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莓糖》皮卡秋崽

4、我给你一颗糖 第

　　第四章我给你一颗糖

　　月考成绩是周四下午贴出来的。

　　唐小心那节课间没有去走廊，因为前排的王梓转过头来问她要上次那份资料整理的电子版，说要"补几个细节"。她在手机里翻文件的时候，听见后座有人说"成绩出来了"，紧接着椅子腿蹭地的声音此起彼伏，一群人涌向了教室后面。

　　她没动。

　　王梓拿到了文件，转回去了。周围的座位空了一大片，只有左边靠窗的位置上，沈梦辰还坐在那里，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他也没去看成绩。

　　唐小心把手机锁屏，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了两道。她其实不想去看，但她知道自己早晚要面对。上次的数学卷她心里有数，最后两道大题只写了第一问，后面完全没思路。英语的完形填空错了六个。物理周考就比平均分低了四分，这次月考只会更差。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人群还没散。她从人缝里挤进去，视线越过前排同学的肩膀，落在第三排那张打印纸的中间靠下位置。她的名字旁边跟着一串数字，比上学期期末又降了几名。

　　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钟，然后退了出来。

　　回到座位上的时候，语文课本还翻在早上读的那一页，她扫了一眼上面的字，一个都没认出来。她坐下来，把脸埋进胳膊里，额头压在冰凉的桌面上。

　　周围很吵，有人在高兴地大声报自己的分数，有人在唉声叹气，还有人在互相问"你多少名"。这些声音隔着一层薄薄的空气传过来，嗡嗡的，像夏天烦人的蚊蝇。她把胳膊收得更紧了一点，耳朵压住，想把自己关进一个安静的口袋里。

　　"小心？"林笑笑的声音从头顶传过来，"你还好吧？"

　　她没抬头，含糊地"嗯"了一声。

　　"要不要去小卖部？我请你吃关东煮。"

　　"……不去了，不太饿。"

　　林笑笑蹲下来，凑近她耳边："你考得不好吗？没事的，一次月考而已，下次再——"

　　"笑笑，"她闷闷地说，"让我自己待一会儿。"

　　林笑笑沉默了两秒，拍了拍她的肩膀，走了。

　　周围的声音还在继续。有人拉椅子、有人笑、有人跑着从她身边经过，带起一阵风。唐小心趴在桌上，手心朝上摊着，触到桌面冰凉的触感。

　　她什么都没有。口袋里的糖今天早上出门时忘了带，夹层里的面巾纸也用完了。她只有桌面上摊开的一本语文书、一支笔和两只空空的兜。

　　想哭。但她不能在教室里哭，太丢人了。不能让别人看见。她偏过头，把脸转向左边，额头抵着窗台下面的暖气片边缘。铁皮的凉意从接触的那一小块皮肤渗进来，她觉得自己像一株忘了浇水的植物，叶子耷拉着，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立起来。

　　左边的位置很安静。

　　她忽然想，沈梦辰去看成绩了吗？他应该不用看——第一名永远不会变，名字永远打头，印在那个所有人都要仰着头才够得着的位置上。

　　她偷偷把视线从胳膊缝里透出去一点。

　　沈梦辰还在。他坐在位置上，书翻到了下一页，但她的手侧余光里，他翻页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她把头稍微抬起来一点，看见他的侧脸。

　　他垂着眼睛，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片淡灰色的影子。嘴角的线条比平时绷得更紧一些，下巴微微收着，像在用力咽什么东西。他的右手拿着笔，笔尖抵在纸上，但一个字都没写，就只是那么抵着，墨水洇出一个小小的圆点，在纸面上慢慢晕开。

　　唐小心愣了一下。

　　她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他总是平静的、冷淡的、对什么事都不太在意的样子。可是现在，他坐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里，手里的笔被捏得指节发白，纸面上那颗墨点越来越大，他好像根本没发现。

　　她慢慢坐直了。

　　后背离开桌面的时候，胳膊酸麻的感觉像小针一样密密地扎上来。她揉了揉胳膊，偏过头去看他。沈梦辰还是没有发现她在看，他的视线落在那本书上，但瞳孔是散的，书页上的字他肯定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唐小心把手伸进书包最里面的夹层，摸到那颗糖。

　　那是她上星期买的一包糖里最后一颗。她本来打算留到下次难过的时候再吃，今天早上出门时忘了带口袋里的备用，但这颗一直放在书包夹层里，用一层干净的纸巾裹着。她小心地把纸巾拆开，粉红色的糖纸露出来，边角完整，没有褶皱，是一包里最漂亮的一颗。

