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莓糖》皮卡秋崽

10、少年的沉默吃醋 第

　　第十章少年的沉默吃醋

　　江屿在班里的融入速度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周三的英语课上老师让两人一组做对话练习。唐小心还没来得及转头找人，江屿已经从第三排转过身来，手里举着课本："跟我一组？"

　　她点了头。两个人对着课本念完那段对话之后还剩两分钟，江屿把课本放下，压低声音问她："你周末一般干嘛？"

　　"写作业，看看书。"

　　"不出门？"

　　"不太爱出去。"

　　江屿"唔"了一声，像是在记什么："那下次去图书馆你可以带上我，我刚来这边不熟。"

　　唐小心想了想，说好。

　　对话练习结束之后她偏头看了一眼左边。沈梦辰正低头写东西，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速度跟平时一样快，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跟谁一组做的对话练习唐小心没注意到，或者说，她没有看见他在前面两分钟里跟任何人有过互动。

　　她收回视线，翻到课本下一页。

　　第二节课间，林笑笑拉着唐小心去走廊透气。两个人站在窗边看楼下操场上跑操的队伍，林笑笑嘴里含着一根棒棒糖，含糊地说话："江屿还挺有意思的，昨天中午吃饭他说他以前在二中篮球队的，打得分后卫。"

　　"嗯，"唐小心靠着窗台，"他好像什么都会一点。"

　　"可不是嘛，"林笑笑把棒棒糖从嘴里拔出来，"对了，他还问我来着——问你是不是一直都这么安静。"

　　唐小心偏过头："他怎么说的？"

　　"就问我你是本来就话少还是刚到新环境害羞。我说你本来就这样，熟了之后好一点但也不爱闹。他说哦，那挺好。"

　　唐小心没接话。她转过身背靠着窗台，视线穿过走廊窗户落在对面教学楼的玻璃上。阳光把玻璃照得反光，她眯了眯眼，看见自己的影子映在玻璃里面，旁边还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是沈梦辰。他正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水杯。他走到饮水机前面接水，背对着她，校服后领的边缘被日光熨出一道干净的白线。

　　唐小心看着他的背影，想过去打个招呼，但他接完水之后直接转身走了另一条路，从走廊尽头的拐角绕回了教室后门。从头到尾，他没有朝她这边看过一眼。

　　她的手搭在窗台边沿上，指腹慢慢摩挲着冰凉的瓷砖。

　　下午的物理课发上周的小测卷。唐小心拿到卷子的时候心情提了一下——八十七分，比上次进步了将近二十分。她盯着那个分数看了几秒钟，手指在卷面上轻轻抚过，像在确认它是不是真的。

　　她把卷子往左边侧了一点，想让沈梦辰也看一眼。她没明说，但她想他看见了会知道——她进步了，他教过的那些题她全部做对了，那三条画了波浪线的定理她每一条都背得滚瓜烂熟。

　　但沈梦辰没有偏过头来。他正在整理自己的卷子，卷面照旧干干净净，她把余光探过去瞄了一眼分数栏——九十八。

　　唐小心把卷子收回来，折好放进文件夹里。她低头在卷子最上方写了一行小字："谢谢沈老师。"写完她想了想，又划掉了。

　　不该写。她不知道他今天怎么了。

　　周四的语文小组讨论，唐小心和江屿分在同一组。

　　江屿来了没几天，已经跟班里大半人混熟了。讨论的时候他坐在唐小心旁边，手里转着笔，时不时抛一两个点子出来，每一个都让同组的王梓连连点头。"我觉得这段可以改成情景剧的形式，唐小心你写字好看，你来总结，我来演。"

　　唐小心点头，把大家的意见整理成要点写在纸上。写到一半的时候江屿凑过来看她的字："你字真的挺好的，又工整又秀气。"

　　"……还好吧。"

　　"真的。"江屿从她手里抽走那张纸仔细看了看，"你看你写'之'字的时候，最后一捺的收尾特别轻，像羽毛落下去。"

　　唐小心的笔尖顿了一下。她抬眼看江屿，他正低着头看她的字，侧脸的线条比沈梦辰圆润一些，嘴角仍然带着那种舒展的、没有负担的笑意。唐小心把纸抽回来："别看了，赶紧讨论下一段。"

　　江屿笑了一声，转回去继续跟组员聊。

　　整个过程中唐小心没有往左边看过。她不敢看。

　　但她知道左边那个人一直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自己的书。她从余光里扫到了他翻页的动作、他换笔的动作、他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重新调整坐姿的动作。每一个动作都跟平时一样，平静的、无声的，像一条流量很稳的河。

　　可唐小心总觉得那条河今天不太一样。水面上看着没有波澜，但水底的流速变了，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沉得她心里跟着一起往下坠。

　　放学的时候她在收书包。手指伸进桌斗的时候摸了个空——没有糖。她把桌斗整层都摸了一遍，空的。她咬着下唇把手伸进书包夹层，那里还剩两颗他之前给过的糖，但今天没有新的了。

　　她站起来，看见沈梦辰已经背好书包走到门口了。他走路的姿势跟平时一模一样，不慌不忙，脊背挺直，看不出任何情绪。

　　"唐小心！"江屿从后面追上来，"明天中午去图书馆吗？我查了开放时间，上午十点到下午四点。"

