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莓糖》皮卡秋崽

6、无声的偏爱 第

　　第六章无声的偏爱

　　周一早晨，唐小心到教室时发现自己的椅子上绑着一个塑料袋。

　　透明的袋子系在椅背中间，里面装着一盒牛奶和一包新买的草莓糖。糖的包装跟她平时买的不太一样，是另一种牌子，但糖纸依旧是粉红色的，上面印着小巧的白草莓图案。她弯腰去看，袋口没有纸条，也没有署名，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挂在那里，像一棵早春刚冒出来的芽。

　　她在椅子前面站了三秒钟，把袋子解下来放进桌斗里，坐下来的时候心跳已经平复了，但还是在那包糖上多看了两眼。

　　旁边的人来得比她早。沈梦辰坐在位子上，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中间的政治课本，右手握着笔在书页边角写着什么。他的袖口卷了两圈，露出腕骨那一截很白的皮肤，外面晨光薄薄地铺过来，把他的侧脸轮廓描出一道淡金色的边。

　　唐小心收回视线，把牛奶从袋子里拿出来放在桌角。盒身还带着一点点凉意，大概是刚从便利店冰箱里取出来的。她拉开拉环喝了一口，奶味醇厚，温温地滑进胃里。

　　她低头用余光瞥了左边一眼。沈梦辰在写的那行字她已经能认出来了——是他自己的笔记，字体很小，间距匀称，每一行都像用格尺比过。他的笔尖在纸面上移动，不急不缓，仿佛周围所有人所有事都跟他无关。

　　唐小心把那包糖收进书包最外面那层，和上次那几颗糖挨在一起。她数了数，不算今天这包，她口袋和书包里一共攒了七颗草莓糖了——其中有五颗是他给的。她想了想，又从新包里拿了一颗，悄悄放进自己左边的外套口袋里。

　　第一节课是语文。

　　老师在讲台上讲《项脊轩志》，念到"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那句时停了停，像是自己也被打动了。讲台下安安静静的，有人低头做笔记，有人托着腮发呆。唐小心在笔记本上抄下那句话，笔尖落到"手植"两个字时，旁边递过来一张纸条。

　　纸条折得很小，她展开，上面只有两个字："哭了？"

　　她愣了愣，偏头去看左边。沈梦辰仍然看着黑板，但耳尖有极淡的粉色。

　　唐小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脸——手背贴上去，是有点凉。她的眼眶是干的，没哭，只是刚才听到那句古文时鼻尖酸了一下，大概被他捕捉到了。她拿起笔在纸条下面回："没有。你耳朵红了。"然后把纸条推回去。

　　沈梦辰展开纸条看了一下，顿了两秒，然后面不改色地把纸条折起来放进笔袋里。他的耳朵更红了。

　　唐小心把脸转向窗户，假装在看窗外那棵被风吹得沙沙响的梧桐树。嘴角压不住，她只好用牙齿咬住下唇内侧的软肉，把那一点笑意硬生生憋回去。

　　第二节课的课间，唐小心去走廊接水。

　　饮水机前排了两个人，她端着杯子等在后面。身后忽然多了一阵脚步声，几个高个子男生从拐角那边晃过来，笑着在说什么。其中一个声音大了些，嬉皮笑脸的。

　　"……就是上次小组作业那个，PPT做得不错但上台讲的是王梓那个组吧？"

　　"对，王梓主讲的那个。"

　　"那组里是不是有个女生挺怂的，上次老师点名让她回答问题，她站了半天一个字没说出来，脸都白了。"

　　"你说唐小心吧？她就这样，胆子比芝麻还小。她们组那个PPT做得挺好，估计都是王梓一个人扛的，她顶多排了个版。"

　　唐小心的后背僵了一下。她的手握着杯柄，指节因为用力微微发白。前面的人已经接好水走了，她端着空杯子站在饮水机前面，一时间不知道是该假装没听见还是该直接走开。

　　"不过她那张脸还挺——"

　　"你挺闲的。"

　　声音从她背后传过来，不大，温度极低，像冬天的冰水顺着杯沿慢慢淌下来。

　　那几个男生的笑声戛然而止。唐小心回过头，看见沈梦辰站在走廊拐角，手里拿着一本卷起来的练习册。他平时总垂着的眼睛此刻抬起来了，视线不轻不重地落在那几个男生身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那点平直的线条让人莫名想后退一步。

　　"……沈梦辰？"那个刚才说话最大声的男生讪笑了一下，"我们开玩笑呢。"

　　"她PPT做得很好。"沈梦辰说。

　　那男生脸上的笑僵住了。走廊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旁边另一个男生扯了扯他的袖子，压低声音："走了走了，别在这儿站着了。"几个人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楼梯口，脚步声比来时快了很多。

　　唐小心还站在饮水机前面，杯子里空空的，水龙头也没开。她听见身后脚步声走近，停在她旁边半米远的地方。水杯被接过去，放在龙头下面，水流灌进杯底的声音清凌凌地响起来。

　　"接着。"沈梦辰把接好水的杯子递给她。

　　她接过来，杯壁温热，隔着陶瓷暖暖地熨着掌心。她低着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堵得她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沈梦辰没有等她说话。他把练习册夹在胳膊下面，转身往回走了。

　　唐小心握着那杯水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穿过斜斜的光线，推开门走进教室。门在他身后合拢，把走廊外面所有的声音都关在了另一边。她低头喝了一口水，温的，从舌尖一路暖到胃里。

