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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暴雨放学     第 ...

  •   第十二章暴雨放学

      下午最后一节课上到一半的时候,天色忽然暗了。

      唐小心坐在靠窗的位置,余光里窗外的云层从浅灰压成深青,教室里的光线迅速变暗。有人伸手开了灯,日光灯闪了两下亮起来,把所有人的脸色照得发白。她偏头看了一眼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刮得翻过去,露出灰白的背面,空气里浮着雨前的闷。

      老师在讲台上说"大家专心",她把视线收回来,盯着课本上那行字看了几秒。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一点点土腥气,她伸手把窗户关严了。

      最后一节课的铃响之前,雨砸下来了。

      唐小心站在教学楼门口,仰头看着雨幕。雨丝密得像一面灰色的帘子,从天上直直地垂下来,砸在地面上溅起细细的水花。不到两分钟,走廊前的水泥地就被浇透了,积水映着阴灰色的天光,像一面碎了的镜子。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空的。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天还是晴的,她没带伞。

      身边陆续有人撑着伞走进雨里,或者被人接走。有人喊"我爸来了"然后跑下台阶钻进车里,有人跟朋友共一把伞挤着走远了。唐小心往旁边让了让,靠在大门侧面那堵玻璃墙后面,看着雨越下越大。

      二十分钟过去了。雨没有要停的意思。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里面有一颗糖——昨晚睡前端详了很久最后没舍得吃的,今早随手装了进去。她把糖握在手里,指尖摩挲着糖纸的边角。

      校门口的人越来越少了。几个没带伞的也冒着雨跑了,书包顶在头上,水花在身后溅成一串。唐小心看着他们跑远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白色帆布鞋。

      算了。她攥着书包带子,开始盘算要不要跑回家。冲进雨里跑到校门口大概五十米,再跑到车站大概两百米,到了车站有棚子可以躲,也不算太狼狈。她在心里把路线过了一遍,正要深吸一口气冲出去的时候,身后有人喊了她一声。

      "唐小心!"

      她回头。江屿从楼梯口跑下来,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一半,头发微微有点乱,手里攥着一把合拢的深蓝色长柄伞。他看见她站在门口,脚步慢下来,朝她笑了笑。

      "你没带伞?"

      "……忘了。"她握了握口袋里的糖,"正准备跑呢。"

      "跑什么跑,"江屿把手里的伞撑开,"我送你。"

      那把深蓝色的伞在头顶张开的瞬间,唐小心听见雨砸在伞面上的声音,闷闷的,像有人在头顶敲一面小鼓。江屿把伞往她这边倾了倾,下巴朝雨幕里抬了一下:"走不走?"

      唐小心站在伞沿下面,看着江屿被雨淋湿的半边肩膀。她犹豫了一拍,摇了摇头:"不用了,雨太大了,你一个人回去也——"

      "两个人正好,"江屿笑着说,"伞够大,我淋不了多少。你家哪边?"

      唐小心看着他。江屿的嘴角弯着,眼睛里干干净净的,雨光落在瞳仁里,亮晶晶的。她攥着书包带子的手指松了一下,正要开口说"左边",视线越过江屿的肩膀,看见了雨幕里走来的那个人。

      黑色的伞。

      沈梦辰撑着伞从操场的方向走过来。雨太大了,他的裤脚湿了半截,深色的布料贴着脚踝。那件校服外套的肩头被雨打湿了一片,颜色比周围深了一个色度。但他握着伞柄的手很稳,步伐不快不慢,穿过雨幕的时候整个人像一幅被水浸过的铅笔画。

      他走到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下面停住了。黑伞的伞沿微微抬高,露出他的脸。雨水顺着伞骨的边缘往下滴,在他面前落成一道细细的水帘。他的视线越过雨帘落在她身上,又落在她头顶那把深蓝色的伞上,最后又回到她脸上。

      唐小心站在江屿的伞底下,隔着两级的台阶,看着沈梦辰站在雨里。他手里的黑伞很大,但他自己的半边肩膀已经湿透了——也不知道是从操场那边一路走过来的时候淋的,还是哪一段路风太大把伞吹歪了。她的心跳忽然重了一拍,像有人在她心口轻轻踩了一下。

      "沈梦辰?"江屿偏过头看了看台阶下面的人,又看了看唐小心,"你们住同一个方向?"

