，走的是我爱看你的那条后门”。】
　　许呦呦发来一串感叹号，然后说：【这句话你记住，以后写进小说里。】

　　宋清姩盯着“以后写进小说里”看了三秒，放下了手机。她弯腰从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里翻出那个丝绒盒子打开看了看，钢笔还安静地躺在里面，笔尖在灯光下泛着光。她又摸了摸床头柜上那只灰色猫玩偶，把吊牌翻过来又看了一遍：“这只不炸毛。”

　　她打开手机备忘录，加了一行字：“Day 19：他承认了，投资我新书改编是因为他看过我的书，想让更多人看到。我写了五百万，他签了。他说我写低了，法务评估比我写的还高五成。他说合同最后那一行生效了。补充——他签支票用的是左手边抽屉，而他的钢笔放在右手边第二个抽屉里。我写了五百万的时候，他什么都没说直接签了。他可能已经准备好签这个数字了。”

　　那天晚上她经过书房的时候看到灯还亮着，门缝里透出来的光落在走廊的地毯上。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然后推门进去。他正坐在书桌前看文件，面前摊着一大堆资料，全是红色封面的签约合同和评估报告，她看见自己那本《落日哨所》的封面出现在最上面一张评估表上——那是他公司内部评估她这本书的时候留下的纸质存档，上面有几个地方被画了圈。

　　“你在看什么？”

　　“签约流程的存档文件。”

　　“你签完字了还要看？”

　　“你写的那本《落日哨所》最后有一句话——‘月亮升起来的时候他看见了她’，我总觉得这句后面应该还有一段什么。但我翻遍了整本书没找到。你没有写后记。”

　　宋清姩站在书房门口：“……你把我那本书从头到尾全看完了？”

　　“看完了。”

　　“因为你要投资？”

　　“不是。”他翻了一页评估报告，“因为我想知道你是怎么写那个故事的。”

　　宋清姩靠在门框上没有再说话。她看着他在灯下翻资料侧影，他的头发比刚认识的时候长了一些，有一绺垂在额前没有往后梳。她想起了她写《落日哨所》最后一个章节的时候，她写男主在界碑前站了一整夜，天明的时候转身走回哨所——她写那一段的时候脑子里什么画面也没有。现在她有了。那个画面是这个男人坐在书桌前，在深夜灯下翻她的合同和评估报告，灯光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她退后一步轻轻带上了门，走回客房，关灯，躺下。那只灰色猫玩偶趴在枕头旁边，她伸手摸了摸它的头顶：“你知道吗，他说他看完了我那本书，因为想知道我是怎么写的。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下午开会’是一样的。”窗外有车灯扫过窗帘，转瞬即逝，像是什么在夜路上远远地经过。她闭上眼翻了个身，把那只灰色猫捞进怀里抱住了——它比她想象中软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