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言白》木安枝

10、对不起 篝火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被海风卷起，散入夜空。风时予说完那两句话后，便垂下眼睫，端起面前的水杯抿了一口，神色平静得像只是在回答今天天气不错。周围安静了几秒，然后导演的声音适时插进来，试图把气氛拉回游戏轨道——但所有人都知道，那层微妙的张力已经落下了，像海雾一样，散不去。
　　宋吟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成甜美的弧度，她坐回垫子上，没有再追问。裴寄雪在旁边轻轻碰了碰风时予的手臂，风时予侧过头，对上裴寄雪关切的眼神，微微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导演组乘胜追击问道：想问一下时予老师，是怎样的规划不同呢？”
　　风时予无奈的笑了笑：“这貌似是第二个问题了。”
　　酒瓶重新转动起来。塑料瓶身摩擦着防潮垫发出沙沙的声响，瓶口在火光中缓缓旋转，最终停在了江辞白的方向。
　　导演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提高声音：“好！这一轮转到江辞白了！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向篝火对面那个沉默的身影。江辞白靠在坐垫上，深灰色卫衣的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手里还握着那瓶烧酒，瓶身已经空了大半。听到导演的问话，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又仰头灌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
　　“大冒险。”他的声音沙哑，带着酒精浸润过的低沉。
　　导演翻了一下手里的卡牌，挑了一张：“好，大冒险——请对在场你最在意的一位异性说一句话，但只能说三个字。”
　　空气再次凝滞。
　　江辞白沉默了很久。火光在他低垂的侧脸上跳动，勾勒出下颌紧绷的线条。他握着酒瓶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然后他抬起头，越过跳动的火焰，直直地看向风时予。
　　他的眼睛在火光中泛着湿润的光，眼眶微红。
　　“对不起。”他说。
　　三个字，很轻，却像石头一样砸进篝火里，溅起一簇火星。
　　风时予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一顿。她没有抬头，只是看着杯中的水面，那上面映着跳动的火光，碎成一片一片。
　　弹幕在这一刻彻底炸了。
　　“对不起？？？他说的对不起？？？”
　　“我哭了，江辞白眼眶红了你们看到没有！”
　　“他说的最在意的人是她，说的是对不起——他还爱着她吧，绝对还爱着。”
　　“六年了，他还在说对不起，他到底欠了什么啊……”
　　“#江辞白眼眶红了# 热搜预定！”
　　“破防了破防了，这节目组是故意的吧，这剧本谁写的我要给他寄刀片！”
　　导演显然也没料到气氛会走到这一步，他干咳了一声，试图把节奏拉回来：“好，大冒险完成！来，下一轮继续转瓶子——”
　　酒瓶重新转动起来，但空气里那种微妙的东西已经沉淀到了每个人心里。嘉宾们交换着眼神，有人低头刷手机，有人假装看海景。裴寄雪凑到风时予耳边，压低声音问：“你还好吗？”
　　风时予放下杯子，抬起头，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容：“没事。”
　　瓶子转了几轮，笑声和起哄声重新响起来，但总像是隔着一层玻璃。直到某一轮，瓶口再次缓缓停下，不偏不倚地对准了风时予。
　　导演拿着卡牌的手顿了一下，他看了看风时予，又看了看江辞白的方向，最终还是开了口：“好，风时予，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真心话。”风时予说，语气平静。
　　导演沉默了两秒，然后问出了那个所有人都想问的问题：“你刚才说——规划不同。能具体说一下，是什么样的规划不同吗？”
　　篝火燃烧的声音在那一刻变得格外清晰。海浪在远处一下一下地拍着沙滩，像是某种缓慢的心跳。
　　风时予垂下眼睫，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火光映在她侧脸上，勾勒出清丽的轮廓。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他想要一个家。”她说，“而我想要先成为自己。”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轻轻转动了某扇紧闭的门。
　　“那时候我们都太年轻了。他规划的未来里，有婚姻，有孩子，有安稳的生活。而我……”她顿了顿，抬起眼，看向远处的海面，目光澄澈而坚定，“我想去米伦，想去学我一直想学的东西，想去看看没有他的世界是什么样子。我不想在还没找到自己的时候，就成为谁的妻子、谁的母亲。”
　　“在成为谁的妻子和谁的母亲前，我更想先成为我自己。”
　　她说完，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像是在用这个动作画上一个句号。
　　篝火对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声响——是酒瓶被放在地上的声音。江辞白低着头，卫衣的帽檐遮住了他的表情，但握着酒瓶的那只手，指节泛白，青筋微微凸起。
　　他抬起头的时候，所有人都看到了他的眼睛——红了。
　　不是那种表演式的泛红，而是从眼底漫上来的、真真切切的潮红。他用力抿了一下嘴唇，喉结上下滚动，像是在把什么话硬生生咽回去。然后他低下头，用袖子胡乱擦了一下眼睛，动作有些狼狈。
　　弹幕彻底失控了。
　　“江辞白哭了！！他真的哭了！！！”
　　“六年了，他等了她六年，等来一句我要先成为自己’……”
　　“我他妈也跟着哭了，这是什么BE美学啊！”
　　“所以不是不爱了，是时间不对，是两个人想要的东西不一样……”
　　“江辞白那个擦眼泪的动作，他不是在演戏，他是真的绷不住了。”
　　“#江辞白哭了# 热搜第一了姐妹们！”
　　“这个节目今晚的收视率要爆炸了……”
　　“我想要先成为自己，好一番大女主发言”
　　风时予没有看江辞白。她只是坐在那里，火光映在她安静的侧脸上，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但她握着杯子的手，指尖微微收紧。
　　裴寄雪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伸手覆上风时予的手背，无声地握了握。
　　游戏继续，不知道为什么今晚酒瓶一直指向风时予和江辞白两人。
　　“江老师大冒险还是真心话”
　　“真心话吧！”
　　“你最近几年去的次数最多的地方是哪里。”
　　江辞白沉默了几秒，还是回答了：“米伦”。
　　这次换风时予愣住了，她之前看到的背影真的是他。
　　导演像是终于意识到再追问下去这节目就要变成情感调解现场了，连忙拍了拍手“好，那今晚的篝火晚会就先到这里！大家辛苦了，明天还有拍摄，早点休息！”
　　嘉宾们陆续起身，三三两两往别墅走去。风时予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沙子，正要跟上裴寄雪，余光却捕捉到斜对面那个身影——江辞白还坐在原地，没有动。
　　他低着头，手里握着那个已经空了的烧酒瓶，肩膀微微起伏。篝火的光在他身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影子，像是某种无声的挣扎。
　　风时予的脚步顿了一瞬。
　　然后她转过身，没有回头，跟着夏恩一起走向了别墅。
　　身后，海风卷起沙滩上的细沙，吹散了篝火的余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