      唐小心没有回答。她走下了一级台阶,从江屿的伞沿下面走出来,雨丝立刻扑到她脸上,凉凉的。她站在台阶边缘,离沈梦辰的黑伞只有两步远的距离。

      沈梦辰把伞往前递了递。伞沿倾斜过来,罩住了她头顶那片落雨的天空。黑色的伞布在她眼前张开,像一只被风鼓满的翅膀。雨声变得闷了一些,全落在她头顶那片遮着的地方了。

      "走吧。"他说。两个字,声音比平时哑一点点,被雨声裹着,几乎要听不清。

      唐小心站在他伞下,偏过头看了江屿一眼。江屿还撑着那把深蓝色的伞站在台阶上,表情从意外变成了然。他笑了一下,冲她摆了摆手:"那行,你快走吧。我也走了。"

      "江屿……"

      "没事,"江屿把伞往自己这边正了正,"下回记得带伞。"

      他转身走进雨里,深蓝色的伞在雨幕中晃了两下,然后拐过校门围墙,不见了。

      唐小心站在沈梦辰的伞下,两个人中间隔着大约半个手臂的距离。她低头看见水从伞骨的边缘滴下来,落在地面上溅成细碎的水花。他们谁都没有说话,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沈梦辰往前走了一步,伞也跟着往前移了移。

      "走。"他重复了一遍。

      唐小心跟上去。

      他们并肩走在雨里。沈梦辰的伞很大,遮住两个人绰绰有余,但他还是把伞往她那侧倾斜着。唐小心余光里看见他的左手握着伞柄,手背的骨节微微凸起,指节被伞柄的金属边硌得泛白。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校服袖口被雨打湿了半截,颜色深了一块。

      她的左边肩膀是干的,右边肩膀也是干的。整把伞罩着她严严实实的,连一滴雨都没漏进来。她侧过头看了看沈梦辰的右边肩膀——校服的颜色比左边深了一大片,雨水顺着肩线淌下来,在臂弯的地方汇成一道细细的水线。

      "伞歪了。"她说。

      沈梦辰没有偏头看她,只是把伞又往她这边倾了一些。"没歪。"

      唐小心咬住了下唇。雨声太大了,把旁边所有细小声音都盖住了,但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从胸腔里传上来,一下一下,比她走路快得多了。

      他们没有再说话。雨幕把整个世界都隔在外面,街道、路灯、偶尔驶过的车——都变成了模糊的、发光的影子,像隔着一层水玻璃看过去。唐小心走在沈梦辰身侧,路面上的积水倒映着路灯的光,她把脚踩在水光上面,水波荡开来,碎了一地暖黄的亮点。

      走过了两条街,雨小了一些。从瓢泼变成淅淅沥沥,伞面上的声音从密集的鼓点变成了稀疏的敲击。唐小心在一个路口放慢了脚步,她家马上就到了。

      沈梦辰也跟着放慢了步子。他没有问她"是不是到了"或者"往哪边走",只是步子慢下来,伞仍然稳稳地罩在她头顶。唐小心站在路口,偏过身看他。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湿透的肩膀照得亮晶晶的,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下来,滴在他胸前的校服拉链上。

      "沈梦辰。"她喊了他的名字。

      他站住了。伞仍然举着,仍然朝她这边倾斜着,握着伞柄的手指似乎比刚才更用力了一些,指节泛白。

      "你肩膀都湿透了。"她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像才注意到这件事。然后他把视线抬起来,落在她脸上,嘴唇动了一下。

      "唐小心。"

      "嗯。"

      他沉默了几秒钟。雨在伞面上淅淅沥沥地响着,很轻,像在说什么很小声的话。

      "那天江屿帮你拉椅子的时候,"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雨声盖过去,"我看见了。"

      唐小心站在那里,路灯把她和沈梦辰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拢在伞的圆形轮廓里面。她看见他的睫毛上挂着极细的水珠,眨了一下眼,水珠碎了,沿着眼尾缓缓滑下去。

      "还有图书馆,"他接着说,"还有你们一起做语文讨论的时候。"

