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莓糖》皮卡秋崽

3、没人看见的委屈 第

　　第三章没人看见的委屈

　　周三下午的语文课，老师布置了小组作业。

　　"分组合作，每组选一篇古文做完整赏析，下周一交PPT，每组派一个人上台展示。"语文老师扶了扶眼镜，"组内分工要明确，每个人都要有具体任务。"

　　话音落下，教室里立刻响起窸窸窣窣的讨论声。

　　唐小心没有动。她的目光扫过前后左右——大家都在转头找人组队，前排的李雯已经和同桌达成了协议，后排几个男生勾肩搭背地说"咱几个一组"。她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左右两边分别是沈梦辰和过道。

　　沈梦辰在看书，好像没听到老师的话。

　　"唐小心！"身后有人拍她的肩膀。她回头，是后座的两个女生，王梓和赵婷婷。王梓是小组长候选人，做事利落，就是嘴比较快。赵婷婷跟她关系好，两个人做什么都绑定在一起。

　　"你跟我们一起吧，"王梓说，"我们组还差一个人。"

　　"……好的。"唐小心点点头。

　　"那先说好，"赵婷婷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做资料整理和PPT排版吧？王梓负责主讲，我帮王梓润色稿子。你手比较细，排版你应该行的。"

　　"嗯，可以。"

　　"那就这样定了啊。"

　　王梓转回去了，赵婷婷也跟着转回去。唐小心坐在位子上，手指捏着笔转了一圈。她其实想说她可以写稿子、可以做分析，整理资料和排版她都会，但她每次分组，别人给她的永远都是"不用动脑子"的活。

　　她的手顿了顿，把笔放下，翻开课本开始看那篇古文。

　　选了《赤壁赋》。老师给了三天时间准备。

　　周四中午，唐小心把做好的资料整理文档发给王梓。她花了一个晚上，把原文逐句拆开做了注释，又查了三本参考书对比了不同版本的解释，最后整理出一份三千字的背景资料，包括苏轼的生平、写作背景、历代评价和几处关键句的学术争议。她用不同颜色的字体标了主次，排版整洁，每一页都加了页码和目录。

　　"收到了。"王梓回了一条消息。

　　周五一整天，唐小心没收到任何反馈。

　　她想问问进度，又怕显得催人。她把手机翻了又翻，最后锁了屏，放进口袋。

　　下午大课间，她路过讲台时无意中瞥见王梓的电脑屏幕——打开的PPT文档，封面写着"《赤壁赋》小组展示"，主讲人一栏写着王梓的名字。她飞快地扫了一眼内容结构，愣了愣。

　　结构是她整理的，资料目录的层级一模一样。但PPT的文案全部换过，用的是更口语化的表达，有些细节被简化了，还添了几处新的例句，出处没标。

　　她站在讲台边，犹豫了一下。

　　"王梓，"她开口，"PPT做得挺好的。那个……我想问一下，最后定稿前需不需要我帮你把细节再过一遍？有些引用的出处我那边有标好的——"

　　"不用不用，"王梓头也没抬，"赵婷婷已经帮我润过色了，我觉得现在这样就行了。你排版做完了吗？"

　　"排版……"唐小心愣了一下，"你不是让我做资料整理吗？你没说排版要现在交。"

　　"啊？那你整理完了？"

　　"整理完了，周四发给你了。"

　　"哦，"王梓划了两下手机，"看到了。行，那你把排版做了吧，每个章节对应一张PPT，格式你看着弄，美观点就行，周一早上前给我。"

　　"……好。"

　　唐小心回到座位上，打开电脑。屏幕上是一张空白的PPT模板，她对着光标发了三分钟的呆。

　　她不委屈。整理资料本来就是她分内的事。王梓是主讲，本来就该按王梓的思路来改。她只是帮忙查了参考资料而已，没什么好说的。

　　可是那些注释、那些不同版本的对照、那些她翻了三个晚上才找出来的细节……被简化成两句泛泛的话，贴在PPT第三页的角落里。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做排版。

　　周六一整天她都在做那张PPT。每个章节的字体字号间距、配图的色调和位置、动画效果是淡入还是擦除，她来回调了十几遍。做到凌晨一点的时候眼睛发酸，她趴在桌上歇了五分钟，起来接着做。整个周末她推掉了林笑笑约的奶茶，也没出门。

　　周日晚上她把成品发给王梓，附了一句："排版做好了，你看看哪里要改。"

　　王梓秒回："OK，辛苦了。"

　　周一早上第一节语文课。

　　王梓站上讲台，点开PPT。大屏幕上《赤壁赋》的标题缓缓浮现，背景是她选的那张水墨风的江月图，配色是她配的，字体是她选的。她坐在第二排，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被展示出来，心里有一点点轻飘飘的，像蒲公英种子浮在风里。

　　"下面我给大家讲一下这篇文章的写作背景，"王梓翻了页，"苏轼当时被贬到黄州……"

　　唐小心低头在笔记本上随手画圈。画到第三个的时候，她听见王梓说：

　　"……所以这里的'纵一苇之所如'，其实就是随心所欲的意思。"

　　她抬起头。

　　王梓已经翻到下一页了，讲得流畅自如。她没有提那些注释，没有提那些版本对照，没有提"纵一苇"这个"一苇"其实出自佛经典故、后世有人专门写过几千字的考据。她只是轻巧地翻过那一页，像拂掉一粒灰尘。

　　唐小心低下头继续画圈。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小小的洞。

　　"讲得很好啊王梓！"老师笑着点头，"资料准备得很充分，结构清晰，语言也有感染力。这一组应该花了不少心思吧？"

