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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我带你走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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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晚,她们躺在一张床上聊到深夜。
阿妈虽然接受她留在南浔镇的想法,心里那道坎还是需要时间缓解。
她对南浔镇不怎么了解,阿妈每天就抽空给她说说镇上的真实情况。
这一天,阿妈带着她出了趟远门,出发的路上几乎全是稀泥,开到一段路上甚至连三轮车都无法前行。
蒲馨月皱着眉问阿妈这是去哪里。
阿妈没说话,只是眉头越来越紧蹙。
不知道过去多久,车停在一颗大树下,蒲馨月跟着阿妈下车。
周围是比人高的杂草,四处都没有路可走,蒲馨月环视着眼前,抬头只见一座大山连着另一座大山,在山坡上是零零散散十几户房屋。
在这一刻蒲馨月只觉得自己很渺小,她朝阿妈望去,没问她要做什么,默默跟在她身后。
上山的路不仅崎岖,在经历过一场雨水后,小路已经变成稀泥夹杂着野草,每走一步都是异常艰难。
蒲馨月的裤脚山全是泥巴,为了不掉队,她双手紧紧握住手里的拐杖,生怕稍不注意自己就从半山腰滚下去。
雨后清晨的大山,弥漫着薄雾,围绕着半山腰盘旋,林间偶尔传来微风,带着不属于夏日的寒意。
越往前面走,路就越窄越乱,甚至可能还没有可以走的地方,需要她们边走边劈出一条路出来。
蒲馨月在这一刻意识自己是多么浅薄。
在外面繁华世界里,南浔镇就是穷乡僻里,走到外面已经是天大的不容易,可当南浔镇成了定位点,困难又上升一个等级。
那这些大山上孩子,走到南浔镇又何尝容易?
为了读书,为了学到更多知识,为了走出大山,走出南浔镇,他们要日复一日走这样的路。
可见得她还是太天真了,沉浸在自己幻想里,将自己经历的那些昏暗岁月,把不同环境下的同类人一概而论。
如今跟随着阿妈脚步一步步见证,才明白在大山的深处里的孩子,她当初那些崩溃的深夜根本不值得一提。
她不是为理想冲锋勇士,而是连最基本的现实都没有搞清楚的蠢货。
也难怪当阿妈知道她想留下时,会那么愤怒与崩溃。
蒲馨月视线扫过群山,缠绕在山腰的云雾开始逐渐褪去,在这么一刻,体内的血液异常的澎湃,鼻息间涌上一股酸意。
面对一座接一座的大山,他们几日显得如此渺小,却又是如此庞大。
前方道路是昏暗还是光明,蒲馨月也不知道,她只明白前行才是唯一的正解。
*
沿着崎岖的山路走了不知道多久,在这片葱郁的绿海里,她们终于见到第一户人家。
乡下的房屋都是统一的用树木作为房梁,在用泥巴和稻草作为墙面,雨天对于他们来说就是灾难。
她跟在阿妈身侧,阿妈边喊边环视着四周。
“有人在吗?宋阿婆?”
“宋阿婆你在家吗?”
呼唤了好几声也不见有人回应,蒲知莹猜多半是出去干农活了。
“我们在外面等一会吧。”蒲知莹说道。
等待的时间里,见到蒲馨月迷茫的眼神,她从怀里掏出自己的工作本递给了蒲馨月。
“宋阿婆儿子常年在外了无音讯,家中有一个孙女,曾经在镇上读过一学期的书,这小姑娘很刻苦,可惜.......”
提起这个小姑娘,阿妈声音都有些哽咽:“可惜,最后嫁人了。”
“为什么?”蒲馨月下意识的问出这个问题。
当问完后,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她有些羞愧的低下头。
蒲知莹轻轻拍了拍的后背:“在这里,有着比不能读书更难克服的困难,如今时代在发展,贫穷这个问题是可以解决,你知道在这里什么是不能解决?”