　　她慢慢走回教室，把水杯放回桌上。坐下来的时候她看见桌面上多了一张纸——是物理课发的小测卷，她上次考得不太理想的那一张。卷面被人用红笔仔仔细细地改过，每一道错题旁边都写了简短的批注，字迹干净利落，写的不是答案，是思路方向。

　　"先受力分析""这里用动能定理""第三问的条件在第一段里"。每一行都只写了几个字，但像一把小钥匙，轻轻插进锁孔里一转，她看着那些错题，忽然就明白了自己当时卡在哪里。

　　卷子最上角压着一颗草莓糖。糖纸没被打开过。

　　唐小心把卷子翻过来，背面最底下有一行很小的字，不注意看几乎会错过："别听他们瞎说。"

　　她把卷子慢慢合上，放进了语文书里，和那张"下次我教你数学"的纸条、那颗手绘小草莓的便利贴放在一起。她翻开语文书到《项脊轩志》那一页，"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那行字旁边，她刚才写了一个小小的备注——"手植：亲手种下"。

　　她在那行备注后面又添了两个字，字写得极轻，像怕被人看见："守之。"

　　下午的物理课发了新练习册。唐小心翻开扉页写名字的时候，同桌的人把一本摊开的练习册推到她这边。

　　"帮我看看这道题。"

　　她偏过头，沈梦辰用笔尖点了点一道选择题。唐小心低头看了看题干，是力学里面比较基础的一道受力分析。她不理解他为什么会问她——他上次物理小测满分。

　　但她还是认真看了一遍，那道题她恰好看过类似的，三种解法她都整理过笔记。她指着题干里一句话说："这里隐藏了一个条件，就是说小车和斜面的摩擦系数等于……"

　　沈梦辰听着，点了两次头。她讲完的时候他"嗯"了一声，把练习册收回去，在选项C上画了个圈。选对了。

　　唐小心坐回自己的位子，低头看着自己刚写下的名字。墨迹还没干透，"唐小心"三个字最后一点的尾巴洇开了一小截。她盯着那截洇开的墨迹，忽然觉得有一点不对劲。

　　那道题他不可能不会。

　　她偏过头重新看向他，他已经翻到下一页了，手里的笔握得稳稳当当，在演算纸上列了一道很复杂的积分式子。他做那道题的轻松程度跟刚才问她的那道选择题完全不是一个级别。

　　所以他问她，不是因为他不会。是因为他想让她讲。

　　唐小心把脸转回去，盯着黑板，睫毛眨了三次，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桌斗下面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指尖用力到发白。她把视线移到窗外，梧桐树在风里摇着满树的叶子，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碎碎的光斑落在窗台上，像撒了一把金色的糖。

　　晚自习前她去厕所洗了把脸。回来的时候看见自己的椅子被往外拖了半寸，桌面上多了一本翻开的笔记本。她凑近看，是沈梦辰的物理笔记，摊开的那一页正对着她椅子坐下来的方向，上面用红笔画了三条波浪线，旁边写着四个字："重点。背。"

　　唐小心坐下来，把笔记本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开始抄那三个波浪线对应的定理。抄到第二条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掏出沈梦辰上次给她的那沓《赤壁赋》参考资料补遗，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空白处有一行极小的铅笔字，她之前没注意到。

　　"排版很好。"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原来那天PPT展示的时候他看过了。他不仅看到了王梓删掉的那些内容，还看到了她的排版——那些字体字号间距、那些水墨风配图、那些淡入的动画效果。连她自己都觉得无人在意的东西，他看到了，还记住了。

　　唐小心把参考资料合上，放回书包里。她把沈梦辰的笔记本又往自己这边拖了一点，抄完了第三条定理，然后从自己书包里翻出一张新的便利贴，撕下一角，写了几行字，趁他去接水的空当夹进了他的笔袋里。

　　她写的是："物理笔记借我抄一晚。明天还你。谢谢。"

　　其实她有点紧张他不知道是她夹的，但她也说不清为什么想留个名字——像在说"我知道是你，你也知道是我"。

　　晚自习下课铃响的时候，唐小心正在收拾书包。她把沈梦辰的笔记本合上放进自己书包最上层，拉链拉到一半，手伸进去摸了一下那本笔记的封面，指尖触到硬硬的卡纸，温的。

　　她拉好拉链站起来。

　　沈梦辰已经背好书包走出去了，经过她座位的时候放慢了半步，头也没回，但声音低低地落下来："不着急还。"

　　然后他迈开步子走出教室了。唐小心站在原地，书包带子还挂在一边肩上没系好。她低头把带子调整好，手指在带扣上多绕了一圈。

　　走出校门的时候路灯已经全亮了，把路面照得一片暖融融的橘黄色。她低头走着，脚步比平时轻快不少，书包里那本笔记压着语文书、压着那些纸条和便利贴，沉甸甸的，像装了一小袋子秘密。

　　快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林笑笑十分钟前发了一条消息："今天状态不错？"

　　她回："还行。"

　　林笑笑秒回："怎么个还行法？"

　　唐小心站在路灯下面想了想，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发出去一行字："今天有人帮我说话了。"

　　"谁？"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最后把手机锁屏了，没回。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在她的影子上镀了一层毛茸茸的暖边。她仰头看了看天，今晚没什么星星，但月亮很圆，像一颗悬在天上的、发光的草莓糖。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颗下午放进去的备用糖，没拆开，就那么握着。

　　甜的。

　　她继续往家走，身后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路跟着，不紧不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