　　她把它攥在手心里，攥了三秒钟。糖纸的触感微微发涩，像早春刚冒出来的草芽。

　　她深吸一口气，把胳膊伸过课桌之间的那条缝隙，把糖放在了他摊开的书页上。

　　沈梦辰的视线终于动了。他的目光从虚无中收回来，落在书页上那颗突兀的粉红色上，停了片刻，然后缓缓沿着那只缩回去的手看向她。

　　唐小心的手已经撤回了自己桌上，但她没有躲。她对上他的目光，嘴巴张开又合上，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花。她的声音很小，带着一点刚压下去的鼻音："给你一颗糖。"

　　沈梦辰看着她，没说话。

　　"吃了就不会不开心了，"她接着说，每一个字都说得认真，像在念一句很重要的话，"我妈妈说的。吃了甜的，就……不难过了。"

　　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她的声音又压下去了，因为她看见沈梦辰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像平静的湖面被很小的石子砸出一圈波纹。

　　他低头看着书页上那颗糖，没有拿起来，也没有推开。他的手指还握着那支笔，指节仍然泛白，但握笔的力道似乎松了一点。

　　唐小心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把手缩回去，重新趴在自己桌面上，把脸侧着朝向窗户。窗外那盆绿萝还在，叶子沐浴着午后慵懒的光，有一片叶尖微微卷起来，像在打瞌睡。

　　她没有看沈梦辰。但她听见了。

　　安静了几秒钟之后，旁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笔被放下的声音。然后是手指触碰糖纸的细碎响动，沙沙的，像秋天踩过落叶。再然后是拉链被拉开、又被拉上的声音，轻轻的，像怕惊动什么。

　　她把那颗糖收起来了。跟上次一样。

　　唐小心趴着没动，但那股堵在胸口一整节课的、沉甸甸的酸涩感不知什么时候泄掉了一点，像被扎了个小孔的气球，慢慢、慢慢地瘪下去。她闭上眼睛，后脑勺对着教室里的喧闹，耳边那些嗡嗡的笑声说话声仍然在，但她觉得离自己远了。

　　她不知道自己趴了多久。可能十分钟，也可能是一整节课。周围的声浪退潮一样涨起来又落下去，她都没抬过头。直到晚自习前的课间，教室里的人少了一大半，她才慢吞吞地把头抬起来，用手背蹭了蹭脸。

　　桌面上多了一颗糖。

　　粉红色的糖纸，安安静静地躺在她摊开的语文书上，正好压着早上她没看进去的那一行字。糖纸下面压着一张对折的纸条，纸边撕得很整齐。

　　她打开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干净利落，横平竖直，像量过尺寸才落下去的："下次我教你数学。"

　　唐小心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条小心地折起来，夹进了语文书里。她把那颗糖拆开放进嘴里，甜味漫开的时候她忽然发现，自己嘴角是弯着的。

　　原来嘴里含着糖的时候，真的很难哭出来。

　　妈妈没有骗她。

　　窗外那盆绿萝的卷叶被风吹开了，在傍晚暖金色的光里轻轻舒展。教室后排还剩几个没走的人在讨论题目，声音隔了半个教室传过来，温温的，像泡在热水里的话。

　　唐小心含着那颗草莓糖，把语文书合上。那张纸条被她夹在了"纵一苇之所如"那一页的旁边，和那句写了注释的古文待在一起，安安静静地，谁也不打扰谁。

　　她开始收拾书包。手指碰到桌斗深处的时候，摸到一个小东西，拿出来一看，是一张新的便利贴。粉色的，上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草莓，笔触笨拙，像是不擅长画画的人努力临摹的。小草莓旁边用很小的字写着：教数学，免费。后面跟了一个用圆珠笔点出来的句号，不知怎么的看起来像在笑。

　　唐小心把那张便利贴也夹进了语文书里，和纸条挨在一起。

　　走出教室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走廊尽头的路灯亮起来，在刚拖过的地面上映出一小片一小片暖黄色的光。她踩着一格一格的光走过去，走到楼梯拐角，脚步忽然放慢了。

　　拐角那个堆着旧课桌的角落今天被人扫过了。地上的灰少了一层，墙角还多了一个小纸盒，纸盒上面用水笔写了三个字，字小小的，笔画简单。

　　"百宝箱"。

　　唐小心蹲下来，打开纸盒盖子。里面躺着一颗草莓糖，糖纸是粉红色的，跟她给他的那颗一模一样。糖的旁边有一张新的便利贴，上面画了另一颗小草莓，这次画得稍微圆了一点，旁边写着：备用。

　　她把那颗糖拿起来，放进外套口袋。今晚出门前她特意往口袋里装了一颗糖备用，现在口袋里变成了两颗。她把两颗糖并排放好，糖纸碰在一起，发出细碎而轻快的响声。

　　她站起来，走下楼梯。晚风从大门口灌进来，带着秋天干燥的凉意和远处人家飘来的饭菜香。她把外套拉链拉上，手插在口袋里，握着那两颗温热的糖。

　　明天是周五。明天有数学课。

　　她想，明天她大概不会再趴着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