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莓糖》皮卡秋崽

2、同桌是沈梦辰 第

　　第二章同桌是沈梦辰

　　周一早上到教室的时候，黑板左上角多了两行白色粉笔字。

　　"本周起执行新座位表，按上学期期末成绩重新排座。具体座位见讲台张贴表。"

　　唐小心站在教室门口，书包带子从肩膀滑下去一截。她伸手拽回来，指尖攥着帆布带，在那两行字面前停了两秒钟。

　　上学期期末。她的名次不算好，中等偏下。按成绩排座意味着她会被分到靠后的位置——中间几排是留给好学生的，后面几排是留给老师和学生都心照不宣放弃的人的。她哪边都不算，卡在中间不上不下。

　　人群从她身后涌进教室，有人撞了她一下，她往旁边让了让，低着头走向讲台。

　　座位表贴在讲台右边，打印在A4纸上，四列八排，名字整整齐齐。她的视线从第一排往后扫，在第二排靠窗的格子里停住了。

　　"唐小心"三个字写在那个格子里。

　　旁边挨着的格子写着："沈梦辰"。

　　她眨了眨眼睛，又看了一遍。

　　没错。第二排靠窗，她的名字旁边，全校都知道的那个沈梦辰。

　　"让一下。"

　　一个低低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她下意识往旁边挪了半步，余光扫到一片干净的校服袖口，手指修长，攥着一本蓝色封皮的习题集。那道身影从她身侧走过去，没有停留，径直走向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把习题集放在桌面上，坐下。

　　动作很自然，好像他早就知道自己是那个位置。

　　唐小心抱着书包站在原地，脸颊慢慢烫起来。她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张座位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行，这才挪着步子往第二排走。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心里乱七八糟的念头搅成一团。

　　——怎么会？按成绩排座，他应该坐第一排正中间才对。

　　——该不会是老师弄错了吧？

　　——或者……同名？不，全校就一个沈梦辰。

　　她走到那张桌子旁边的时候，沈梦辰正从书包里往外拿课本。语文、数学、英语，摞在桌角，整整齐齐，书脊全部朝外。他做这些事的时候眼神专注，好像周围所有人都在做的事、都在说的话，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唐小心轻手轻脚地拉开旁边那把椅子，坐下去。

　　椅子腿蹭到地面，发出"滋啦"一声响。不大，但在早读开始前相对安静的教室里格外刺耳。她身体僵了一下，偷偷去看旁边的人。

　　沈梦辰翻书的手没有停。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暗暗松了口气，把书包放在腿上，开始往外拿自己的东西。语文书封面上周被水杯泼湿了，纸面皱皱的，边角翘起来。她拿手去压，压不平，只好把书立起来靠在桌角的铅笔盒上，遮住那片难看的渍痕。

　　"早读开始了，把书拿出来！"班长在讲台上拍了两下手。

　　教室里陆续响起翻书的声音，有人开始有气无力地念课文。唐小心把英语书翻开，跟着念了半句，心思完全不在上面。她用余光去看左边。

　　沈梦辰的面前摊着一本物理习题集，根本不是早读的内容。

　　他垂着眼，笔尖在纸面上移动，偶尔停下来，在空白处写几行很小的算式。他的字迹很干净，横平竖直，每一个符号都像是量过尺寸才落下去的。刘海垂下来一点，遮住半道眉，剩下的半道是那种很淡的、几乎像画上去的黑色。

　　唐小心赶紧把视线收回来，低头盯住自己的课本。

　　那句话怎么念的来着？"Good morning， everyone……"

　　她念了三遍，一个字都没进脑子。

　　早读课刚结束，前排的女生就转过身来了。

　　"唐小心，你好幸运啊！"女生眼睛亮晶晶的，声音不大但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你居然坐沈梦辰旁边！你知不知道多少人想坐这个位置？上次排座位的时候李老师就说要把最好的位置留给第一名，没想到真的把沈梦辰放这儿了——而且居然是你挨着他！"