蒲馨月目光直视身侧的人,像个好学的孩子一般盯着阿妈:“路程?”
“不,是认知。”蒲知莹唇角扬起淡淡的弧度,眼底却是化不开的忧伤。
“一代人的思想,如果在中途没有人勇敢的反抗的话,她的广泛程度可以延续到三代以后。你在外面上大学,应该也观察过,在大学里面男女比例并不平衡,女孩子想要做什么事,甚至出人头地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更不用说在这深山里生活着的人,他们的思想已经根深蒂固,大部分老人思想里有着刻板的重男轻女思想。在他们的认知里,读书并不能读出什么名堂,最后不过是个有文化的挖地人,女孩子更不用多说,很多在十几岁就嫁人,这一生也就只剩下相夫教子四个字。”
蒲馨月沉默了。
“你昨天说南浔镇已经完成了从零到一,那仅仅是政策上的跨越,在经济相对宽裕的家庭给予最大补助,尽可能的学到知识,而并非实惠到每一个乡村。”
这一刻,蒲馨月忽然明白这次出行的最终目的。
曾经在高三那段岁月,她也曾害怕过自己走不出这里,在黎明来临的那刻,她站在窗前看着天边无尽的大山,看着太阳一点一点越过山头,最终第一缕阳光落在身上。
就如今天一般,心中那块雾霾在一点点散去。
在成为真正的人民教师这条道路上,会有着很多坎坷,可她不会轻易放弃。
*
时间一点点过去,太阳拨开云雾泻了下来,他们在外面等了快一个小时也不见人回来。
蒲知莹叹了口气,又带着他们去往下一个山头。
一路上前往几家,都没有人在家里,有甚者看见他们直接把门给关上,有的稍微好些,和阿妈说了几句还是拒绝了阿妈的好意。
看着那些女孩,因为家境贫苦和爷爷奶奶思想上的停止,就这样继续重复他们的老路。
蒲馨月为此感到惋惜,甚至恨铁不成钢的想上前直接将人带走。
在他们工作收尾的最后一户人家,看着本子上寥寥无几登记的名字,蒲馨月看着眼前的房屋和三个坐在家门口干活的孩子。
蒲馨月原以为还是会和前面那些人一样,没想到家里面老人出来见到阿妈的一瞬间就红了眼眶。
“李阿婆,最近身体还好吗?”
“挺好的,蒲老师你又来开展教育工作了,真是辛苦了。”
“不辛苦,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之前我和你说的那件事,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李阿婆看了眼身后劈材的两个女孩子,用着本地方言回答:“蒲老师,我家情况你也是了解,供不起那么多娃儿读书,再说一个女娃娃,书读的多了在这里也不好嫁人。”
尽管着一路上都听到这些类似的话,再一次听到家长放弃,蒲馨月心里还是被刺痛。
“阿婆,人这辈子也不一定要结婚,读书会有更多选择,对女娃娃是非常好的决定。”蒲馨月耐心的解释。
她顺着李阿婆的视线,朝对面的三个人看去,两个女娃娃看起来年纪相仿,应该是对双胞胎。
或许是感受到她的视线,其中一个女娃娃看了过来,视线对上的那一刻,她愣了愣。
女娃娃身上穿着已经洗到发旧的短袖,皮肤黝黑干燥,可那双眼睛却明亮且炯炯有神,带着少女的童真与懵懂。
蒲馨月却觉得那双眼睛里有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感觉,她不像其他孩子,眼里灰蒙蒙,对这世间是带着绝望的。
她不一样。
她在渴望,她在期盼,她想改变。
在阿妈在和李阿婆说话的时间里,蒲馨月放下手里的东西朝他们走去。
其中一个女娃娃见她走过去,有些害怕的躲在另一个女娃娃身后,眼睛怯生生的盯着她。
“我是蒲老师的女儿,我叫蒲馨月,你们叫什么名字。”
“我叫李春明。”女孩很自信的介绍着自己。