      他说得很慢,像每一个字都要从喉咙里用力推出来。握着伞柄的手指又紧了紧,指节白得像冬天晒不到太阳的石子。

      "我——"他停了一下,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算了。"

      他垂下眼睛,把伞又往她那边移了移,然后偏开头看向街对面湿漉漉的墙面。

      唐小心看着他。她看见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下来,落在他校服前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圆点。他的嘴唇抿成一条很紧的线,眉心微微蹙着,睫毛湿漉漉的,像淋了雨的海鸟的羽毛。

      她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他在意。从江屿第一天坐到第三排那节语文课开始,从江屿帮她在食堂拉椅子那天开始,从江屿跟她约图书馆那天开始。他在意,在意到她不敢看她的眼睛,在意到不再往她桌角放糖,在意到他撑着伞走过大半个操场来接她的时候,看见江屿已经在了,还是走了过来。

      唐小心往前走了一步。伞沿在她头顶跟着移了一点,她站到了沈梦辰正对面,仰着头看他。雨伞的边缘在他们头顶围成一圈深色的天空,灯光的影子被伞面割成了一个圆形的舞台,他们站在圆的正中间。

      "沈梦辰。"

      他低头看她。

      "你今天走过来的时候,"她说,"是来接我的吗?"

      他顿了一下,然后点了头。很轻的一下,但她看见了。

      "那你这几天不理我,"她的声音有一点抖,但她没有停,"是因为你不想理我,还是因为——"

      她没有说下去。她看见沈梦辰握着伞柄的那只手终于松了一些,指节泛白的地方慢慢恢复了血色。他的嘴唇张开来,又合上了,反复了两遍,像一尾在空气里挣扎着换气的鱼。

      "唐小心,"他说,声音哑哑的,"我——"

      雨忽然大了一些,砸在伞面上噼噼啪啪响了一阵。他没有说完那句话,但她看见他的眼睛在路灯下亮了一下,湿漉漉的光在里面晃了一晃,然后他低下头,把伞换到另一只手上撑着。

      换手的时候伞面晃了一下,几滴雨落在她袖口上。他立刻把伞重新稳住了,倾过来的角度比之前更大。

      "走吧。"他说,"送你到门口。"

      唐小心站在那里,看着他湿透的右边肩膀和干燥的左边袖口。风从巷口灌过来,凉凉的,但她觉得心口那一整周堵着的东西正在慢慢化开,像冰面下有了暖流,裂隙顺着河面一寸一寸地蜿蜒开去。

      她迈开步子往前走。沈梦辰跟上来,伞面依然朝她这边歪着。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一高一矮,挨得很近,伞的影子在他们头顶撑成一只完整的大圆圈。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雨几乎停了,只剩下毛茸茸的细丝浮在空气里。唐小心在大门台阶前停住,转身面对沈梦辰。

      他收了伞。伞面上的雨水顺着伞尖滴下来,在水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圆点。

      "你……"唐小心把口袋里的糖掏出来,是一颗完整干净的草莓糖。她攥在手里,想了想,递给他,"回家之后先把湿衣服换了。这颗糖你拿着,吃了暖一暖。"

      沈梦辰低头看着她掌心里那颗粉红色的糖。路灯的光把糖纸照得微微发亮,像一枚小小的琥珀。

      他伸手接了过去。指尖擦过她掌心的时候,凉凉的,像一滴雨。

      "嗯。"他把糖握进手心,放进了口袋里,跟平时一样妥帖。

      唐小心转身走进小区门洞的时候,在台阶上停了一秒。她回过头,看见沈梦辰还站在路灯下面,伞收了拎在手里,校服的右边肩膀湿得透透的。他看着她,嘴角那根绷了一整周的线,终于有一点微微松动的样子。

      他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抬起手,朝她轻轻摆了一下。

      唐小心转回去,走进了楼道。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把她笼罩进一片暖融融的光里。她走到家门口从口袋里掏钥匙的时候,摸到了空荡荡的口袋——那颗糖给他了。她顿了一下,嘴角自己翘了起来,不需要任何理由。

      她把钥匙插进锁孔,转开。

      门在她身后合上的时候,窗外最后一点雨丝也停了。路灯底下,一个人影还站了一会儿,把口袋里那颗粉红色的糖摸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然后他才转身,撑着那把合拢的黑伞,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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