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穗锁十八年，清风落我怀》蒜蒜6369

26、第 26 章 御书房偏殿

　　御书房偏殿内，那声「奴婢遵旨」尖细悠长，穿透殿外的夜色。
　　赵清让勉力站稳，躬身道：「微臣告退养病，静候陛下圣裁。」
　　皇帝摆手，目光依旧锁在那两卷卷宗上：「你且回去好生静养，三日后御书房再议，你得来。李庸留下，朕要问架阁库的章程。」
　　「微臣遵旨。」
　　赵清让退出殿外。寒风一激，体内那股药的热劲儿翻涌上来，烧得他喉头发腥，却硬生生压在一声低咳里。他拢了拢青罗官袍，脊背挺得笔直，一步步走向宫外。
　　上了回府的马车，他浑身卸力，竟直接昏了过去。
　　赵清让这一昏，便是整整一日。
　　林府书房内，林父刚从宫中回来，神色凝重。林疏雨端坐在一旁烹茶，见父亲归来，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滚水险些浇出杯沿。
　　「清让回来了？」她声音平静，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嗯。」林父应声，「从宫里回来就昏了。李庸让人传话，说是急火攻心，人还在昏睡。太医去了，扎了针，灌了药，人还没醒。」
　　林疏雨执壶的手稳稳地将茶水注入杯中，水线匀净，不见半分波澜。只有那低垂的眼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颤动的阴影。
　　「爹，」她将茶盏轻轻推至父亲面前，声音依旧平稳，「女儿想去看看他。」
　　林父抬眼看她，目光深邃。这话说得轻巧，可赵清让如今是风口浪尖上的人物，林家女眷贸然前去探视，朝堂上不知会生出多少流言蜚语。但他看着女儿那双沉静却执拗的眼，终是没说拒绝的话，只低低叹了一声：「你心里有数就好。让檀儿陪你去，坐一坐，便回来。」
　　「女儿明白。」
　　半个时辰后，一辆青绸马车停在赵府后巷。林疏雨一身男装，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檀儿也着男装扶着她，悄无声息地进了赵府后门。
　　赵府管事见是林家女郎，不敢怠慢，只低声引着她们穿过回廊，来到卧房外。
　　屋内药味浓重。赵清让躺在床榻上，面色是一种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却干裂泛白，呼吸急促而灼热，额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太医刚施完针，正低头收拾针囊，见林疏雨进来，连忙起身行礼。
　　「林娘子……」管事声音发紧，「郎君自昨夜回来便昏着，太医正在诊治。」
　　林疏雨挥手止住管事的话头，缓步走到床前。她没去碰赵清让，只是伸出手，指尖隔着一寸距离，悬在他滚烫的额头上方。那灼人的热度几乎要烫伤她的皮肤。
　　她垂眸，看着他那张被高热烧得通红的脸。前几日他在崔家废墟里翻找纸稿时的专注，在御书房里挺直脊背指证时的清亮眼神，此刻都被这层高热蒸得模糊不清。
　　太医上前一步，低声道：「林娘子，赵郎君热入气分。老朽已用白虎汤加减，意在清热生津、安神定魄。只是……」他顿了顿，面露难色，「单靠汤药，这热退得慢。老朽正想交代，最好辅以外物降温。」
　　林疏雨静静听着，脸上不见半分波澜。她抬眼看了看床上昏沉不醒的赵清让，又看了看太医，这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既如此，这擦浴之事，我来。」
　　旁边檀儿和管事皆是一惊。管事连忙道：「林娘子，这如何使得？男女有别，况且郎君他……」
　　「他此刻昏沉，不知人事，何来避嫌之说？」
　　林疏雨打断他，语气淡然却带着一股不容反驳的力度，「若因避嫌而延误退热，伤了根本，那才是大不敬。檀儿，你留下帮我。管事，你去备几盆温水，多备些洁净的软棉巾来。太医，烦请您在外间守着，若有变故，随时唤您。」
　　太医见她态度坚决，且句句在理，又知她是林家女郎，行事自有分寸，便不再多言，只道：「林娘子仁心，老朽在外间候着便是。」
　　管事见状，也只得领命退下准备。
　　林疏雨走到床前，这才在床沿坐下。她没避讳，伸手轻轻拂开赵清让额前被汗水浸湿的发丝。指尖触及他滚烫的皮肤时，她几不可闻地蹙了下眉。
　　「赵清让，」她低声唤他，声音轻得像叹息，「你既敢掀桌子，便该知道这桌子底下藏着多少炭火。现在烧起来了，你倒先昏了？」
　　赵清让毫无反应，只有急促的呼吸声。
　　管事很快备好了温水与洁净棉巾，躬身递来。
　　林疏雨轻轻挽起袖口，露出一截莹白如雪的手腕。她将棉巾浸入温水，细细绞至半干，力道轻柔克制，先从赵清让滚烫的掌心、额头、脖颈缓缓擦拭而起。
　　她的动作轻稳至极，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小心翼翼避开破损的伤口，只耐心摩挲擦拭他灼热的掌心、手背与深陷的指缝。拭净双手，她微微一顿，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迟疑。深闺教养刻入骨髓，她素来恪守礼法、避嫌远距，从未对陌生外男有过半分逾矩亲近。可眼见他高热昏沉、苦痛难捱，所有礼教规矩，尽数被心底的恻隐与牵挂压下。她轻轻托住他的手腕，细致擦过肘窝肌肤，而后俯身，静心擦拭他的脚心、足背、脚踝，一处不落，细致入微。
　　每擦拭完一处，她便换一方干净巾布。
　　全程她神色沉静、指尖稳然不乱，看似从容淡定，唯有自己知晓，今日早已打破了多年谨守的闺礼分寸，不见半分仓促慌乱，只余满心不忍。
　　高热昏沉之间，赵清让浑身燥热灼痛，唯有这棉巾带来一抹沁人的微凉。他神志迷蒙，下意识抬手，牢牢攥住了这唯一的清凉，力道沉而紧，不肯松开。
　　林疏雨未有半分躲闪，神色恬淡安然，由着他攥紧一只手，只抬另一只手，依旧有条不紊地持巾擦拭，为他缓减热症。
　　檀儿在一旁看得心惊，却不敢出声，只默默立在侧旁，反复绞净巾布、更替温水，稳稳替自家娘子搭手。
　　微凉拭去燥热，温柔抵过沉疴。
　　一遍，又一遍，往复不休。
　　不知过了多久，赵清让急促的呼吸似乎平缓了一分，紧蹙的眉头也微微舒展了些。林疏雨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那滚烫的温度似乎降下去一丝。她这才停下动作，将沾湿的棉巾丢回盆中，拿起一块干净的软布，轻轻拭去他额上、颈间的水渍。
　　她坐在床边，静静看了他片刻，才起身对候在外间的太医道：「有劳太医再诊一诊脉。」
　　太医进来，重新搭上赵清让的脉搏，沉吟片刻，颔首道：「热势稍缓，脉象虽仍洪数，却已不如先前躁急。若继续勤加护理，想来明日应能清醒。」
　　林疏雨点点头，又吩咐管事：「每隔两个时辰，便依此法替他擦身退热。若高热仍不退，立刻去林家报信。」
　　「是。」
　　她又看了一眼床上的人，「他若醒了，」她转身向外走去，声音平静无波，「告诉他，竹影已动，不必再争。」
　　走出赵府后门时，天色已近黄昏。林疏雨拉紧了兜帽，快步上了马车。车厢内，她靠在软垫上，闭上眼。方才在床前那片刻的镇定，此刻才慢慢褪去，指尖仍在微微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