　　她站在座位边上，书包带子挂在一边肩膀上没系好。她的目光越过江屿的肩膀，落在教室门口那个正在走出去的身影上。沈梦辰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没有停，也没有回头，径直拐出了教室门。

　　"……去。"她听见自己说。

　　"那明天中午在门口碰头？"江屿问。

　　"好。"

　　江屿走了。教室很快空下来，值日生拎着拖把从她身边经过，水渍在地面上留下一道深色的痕迹。唐小心站在原地发了半分钟的呆，然后慢慢把另一边书包带子也挂上肩膀，一步一步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人不多。她走过饮水机的时候停了一下，那里已经没有人了。她又往前走，路过走廊拐角的时候放慢了步子——旧课桌那个角落的纸盒盖子被盖得好好的。她蹲下来打开盒盖，里面空空的，一颗糖都没有。

　　她把盖子合上，站起来，手指在膝盖上蹭了一下沾的灰。

　　从那天起，沈梦辰的安静变得不太一样了。

　　周五早读课，唐小心进教室的时候沈梦辰已经到了。她坐下来跟他说了句"早"，他点了一下头，很短促的一个动作，目光甚至没有从书页上抬起来。

　　唐小心把书包放好，从夹层里拿出一颗他之前给她的糖——是新的，她没舍得吃——放在他的桌角上。沈梦辰偏头看了一眼，顿了两秒，然后轻声说了句："不用了。我最近不吃甜。"

　　唐小心的手僵在半空中。她慢慢把糖收回来，放回自己的书包夹层里。那节早读课她盯着课本上的单词看了四十分钟，一个也没记住。

　　周五午饭的时候林笑笑端着餐盘坐在她对面，嘴里的饭还没咽下去就急着说话："你跟沈梦辰吵架了？"

　　"没有。"

　　"那你们俩怎么今天一上午零交流？"

　　"……他有自己的事吧。"

　　林笑笑用筷子敲了敲碗沿："不对。上次你俩就算不说话，他也每节课间都会给你带点什么——要么是糖，要么是卷子上的批注，最不济也会在你草稿纸上画个解题思路。今天呢？他自己看了一上午书，连头都没抬过。"

　　唐小心低头扒饭，饭粒塞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他心情不好吧。"

　　"他什么时候心情不好过？"林笑笑压低声音，"他那个人，喜不喜、怒不怒都是一个表情。要是连你都觉得他心情不好，那就真的很严重了。"

　　唐小心没回答。她把餐盘里的白菜夹起来放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觉得味道不对，低头看了一眼——是苦的。她放下筷子，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把那股苦味压下去。

　　下午两节课唐小心都没怎么听进去。老师在讲台上讲的每一句话她都听见了，但脑子没有处理，它们像水从筛子里流过去一样从她耳边滑走了。她握着笔在笔记本上画了些东西，下课之后低头一看，整页纸上全是小小的、圆圆的草莓，画了十几颗，每一颗旁边都有一个问号。

　　她拿橡皮把整页纸擦掉了，擦得纸面发白。

　　体育课上唐小心坐在看台没动。她抱着膝盖坐在最高那排台阶上，风吹过来把她的刘海掀起来又放下，她也不去拨。操场那边篮球场有人在打球，她远远看着，看见沈梦辰今天也在场上。他运球的动作比平时急一些，投篮的时候手腕用力过了头，球砸在篮板上弹出去老远。旁边的人接住球喊了他一声，他摆摆手，没继续打，退到一边喝了口水。

　　唐小心把视线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被风掀起的校服裤脚。她把裤脚按平，手指在上面来回抚了两遍。

　　她想不通。

　　她没有做错什么。江屿是同学，他转学过来第一天就坐在了她后面，主动跟她说话、主动跟她组队、主动帮她拉椅子。她只是像对待林笑笑一样回应了江屿的热情，没有越界，没有说任何不该说的话。

　　但沈梦辰在躲她。她能感觉到。他的视线不再落到她身上了，他的糖不再出现在她的桌角了，他解答问题时不再主动侧过身来看她的卷面了。他甚至不再在换座位的时候多看她一眼，每一次都像在完成一个程序——走到座位，坐下，翻开书，从头到尾不加一个多余的动作。

　　唐小心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颗今早他没要的糖。糖纸还是完整的，边角没有褶皱。她把糖攥在手心里，指腹一圈一圈地摩挲着糖纸的边缘。

　　以前她难过的时候，口袋里有一颗糖就能好起来。今天口袋里有两颗——一颗是他不要的，一颗是她自己的备用。她两个都攥在手里，掌心的温度慢慢把糖纸焐热了，但她心里的那团凉意一点都没有化开。

　　妈妈说得不对。有些难过是糖捂不热的。

　　唐小心把脸埋进膝盖里，风吹着她的后背，凉凉的，但她没有哭。她在想，明天她会去图书馆，江屿会来，他们会一起写作业。她会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阳光会照在桌面上，她会翻开一本书，从第一页读到最后一页。

　　然后她会回家。然后周一她会走进教室，再坐回那个位置。旁边那个人会坐在那里，安静地看书，一如既往。

　　她只是不知道，周一的时候，他会不会看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