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言白》木安枝

11、别不要我好不好，我最会当狗了 海风裹

　　海风裹着细沙从身后卷来，篝火的余烬在夜色中明灭。风时予刚迈出两步，手腕便被一股温热的力量握住——力道不算重，却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颤抖，让她不得不停下脚步。
　　她回过头。
　　江辞白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深灰色卫衣的帽子已经滑落，露出那张被酒精染上薄红的侧脸。他的眼睛在月光下泛着湿润的光，眼尾的红还未褪尽，呼吸里带着烧酒的清冽气息。他似乎已经站不太稳，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却固执地没有松开手。
　　“别不要我好不好。”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沙哑的鼻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浸着酒精和某种压抑了很久的东西。他的手指收紧了一些，指腹摩挲过她腕间细腻的皮肤，仿佛在确认眼前的人是真的，不是又一个梦里才会出现的幻影。
　　风时予没有抽手，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江辞白垂下眼睫，睫毛在月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抿了抿嘴唇，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自己勇气。然后他抬起头，那双曾经在镜头前沉稳深邃的眼睛，此刻却带着一种近乎小狗般湿漉漉的央求：
　　“如果我做错了，我会改的。”他说，声音越来越轻，却越来越急，“你说什么我都听，你不喜欢的我都改。你以前不是喜欢狗吗？你说过喜欢金毛，喜欢萨摩耶，喜欢所有毛茸茸的东西……”
　　他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然后弯下腰，微微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她的肩窝处，像一只终于找到主人的大型犬，收起了所有锋利的爪牙，只露出柔软的肚皮。
　　“我最会当狗了。”他说，声音闷在她的开衫里，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颤抖像是只小狗摇着尾巴祈求，“别不要我。”
　　夜风从海面吹来，吹动风时予耳边的碎发。她垂眸看着那颗埋在自己肩头的黑色脑袋，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身后的别墅里透出暖黄的灯光，隐约传来其他嘉宾的说笑声。裴寄雪已经走进大门，似乎察觉到什么，回头看了一眼，又识趣地没有出声，转身消失在门廊里。
　　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远处一波一波涌上沙滩的海浪声。
　　风时予沉默了很久。久到江辞白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久到他握着她的手开始微微发凉。
　　然后她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落在他的后脑上。
　　指尖穿过他微硬的发丝，动作很轻，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动物。
　　“江辞白。”她开口，声音平静，却比之前柔和了一些，“你没有做错什么。”
　　江辞白的身体微微一僵。
　　“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风时予说，目光落向远处漆黑的海面，“当年一声不吭就走的人是我，只发了一条消息就分手的人是我，说‘我不爱你了’的人也是我。你没有对不起我，你一直都没有对不起我。”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像很久以前她经常做的那样：
　　“所以不用道歉，也不用把自己放得这么低。”
　　江辞白没有抬头，但他抵在她肩头的额头微微用力，像是在压抑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那你为什么不肯看我？”
　　风时予的手指顿住了。
　　“这三天，你从来不看我。”江辞白说，慢慢抬起头，眼眶红得厉害，却没有再掉眼泪，“分组的时候你选别人，吃饭的时候你坐最远的桌子，我喂猫的时候你明明看到了，却转身就走。刚才在篝火边，你说了那些话——你说得对，你是该先成为自己。可是小鱼儿……”
　　他叫出那个久违的昵称时，声音明显哽了一下：“你成为自己之后，还会回来吗？”
　　风时予看着他，月光在她眼底映出细碎的光。
　　她没有立刻回答。
　　海风又吹过来，带着咸涩的气息，卷起她米色开衫的边缘。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被他握住的那只手，他的手指骨节分明，微微发凉，却握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我不知道。”她说，声音很轻，却很诚实，“江辞白，我不知道。”
　　江辞白的眼神暗了一瞬，但他没有松手。
　　“那我可以等。”他说，声音沙哑却坚定，“六年都等了，我不在乎再多等几年。你继续去成为你自己，去米伦也好，去任何地方也好，我不会拦你。但是——”
　　“别在不理我好不好”
　　风时予垂下眼睫，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好。”她说，“我考虑一下。”
　　江辞白愣了一瞬，像是没料到她会答应得这么干脆。然后他嘴角动了动，扯出一个很淡的、带着酒意的笑，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松开她的手腕，退后半步，站直了身体。酒精让他的动作有些迟钝，但他还是努力保持住了平衡，抬手抹了一把脸，把那些狼狈的水痕擦干净。
　　“那……晚安。”他说，声音还有些哑，但已经比刚才稳了一些，“明天见。”
　　风时予看着他，月光勾勒出他依然英俊的侧脸轮廓。六年的时间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眉骨更深了，下颌线条更锋利了，但那双眼睛看她时的温度，和十八岁时一模一样。“明天见。”她说。
　　江辞白转身，脚步有些虚浮，但脊背挺得很直。他走进别墅大门时，在门廊的灯光下停了一下，像是想回头，最终还是没有，推门走了进去。
　　风时予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在眼前合上。
　　海风又吹过来，吹散了空气中残留的酒气。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那里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夜空中散开，然后她也转身，朝别墅走去。
　　二楼某扇窗户的窗帘动了一下，又恢复静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