　　唐小心张了张嘴："我、我也不知道……"

　　"你以前跟他说过话吗？"女生凑近了点，"他是不是真的像传说的那样，从来不跟女生讲话？"

　　"……说过一句。"

　　"一句？什么时候？"

　　唐小心想起那天走廊拐角的事，想起那张叠好的纸巾。但那不算"说话"吧，他什么也没讲，只是递了张纸。后来她给他糖，他也只是收下了。严格算起来，他只对她说过三个字。

　　"让一下。"——昨天早上在讲台前面。

　　"就三个字。"她说。

　　前排女生"噗"地笑了："那也算。对了，你知道他是怎么考到年级第一的吗？听说他从来不补课，也不刷题，全靠上课听听就会了——"

　　"李雯，你作业写完了？"后排一个男生插嘴，"又在这儿八卦。"

　　"我怎么八卦了，我问唐小心呢！"李雯撇嘴转回去，临走还拍了拍唐小心的桌子，"你要好好珍惜这个座位啊，有空跟我说说他到底是不是真的面瘫。"

　　"……面瘫？"

　　"从来不笑嘛！"李雯压低声音，"至少我没见他对谁笑过。"

　　李雯转回去了。

　　唐小心坐在位置上，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英语书的书角，又把眼角余光往左边飘了一下。沈梦辰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一本数学竞赛题，正拿铅笔画辅助线。他的侧脸没什么表情，嘴唇微微抿着，鼻梁的线条从侧面看格外分明。

　　面瘫。她偷偷在脑子里把这个词过了一遍。

　　好像也没说错。但她又想起那双眼睛——走廊拐角那天，他垂眼看她的时候，那双眼睛明明是安静的、柔软的。他什么都没说，可她蹲在地上仰着脸看他的那一瞬间，她觉得他不像别人说的那样难接近。

　　上午第二节课是物理。

　　老师抱着教案走进来，站在讲台上扫了一圈，视线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停了一下。

　　"沈梦辰，这学期物理竞赛的集训你报名了吧？"

　　"嗯。"声音很淡。

　　"好好准备，"物理老师推了推眼镜，"你上次省赛的成绩很漂亮，这次争取再进一步。学校很重视。"

　　前排几个同学齐刷刷回头看了一眼。唐小心坐在旁边，感觉到好几道目光从自己身上扫过去——那种好奇的、探究的目光，好像在研究"坐得离沈梦辰最近的那个人是谁"。

　　她低下头，假装在翻书。

　　老师开始讲课了。讲的是力学，受力分析那一节。唐小心认真听着，做笔记，写到一半忽然卡住了——一个符号老师写得快，她没看清，又不确定是"μ"还是"u"。她握着笔停顿了几秒钟，没有问。

　　"是动摩擦因数。"

　　很低的声音从左边传过来，几乎融在老师讲课的间隙里。

　　她偏过头。沈梦辰仍然看着黑板，手里的笔在转，转得很慢。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谢谢。"她小声道。

　　他没什么反应，但转笔的动作停了一拍，然后恢复了。

　　唐小心低头把那个符号改过来，在"μ"下面画了一条横线。她写这个字的时候手心有点出汗。

　　体育课在下午第二节。

　　唐小心换好运动鞋往操场走的时候，林笑笑从后面追上来勾住她的胳膊。

　　"小心！你坐沈梦辰旁边啊！"林笑笑的声音比李雯还大，"我隔了两排都替你紧张！怎么样？他是不是真的一句话都不说？"

　　"也不是一句话都不说……他刚才物理课提醒我了。"

　　"提醒你什么？"

　　"一个符号。"唐小心想了想，"就两个字。"

　　"两个字也是话！"林笑笑眼睛发亮，"你知道全年级有多少女生想坐他旁边吗？上学期坐他旁边的那个女生，一学期下来他主动跟她说了不超过十句话。你这刚第一天就拿到份额了！"

