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莓糖》皮卡秋崽

11、小哭包的失落 第

　　第十一章小哭包的失落

　　周六上午的图书馆人不多。

　　唐小心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笔搁在右手边没有拿起来过。她在同一个页码上已经坐了四十分钟，草稿纸还是空白的，只右下角不知什么时候画了一颗很小的、压扁了的草莓。

　　江屿坐在对面，面前摊着一本历史笔记，他翻页的速度很快，偶尔抬头看一眼她，又低下去。安静了大约半小时后，他终于放下笔，把椅子往前拖了拖："你今天是不是不在状态？"

　　"……有一点。"唐小心把笔拿起来又放下。

　　"怎么了？"

　　她摇了摇头："就是没睡好。"

　　江屿看了她几秒，没有追问。他从书包里掏出一袋东西推到她面前——一包巧克力曲奇，包装完整，还没拆封。"给你吃，我早上买的，买多了。"

　　"不用了……"

　　"拿着吧，看着你心情不好。"江屿把曲奇又往前推了推，"吃甜的管用。"

　　唐小心看着那包曲奇，包装纸上印着一块圆圆的巧克力饼干，隔着塑料膜仿佛能闻到甜味。她伸手接过来放在桌角，轻声说了句"谢谢"。

　　管用吗？她不知道。

　　她把数学练习册翻到新的一页，开始做第一道题。题的难度不大，她推了几步就解出来了，但她在草稿纸上写完最后一个数字之后，目光落在纸面上那个小小的、工整的答案上，心里空落落的。

　　以前她做对一道题的时候，旁边会有一个人不动声色地看她一眼，或者在她打完最后一个数字之后把她压住的卷角抚平，或者什么都不做，但她知道他看见了。

　　今天旁边没有人。

　　她偏头看了看窗外的街景，图书馆楼下有一棵银杏树，叶子半青半黄，风一吹就沙沙响。她把视线收回来，翻开练习册下一页。

　　对面江屿在写作业，笔尖唰唰地响，偶尔还哼两句调子，是什么歌她听不出来，但调子欢快。唐小心听着那个调子，忽然想起沈梦辰的笔尖从来不会发出唰唰的声音。他写字的时候几乎是无声的，像什么极轻的东西落在棉花上。

　　她把笔握紧了一点，低下头继续写题。

　　周一到校的时候，唐小心比平时到得更早。

　　教室里只有零星几个人，沈梦辰还没来。她坐到位子上放下书包，把桌斗里里外外擦了一遍，又把文具按顺序摆好——铅笔盒靠右，课本靠左，水杯放在最里面的角上。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整理这些，只是觉得手闲着的时候脑子里就会想一些不该想的事。

　　七点二十三分，沈梦辰进来了。

　　他走到座位旁边，把书包放在椅子上，拉开拉链拿出课本，整个过程自然流畅。唐小心在他坐下的时候轻轻说了句"早"，声音不大，但足够旁边的人听见。

　　沈梦辰偏过头，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很短的一瞬，短到她来不及分辨那个眼神里有什么，他就转回去了，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但最终只发出一个极轻的"嗯"。

　　早读课四十分钟，唐小心一个字都读不进去。

　　她余光里，沈梦辰一直在看书。政治课本、物理习题集、英语单词本，他翻书的速度不快不慢，偶尔在笔记本上写一行批注。每一个动作都跟上周一模一样，跟开学以来的每一天一模一样，但他没有看她。一次都没有。

　　唐小心从书包夹层里摸出一颗糖——是上周五他没要的那颗。她攥在手心里犹豫了很久，最后一节课下课的时候，趁他站起来去接水的空当，她把糖放在了他摊开的课本页脚上。

　　他回来的时候看见了。他站在座位前面，低头看那颗糖，手指在糖纸上方停了一瞬，然后拿起来，放回了她桌面上。

　　"不用给我了。"他说。声音很轻，但她听清了每一个字。

　　唐小心坐在椅子上，后背抵着椅背，手指紧紧攥着校服裤子的布料。她看着他把那颗糖放回来，看着他坐下来，翻开书，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她低头看着桌面上那颗糖，粉红色的糖纸在日光灯下泛着一层薄薄的亮光。她把它拿起来，放进口袋里，和另外几颗放在一起。口袋里的糖已经积了很多颗了，她数过，从最初到现在，他一共给过她十三颗——加上她自己买的、江屿给的曲奇，甜的吃食攒了小半袋。

　　可她现在一点都不甜。

　　中午唐小心没去食堂。她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听见教室里的人陆续走出去，椅子腿拖过地面的声音一下接一下，然后门关上，四周安静下来。

　　她趴了很久，久到胳膊被压麻了，她才慢慢抬起头。教室里空了一大半，只剩下两三个还在位置上趴着午睡的人。左边的座位是空的，沈梦辰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的，桌上的书收得干干净净，只留了一本合上的笔记本摊在桌角，被风吹开了一页。

