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莓糖》皮卡秋崽

7、悄悄依赖 第

　　第七章悄悄依赖

　　唐小心是在某个周三早晨发现不对劲的。

　　那天她跟平时一样六点四十起床，洗漱、换校服、往书包里塞课本。她蹲在玄关系鞋带的时候手比平时快了两拍，系好了站起来，拎着书包走到门口，忽然发现自己站在门边等了半秒钟——等什么呢？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钥匙带了，手机带了，校牌带了。

　　就是有一种急着出门的感觉，说不上来为什么。

　　她换了鞋推开门走出去，晨风迎面扑过来，裹着秋天特有的清冽气息。她吸了一口，脚步加快了。

　　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才七点十分。她站在校门前看了看电子钟上的时间，比自己平时到校早了将近二十分钟。保安大叔看了她一眼，她冲大叔点了点头，快步走了进去。

　　走廊里人不多，早到的几个同学在各自座位上看书，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发出的微弱电流声。唐小心走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放在腿上，拉开拉链，手伸到最外面那层去摸。

　　她摸到了两颗草莓糖。一颗是昨晚睡前放的，另一颗是今早出门前额外加的——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加，只是拉开糖盒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多拿了一颗装进口袋。

　　她把两颗糖并排放进桌斗里，然后坐下来，偏头看了一眼左边的座位。空着。沈梦辰还没来。

　　唐小心收回视线，从书包里抽出英语书翻开。她盯着第一页的单词表看了两行，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他今天会几点到？平时他都是七点二十左右进教室，步伐不快不慢，进了门径直走到座位，把书包放下，翻开书，整个过程中间不会跟任何人对视。

　　她看了一眼窗外的走廊，没有人。

　　她把视线收回来，盯着单词表上那个"abandon"，拼了三遍，拼到第三遍的时候听见门口传来脚步声。她的余光先于意识捕捉到了那道人影——校服拉链拉到顶、书包带子在肩上绷出一条利落的线、侧脸的线条被晨光削得干干净净。

　　他走进来了。经过讲台，经过第一排，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动作跟每天一样自然流畅。

　　唐小心把视线钉在自己的英语书上，一动不动地看了"abandon"第四遍。旁边的人拉开笔袋拉链的声音传过来，然后是课本翻开的窸窣声，再然后是一阵短暂的安静。

　　一颗糖被轻轻放在她的桌角上。

　　唐小心偏过头。沈梦辰已经在低头看书了，笔握在手里，连个眼神都没给她，仿佛刚才只是顺手拂掉了一粒灰尘。

　　她把那颗糖拿起来，和桌斗里另外两颗放在一起。三颗了。她把它们整整齐齐地排成一列，像排列一组很贵重的小砝码。

　　早读课开始的时候她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她今天为什么比平时早起了二十分钟、为什么系鞋带的时候着急、为什么推开门的时候等了一下，还有为什么她会多带一颗糖。

　　她是在赶着来见一个人。哪怕只是坐在他旁边，哪怕什么话都不说，哪怕只是从余光里看见他在翻书、在写字、在安静地待着，她都觉得这一天才算是正式开始了。

　　这个念头像一小簇火星溅进干燥的落叶堆里，无声地烧起来，烫得她耳朵发红。她赶紧低下头把脸埋进课本，用手背贴了一下耳朵，烫的。

　　完了。她在心里说。

　　周四中午，林笑笑端着餐盘在食堂找到她，凑过来小声问："你最近早饭吃得挺准时啊？"

　　"嗯？"唐小心夹了一筷子青菜，"我一直吃啊。"

　　"你以前不是经常赖床来不及买早饭吗？"

　　"……最近醒得早。"

　　"醒得早？"林笑笑把筷子搁下，竖起一根手指，"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你最近每天书包里都至少带着两颗以上的草莓糖？"

　　唐小心的筷子停了一下。

　　"你看！你犹豫了！"林笑笑压低声音，"你以前一天只带一颗的，对不对？你跟我说过，每天只吃一颗，留到最难熬的时候吃。现在是怎样？糖会繁殖？"

　　唐小心慢慢把青菜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有时候给别人。"

　　"谁？"

　　"——你管我。"

　　林笑笑看着她的耳朵尖，笑了一声，没再追问。但饭后回教室的路上，林笑笑从后面勾住她的胳膊，声音软下来："小心，你最近真的跟以前不太一样了。以前你中午吃完饭回来都闷闷的，现在你走路的时候嘴角都是翘着的。"

　　唐小心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好像是有一点翘。

　　"你开心就好。"林笑笑紧了紧她的胳膊，"反正你以前太容易难过了，现在好不容易高兴一点，我可不想让你再掉回去。不过——"她凑近唐小心耳朵，"你要是哪天想跟我说了，我随时在。"

　　唐小心鼻子忽然酸了一下。她偏过头看着林笑笑，林笑笑正冲她咧嘴笑，露出一排白白的牙齿。她吸了吸鼻子："知道了。"

