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莓糖》皮卡秋崽

8、他的口袋也有糖 第

　　第八章他的口袋也有糖

　　周五的体育课因为操场积水被取消了，全班留在教室里自习。

　　唐小心趴在桌上做数学卷子，做到倒数第二道大题的时候卡住了。她在草稿纸上推了三行，觉得方向不对，拿橡皮擦掉重来，写到第五步又卡住了。她咬着笔帽想了半分钟，决定先跳过去做最后一道。

　　最后一道题她更不会。题干读了三遍，连图都没画出来。

　　她放下笔，把脸埋在胳膊里叹了口气。

　　"哪里不会？"

　　声音从左边传过来，低低的，像怕惊动什么人。唐小心偏过头，沈梦辰已经放下笔正看着她，眼睛微微眯了一点——他思考的时候习惯这样，仿佛在等她自己说出来她卡在哪一个环节。

　　她坐直了，把卷子往他那侧推了推："倒数第二道。我做到联立方程之后不会解了。"

　　沈梦辰把卷子接过去扫了一遍，拿起铅笔在空白处画了个小图，然后递回来："你的辅助线画错了。应该从这个点往另一条边作垂线。"

　　唐小心盯着那个小图看了三秒，忽然明白了。她把卷子拽回来开始重画辅助线，铅笔在纸面上走得很快。画到一半的时候她想起来什么，抬起头正要道谢，看见沈梦辰已经转回去了，手里拿的笔在指间转了一圈，放回桌上。

　　他放笔的时候，校服外套的右侧口袋被带起来一截，敞开的袋口里面露出一小截粉红色的边角。

　　唐小心的视线钉在那个粉红色的边角上。

　　她认得那种糖纸。跟她书包里夹层里那十一颗一模一样，跟她每天口袋里装着的一模一样。她见过这颗糖出现在自己的桌角、自己的笔袋旁边、自己的语文书上，但她从没见过它在他自己的口袋里露出头来。

　　沈梦辰把外套拉了一下，那截粉红被盖住了。他的动作很自然，好像只是随手整理了一下衣服。但唐小心看见了，清清楚楚地看见了。

　　那个粉红色的边角不是新的。糖纸边角微微发皱，像是被人攥过又松开、放在口袋里反复摩挲过，跟她自己口袋里那些被他给过的糖一模一样。

　　唐小心收回视线，低头继续画辅助线。铅笔在纸面上走出一段歪歪扭扭的弧线，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她停下来，把笔搁在桌上，双手交握，慢慢深呼吸了一次。

　　他在口袋里装了草莓糖。不是给她备用的那一颗——她看见那个皱痕了，那是被反复带在身上、放了很久才会有的痕迹。他每天带着草莓糖在身上，跟她一样，放在右边口袋里，顺手就能摸到的位置。

　　她想起第一天分座位的时候，她偷看过他的桌斗——空的，什么也没有。后来某一天开始，她放糖在他桌上之后，桌角渐渐会多出一颗。她一直以为那是他从家里拿的、或者偶尔买的，专门留给她的备用。可她从来没想过，他口袋里也许一直有一两颗，从早到晚，跟着他走过教室、食堂、操场和回家的路。

　　跟她一样。

　　唐小心低下头，把辅助线画完了，然后顺着新思路往下推。解到第三步的时候她忽然意识到什么，重新抬起头，视线落在沈梦辰的侧脸上。他正在做一道竞赛题，眉头微微蹙着，笔尖在纸面上匀速移动，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看了一会儿，转回来继续做题。心口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发酵，温热的，像一块面在晴天的窗台上慢慢鼓起来。

　　晚自习前，唐小心去三楼办公室交作业。回来的时候她从后门进的教室，沈梦辰的位置正对着她的视线方向。他大概以为她还没回来，没有侧脸也没有转头，坐在位子上低头看着摊开的笔记本，右手捏着一支笔。

　　他的左手伸进了校服右侧口袋里，停了两秒，然后掏出了什么东西。

　　一颗糖。粉红色的糖纸，在她隔着半个教室的视线里微微反着光。他把那颗糖攥在掌心里看了看，没有拆，就那么攥了一会儿，像她难过的时候会把糖攥在手心里一样。然后他把它放回口袋，重新握起笔，继续写。

　　唐小心站在后门口，一动不动地看了那整个过程。不到十秒钟的功夫，连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已经看完了。

　　她慢慢走回座位，坐下来的时候动作很轻，没有看他。沈梦辰也没偏头看她，他大概以为她只是从后门安静地回来了。她坐下来翻开英语书，盯着一页单词看了半分钟，脑子里全是那个画面。

　　他把糖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她忽然很想问他——那颗糖是你的，还是留给我的？你什么时候开始往口袋里装糖的？你装了几颗？你难过的时候会吃掉吗，还是只是攥着，像我一样？

　　但她一个字都没问。她只是翻开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很小的字："我今天看到你口袋里的糖了。"写完她又划掉了，觉得太直白。她又写了一行："你口袋里是不是也装糖了？"又划掉了，觉得太傻。

　　最后她什么都没写，合上笔记本，把那颗今天早上他放在她桌上的糖拿了出来。糖纸完整，她攥在手心里，指尖沿着糖纸的边角慢慢摩挲。

　　她终于知道了。不只是她一个人在口袋里装着糖、在难过的时候把手伸进去攥着、在糖纸的褶皱里藏一些说不出口的心情。他也一样。他用跟她一样的方式，把什么东西妥帖地、安静地、日复一日地揣在身上。

　　唐小心把糖放回桌斗里，深呼吸一次，然后拿起笔继续做题。

　　她不知道沈梦辰是什么时候开始往口袋里装糖的，但她知道今天之前，她从来没往那个方向想过。今天之后，她看他的每一个动作都会多想几秒钟——他伸手进口袋的时候，是拿笔、拿手机，还是去摸那颗糖？

　　她低下头，听见左边传来翻页的声音，很小，但她捕捉到了。

　　她发现她开始能听见他的声音了——翻页的声音、呼吸的节奏、笔尖和纸面摩擦的细微响动。以前她总觉得他是安静的，静到像一座没有窗的房子。现在她知道，那扇窗一直都在，只是开得很小，只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

　　而她好像已经进去了。

　　放学的时候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唐小心走在他后面几米远的地方，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他的影子和她的影子隔着一个手掌的距离，没碰上，但已经很近了。

　　她低头看着那个距离，走了几步，走廊尽头拐弯的时候他的影子偏了一下，她的影子也跟着偏了一下。两个影子在墙壁上交错了一瞬，像两株在风里挨了一下的草。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沈梦辰放慢了脚步，但没有回头。他的右手伸进校服右侧口袋里，又拿出来，掌心朝下，垂在身侧。唐小心看见那颗糖的粉红色在他指缝间闪了一下，然后又被他握住了。

　　她在后面跟着，把手也伸进自己的外套口袋里，摸到那颗今天还没吃的糖。她也攥着，慢慢往前走。

　　两双手隔着几步路的距离，握着两枚同样粉红色的糖。秋天的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去，不冷，温温的，像谁呵了一口气。

　　唐小心忽然觉得，这可能是她这辈子最安静、也最满的一刻了。

　　她继续走，把手里的糖攥得更紧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