　　唐小心的视线落在那个笔记本上。字是她的——"物理笔记借我抄一晚。明天还你。谢谢。"她看到自己的笔迹被夹在他整齐的纸页中间，突兀又清晰，像一朵开错了季节的花。

　　她伸手把那页纸抚平，然后慢慢合上了笔记本，放回他桌面正中间。

　　下午第一节是物理。老师在上课前发了一张随堂小测，唐小心拿到卷子的时候手指微微发凉。她深吸了一口气，提笔开始做。

　　第一道题她做了两遍还没算出答案来。第二道题她读题干读了四遍，脑子里像被人塞了一团棉絮，每一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不知道在说什么。她握着笔的手心出了汗，笔杆有点滑。

　　她偏头看了一眼左边。沈梦辰已经在写最后一道大题了，笔尖沉稳地移动着，侧脸被午后的阳光照得干干净净。他垂着眼，睫毛的影子铺在颧骨上方，薄薄的一层。

　　唐小心收回视线，把卷子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道题的图她画歪了，擦了重画，画了三遍还是歪的。她盯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图看了很久，眼眶慢慢热起来。

　　她没有哭。她咬住下唇内侧的软肉，用力咬了一下，痛感压住了涌上来的酸涩。她重新拿起笔，在图上画了第四条辅助线，然后顺着辅助线往下做，做到第三步的时候又卡住了。她把笔放下，掌心撑住额头，闭上眼睛慢慢呼吸。

　　交卷的时候她只做了前面四道题，最后一道大题只写了"解"字。她把卷子翻过来扣在桌面上，指尖压在卷面上，感觉到纸面微微的凹凸感——那是她擦改过太多次留下的痕迹。

　　放学的时候唐小心最后一个收拾书包。教室里的人走光了，值日生也走了，日光灯在她头顶发出轻微的电流声。她把每本书都放好，拉链拉好，杯子放回书包侧袋，然后站起来。

　　左边座位空空的，桌面收得干干净净。她低下头，看见自己桌斗边缘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放了一张纸条。纸条对折着，没有署名，她展开来看，上面是沈梦辰的笔迹："今天小测后面的大题，明天给你讲。"

　　唐小心捏着那张纸条，指尖微微用力，纸条边角被她攥出了几道皱痕。她把纸条折好，放进语文书里，跟那叠旧纸条放在一起。她数了数，那是她从他那里收到的第六张纸条。

　　六张。每一张写的都是他想帮她。可今天这一张，她看着上面的字，心里却只有沉沉的、化不开的酸。

　　她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已经暗了，路灯从窗户外透进来，在地板上铺出一格一格的暖光。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校门口的小卖部还开着。她走进去买了一瓶水，结账的时候看见柜台旁边的货架上摆着一排草莓糖。她盯着那排糖看了几秒钟，老板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要吗？新到的。"

　　她摇了摇头，付了水的钱，走了出去。

　　走回家的路上她把口袋里的糖摸出来。那颗今天早上他放回来的糖被她攥在手心里，糖纸因为反复的摩挲已经有些发皱了。她把它举到眼前看了看，路灯的光从后面透过来，把糖纸映成半透明的粉红色，能看见里面那块小小的、固体的糖。

　　她拆开了糖纸，把糖放进嘴里。

　　甜味化开来的第一瞬间，她的眼眶忽然就湿了。她用力嚼了两下，把糖嚼碎咽下去，但那股甜还没来得及落到胃里，就被另一股从胸口涌上来的酸涩冲散了。

　　她蹲在路边的台阶上，低着头，影子被路灯拢成一团小小的、灰灰的形状。手心里还捏着那枚拆开的糖纸，粉红色的，皱巴巴的，像一颗被踩瘪了的心。

　　妈妈说得不对。

　　吃了甜的还是会哭。

　　她蹲在路边，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风从巷口穿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抬手把头发拨到耳后，手背蹭过脸颊的时候蹭到了一片湿。

　　她站起来继续走，把糖纸攥在手里，攥得很紧。走出一段路之后她张开手看了看掌心——糖纸被她攥成了一小团粉红色的球，皱得不能再皱了。

　　她把那团糖纸放进口袋里，和那些还没来得及吃的糖放在一起。口袋沉沉的，装满了甜的东西，可她整个人轻飘飘的，像一根被风吹着跑的草茎，不知道明天会落在哪里。

　　走到家楼下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盏，光从门洞里漏出来，在台阶上铺了一道窄窄的暖色。她站在光的外面，把口袋里的糖一颗一颗全掏了出来。

　　一共十四颗。粉红色的，整整齐齐地摊在她掌心里。她把它们按照给的顺序排了一遍，第一颗他收进了笔袋里，第二颗他放进了纸盒里，第三颗他压在卷子上。每一颗她都记得日期、记得时刻、记得当时窗外是什么天气。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它们一颗一颗放回口袋里，拉好拉链，迈上台阶。

　　声控灯"啪"地亮起来，照亮了她脸上的水痕。

　　她抬手擦了擦，灯在她身后又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