　　下午的物理课小测，唐小心拿到卷子的时候心跳比平时快了几拍——不是紧张，是某种说不清的期待。她快速浏览了一遍题目，发现其中三道都是沈梦辰笔记上画过波浪线的同类型题。她提笔做题的时候脑子里很清晰，每一道题的思路都像被打通了的水管，水顺着管子哗哗地流，一点淤堵都没有。

　　交卷的时候她把卷子翻过来扣在桌面上，按着胸口深呼吸了一下。

　　沈梦辰坐在旁边，卷面早就写完了，正拿笔在草稿纸上画些看不出内容的线条。唐小心用余光扫了一眼那堆线条，发现画的是某个函数的三维模拟图。她凑过去看了两秒，他笔尖顿了一下，侧过脸来看她。

　　"你看得懂吗？"他问。

　　她诚实地摇头。

　　他把草稿纸往她这边转了三十度，拿笔尖点着图上的坐标轴："这个方向是x，这个方向是y，曲面高度对应函数值。就是课本上那个公式的立体化。"

　　唐小心盯着那个图看了几秒，三条轴交错着浮在纸面上，像一张小小的地图。她把视线从图上移开，落到他握着笔的手指上。指节干净，笔杆被握得很稳，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她忽然想，一个人怎么会连手指都长得这么认真。

　　"看懂了？"他问。

　　"……嗯。"她点头，其实根本没看进去。

　　沈梦辰把草稿纸收回去翻到另一面，继续画他的图了。唐小心坐在旁边，视线落在自己桌面那道还没来得及擦的演算痕迹上，心跳还没完全平复。她在卷子边角画了一个很小很小的点，然后加了一个弧线，变成一颗缩微的草莓。

　　她画完就把草稿纸翻过去盖住了。

　　放学的时候她在收书包，桌斗里的三颗糖还在。她拿起今天早上他放的那颗，糖纸粉红，边角完整，跟之前每一颗都一样。她犹豫了一下，没拆开，跟另外两颗一起放进了书包夹层里。

　　夹层里现在有十颗了。

　　她把夹层拉链拉好，手指在拉链头上多停了一瞬。那里面的每一颗糖都是他给的——或者是他放的，或者是他"不小心"落在她桌角的。她记得每一颗的来处，记得每一颗出现的时机和当时的心情。这十颗糖像一串小小的贝壳，每一枚都装着一片潮声。

　　她站起来背好书包，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放慢了步子。

　　沈梦辰也刚站起来，正在把椅子推进桌下。他的动作永远不慌不忙，不跟任何人抢，也不让任何人等。他推好椅子转过身，跟她隔了两排桌子的距离，视线抬起来的时候正好跟她对上。

　　他点了点头，很轻的一个动作。

　　她也点了点头。

　　然后两个人各自转身，一个往左走，一个往右走。唐小心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沈梦辰的背影正在走廊尽头变小，校服在夕照里泛着一层毛茸茸的暖色，像被阳光泡软了的棉布。

　　她转回头继续往下走，脚步轻得像踩着一层看不见的糖霜。

　　路过校门口小卖部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拐进去买了一小包草莓糖。结账的时候老板多看了她一眼："你最近买得挺勤的。"

　　"嗯，"她把零钱收进口袋，"有人跟我一起吃了。"

　　老板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她揣着那包新糖走出去，撕开一颗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上化开来。以前她一个人吃糖的时候，糖是苦的盖子，盖住下面的酸涩。现在她吃糖的时候，糖就是糖本身，甜的，干干净净的甜。

　　她忽然想，她的书包夹层里那些糖她已经不舍得吃了。每一颗都舍不得。她需要新的糖来吃掉，旧的那些要一直留着，像存一笔很珍贵的定期。

　　回到家她把书包放在书桌上，拉开夹层拉链，把里面的糖一颗一颗拿出来，数了一遍。十一颗——今天新买了一包，她又放了一颗进去。

　　她把它们重新放好，拉链拉上，然后坐在书桌前发了五分钟的呆。窗外天色暗下来了，台灯的光圈落在桌面上，圈着她的笔袋、课本和一本翻到一半的语文书。

　　她翻开语文书，里面夹着的纸条和便利贴已经有四张了。她把它们按时间顺序排好：第一张"下次我教你数学"，第二张画了小草莓的便利贴，第三张"不着急还"，第四张是她夹进他笔袋里那张的回复——他第二天把便利贴还了回来，背面多了一行字："物理笔记不用还。你留着用。"

　　她把那张便利贴翻过来看那行字，看了两遍，然后小心地合上语文书，放回书包最上面那层。

　　她躺在床上的时候天花板黑漆漆的，窗外的路灯把窗帘的影子投上去，像一道温柔的栅栏。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那里也有一颗糖，是她睡前放进去的，以防半夜做噩梦醒来的时候找不到甜的。

　　她摸着那颗糖的糖纸，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

　　明天是周五。周五有物理课。他会在。

　　她闭上眼睛，嘴角翘着，很快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