　　"还好还好，大家一起做的。"王梓冲台下笑了笑。

　　掌声响起来。唐小心拍了两下，手放下去，指尖碰到桌面上那颗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来的草莓糖。粉红色的糖纸，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笔袋旁边。

　　她偏头看了左边一眼。

　　沈梦辰正在低头写字，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做过。

　　唐小心把糖攥在手心里，糖纸的边角硌着掌纹，有点疼。她慢慢收紧了手指，把那颗糖握成了一个微小的拳头。

　　"你脸色不太好啊。"午休的时候林笑笑端着一碗泡面走过来，蹲在唐小心桌子旁边，"咋了？"

　　"没什么，"唐小心把脸从胳膊上抬起来，"就是周末没睡好。"

　　"你又熬夜了？"林笑笑吸溜一口面，"你老这样，昼夜颠倒的。"

　　唐小心没有接话。她看着窗外，今天天气很好，阳光把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照得透亮，叶脉清清楚楚地浮在光里面。风一吹，叶子轻轻晃了晃，她忽然觉得那盆绿萝比她有存在感。

　　"对了，那个PPT做得挺好的，"林笑笑说，"我刚才看到隔壁班在传呢，说我们班有人做得好。"

　　"是王梓讲得好。"唐小心说。

　　"那也是你们组的吧，你也有份啊。"

　　"嗯。"她含糊地应了一声，没有说别的。

　　下午的课唐小心听得有点恍惚。数学老师讲了一道大题的三种解法，她抄了第一种，后面两种没跟上。物理课发了上次周考的卷子，她比平均分低了四分，错的三道题全是她之前做过同类型的。她拿红笔在卷子上重重地画了个圈，然后又擦掉了。

　　最后一节自习课，教室安静得像一池凝固的水。

　　唐小心趴在桌上做英语完形填空，做到第十五题的时候卡住了。四个选项她都觉得对。她咬着笔帽想了很久，最后选了一个最像的，又觉得不对，拿橡皮擦掉，犹豫着换了另一个。

　　笔帽被她咬出了一个浅浅的牙印。

　　左边传来很轻的纸页翻动声。她余光扫过去，沈梦辰正从书包里抽出什么——一沓打印纸，装订得整整齐齐，最上面一行打印体写着：《赤壁赋》参考资料补遗。

　　唐小心的目光钉在那个标题上。

　　沈梦辰把那一沓纸放在桌角，然后站起来，拿着水杯出去了。他的动作很自然，就跟去接个水一样自然。

　　桌角那沓纸安静地摊在那里，像一封没写收件人的信。

　　唐小心轻轻把它拿过来。翻到第一页，是苏轼被贬黄州时期的详细年表，比她查的更完整，标注了具体年月和对应作品。第二页是"纵一苇之所如"的专题考据，列了六种主流解释，每一种都附了出处和原文引证。第三页是对比了三个不同版本的《赤壁赋》异文校勘。

　　她把每一页都看完了。

　　每一条她查过但没来得及标的东西，都被整整齐齐地列在这里。有些她查到了但不确定的，这里有确切的出处。还有些她根本没想过去查的侧面细节，也被一条一条摘了出来，脉络清晰，像一张织好的网。

　　教室门口传来脚步声。

　　唐小心飞快地把那沓纸放回桌角，趴在桌上装睡。心跳声太响了，她怕连后座都听得见。

　　沈梦辰的脚步声走近，停了一秒，然后是他坐下去时椅子轻微的响动。她感觉他把那沓纸拿走了，放回了书包里。

　　她没有抬头。

　　整个自习课她一个字都没写进去。

　　放学铃响的时候，唐小心收书包的速度比往常慢了半拍。她磨磨蹭蹭地把每本书都放好、拉链拉好、杯子盖拧紧，然后站起来。

　　沈梦辰已经走了。他的座位空着，桌面上收得干干净净，连一点纸屑都没留。

　　唐小心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颗下午攥了一整节课的草莓糖。糖纸温热，带着她掌心的温度。

　　她忽然想起周五那天，她在讲台边跟王梓说"需不需要我帮你把细节再过一遍"的时候，沈梦辰坐在位子上，手里拿着一支笔，不知道在写什么。那时候她以为他在刷题。

　　他是在帮她整理那些"细节"吧。

　　周六、周日，她在家里对着PPT纠结字体字号的时候，他也在翻书、查资料，把那些被忽略的、被简化掉的东西一点一点捡回来，装订成册。

　　他知道。他从头到尾都知道。

　　唐小心走出教室的时候，眼睛有点发酸。她用力眨了两下，没让眼泪掉下来。走廊尽头拐角的地方，空荡荡的，没有人。她走过去，经过那天蹲过的旧课桌堆，脚步慢下来。

　　角落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放了一颗糖。

　　粉红色的糖纸，搁在积灰的桌面上，旁边压了一张很小的纸条。纸条上没写字，只有一条折痕，像是被人随手撕下来的。

　　唐小心蹲下来，把那颗糖和纸条一起捡起来。糖还是硬的，没有融化。纸条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她把糖收进口袋。第三颗了。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晚风迎面吹过来，温温的，带着傍晚独有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唐小心把口袋里的三颗糖拢在一起，指尖依次摩挲过它们的糖纸。

　　第一颗皱巴巴的，是她自己攥了一整天的。

　　第二颗平平整整，是中午课前他放在她桌角的。

　　第三颗沾了一点点灰，是走廊拐角那个旧课桌上捡到的。

　　三颗草莓糖，三种不一样的手感。

　　唐小心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仰头看了看天。云被落日烧成浅浅的橘红色，天边的月亮已经升起来了，薄薄的、淡淡的，像一块半透明的冰。

　　她忽然想，这个秋天好像没有那么难熬了。

　　口袋里的糖安安静静地挨在一起，像三颗温热的、小小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