　　"……这也要算份额的吗。"

　　"当然要算，"林笑笑一本正经，"沈梦辰的社交额度是出了名的低。他不是那种故意的冷漠，他是真的——就，不想说话。你懂吗？反正大家是这么说的。"

　　唐小心把运动鞋的鞋带系紧了些，没有接话。

　　她想起走廊拐角那天，他递纸巾的时候也是什么都没说。他不是不想说话，她忽然觉得，也许他就是觉得有些事不需要用嘴说。

　　体育课自由活动，女生们三三两两坐在操场边的看台上聊天。

　　唐小心坐在最边上的位置，膝盖上摊着一本借来的小说，没怎么看进去。操场那边几个男生在打篮球，运球的声音和球鞋摩擦地面的声响混在一起。

　　她的视线不经意地飘过去，又收回来。

　　等一下。

　　她重新看过去。

　　沈梦辰也在篮球场上。他没在打球，靠在场边的围栏上站着，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喝了一口。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落下明暗交界的线，睫毛的影子铺在颧骨上方，很淡。他穿一件白色的短袖校服，袖口卷了两圈，露出小臂上薄薄的肌肉线条。

　　旁边有个男生跑过来跟他说了什么，他点了一下头。男生又说了什么，他摇了摇头。然后那个男生就走了，留下他一个人站在原地。

　　唐小心收回视线，低头看自己膝盖上的书。书页上印着一行字："他站在人群之外，像一棵不打算开花的树。"

　　她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放学的时候她在收拾书包，手指忽然碰到了桌斗深处什么硬硬的、光滑的东西。她掏出来看，是一颗草莓糖。

　　糖纸是粉红色的，边角没被捏皱过，安安静静地躺在她掌心。

　　唐小心慢慢抬起头。

　　沈梦辰已经背好书包走出去了，身影从教室门口一晃而过。跟昨天一模一样的路数——放下就走，不留一句话。

　　她攥着那颗糖，把桌斗里面又摸了一遍。没有纸条，没有别的，就这一颗。

　　她把糖放进外套口袋，和昨天那颗已经吃掉但糖纸还留着的放在一起。两枚糖纸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沙沙的响声。

　　唐小心背着书包走出校门的时候，天边的云烧成薄薄的金色。她把口袋里那枚糖拿出来拆开，含进嘴里。甜味慢慢散开，裹着一点草莓的酸，和昨天的味道一模一样。

　　她忽然想起妈妈。

　　小时候她哭了，妈妈也是这样，什么都不问，只是把糖塞进她手里。"吃了就不许哭了。"妈妈总是这样说，语气里带着疲惫。后来她慢慢长大，慢慢明白妈妈不是不心疼她，是太忙了、太累了，没有多余的力气哄她。糖是最快的方式，甜味下去了，眼泪就停了。

　　唐小心含着那颗糖，舌尖抵着它，让它化得慢一些。

　　不一样。她想。

　　妈妈给她糖，是为了让她停止哭。沈梦辰给她糖……她不知道。她不知道他为什么给她糖，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买的，不知道他是不是给所有人都带。

　　但她知道一件事。

　　今天早上她坐到他旁边的时候，她的桌斗里是空的。下午放学的时候，里面多了一颗糖。他来上过课的，中午午休的时候也趴在桌上睡了一会儿。他有很多机会可以把糖放进去。

　　她今天一整天都没有哭。

　　傍晚的风吹过来，裹着秋天干燥的、落叶的气味。唐小心把最后一点糖嚼碎咽下去，空空的糖纸叠好，放回口袋，和昨天那张叠好的面巾纸、今天那张糖纸放在一起。

　　三个人。

　　不对，三样东西。她掰着手指头数了一遍，脸忽然就红了。

　　她在想什么啊。

　　她加快脚步往前走，耳朵尖热热的，秋天的风也吹不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