“你呢?小妹妹?”蒲馨月歪了歪头,李春明身后的人看去。
李春明用手碰了碰身边的女娃娃。
“我叫李春和。”
“李春和,李春明。”蒲馨月嘴边小声的念着她们的名字,“是个好名字。”
她看向另一边和她们差不了几岁的小男孩,又询问道:“你们的弟弟不会就叫李春景吧。”
李春明眼睛一亮,乖巧的点了点头。
蒲馨月盯着她的眼睛看看好一会,在往后漫长教书岁月里,她都忘不了这双眼睛,这是她此生见过最明亮,也最真挚的眼眸。
她轻轻拉起李春明的手,因为常年干农活,手掌心里多出不属于她们这个年纪的茧子,她低头一下又一下摩挲着那厚重的茧。
“春和景明,是个非常好的名字。”蒲馨月抬手抚摸上李春明的脸颊,笑着说,“你们想不想读书,想不想走出这里。”
这一路上来,蒲馨月为每一位无法读上书的孩子感到悲哀,可偏偏她没有办法做出改变。
面对这双眼眸,蒲馨月不想放弃。
“我想读书,我不想一辈子待在这里,不想早早嫁人,我想去看看课本里描写的北京,我想去见更广阔的天地。”李春明反手握住对方的手,明亮的眼眸更加坚定。
蒲馨月眼底的笑意更深,抬手抚摸上李春明的脸颊:“好,我带你走出这里。”
“你呢?”蒲馨月朝右边的李春和看去,“你想不想读书?”
李春和手紧紧拽住姐姐的衣角,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蒲馨月心里非常高兴,将两姐妹揽在怀里:“想读书是好事,我一定尽自己最大努力让你们去见更广阔的天地。”
“蒲姐姐,你能和我讲讲外面的世界吗?”
“可以呀。”蒲馨月眼前一亮,拉着她一起坐在小板凳上,“山的那边是一个更美丽的世界,有着灯火通明的高楼大厦,人们穿着时髦的衣服,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快乐的笑容。”
蒲馨月耐心的描述这她看过的世界:“大学里,有来自五湖四海的同学,大家一起坐在一起上课,大学里还有图书馆,每天都有免费的书看,很幸福。”
李春明脑海慢慢浮现起对应的画面,蒲馨月侧头看去,只见李春明那双明亮的双眸很认真的盯着自己。
她轻轻拉起李春明的手机:“春明,山的那边不只有山,有更广阔的天地,勇敢迈出一步,你的人生终将有百万种可能。”
“只是这条道路会非常非常困难,要吃很多苦。”
“我不怕苦,我要翻越群山去见世界,我要改变命运。”
小女孩的声音稚嫩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坚定,这一瞬间,蒲馨月在李春明的身上看到当初自己的身影。
蒲馨月拉着李春明来到阿妈身边,两个人正好说到上学的问题。
“蒲老师,俺们家情况真的不得行,前段时间她们老汉才在工地上摔了一跤,真的莫得钱。”
“阿婆,钱不是得问题,学校那边会尽量想办法,女娃娃还是要多读点书,你们家两个娃娃都是读书的料子。”
蒲馨月感受到自己手心一股湿热,她低头朝自己牵着的两个孩子看去,李春明神色紧张,眼底带着期盼。
“蒲老师,我们......”
“婆婆。”
李阿婆还没有将完话,李春明松开了她的手,上前一步喊了声。
“婆婆,我想剋读书,我不想一辈子都待在大山。”
“婆婆,我求求你了。”
李阿婆张了张嘴,对上那双湿润的眼睛,最后还是心软同意她们。
蒲馨月看着两个孩子紧紧相拥,她想自己此身都不会忘记这趟上山之旅。
*
回到家里,一身疲惫的蒲馨月坐在小院里翻看着阿妈的本子,虽然只有十个孩子登记,却让她看到未来无限希望。
她指尖轻轻拂过李春明的名字。
“阿妈,我一定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改变他们的未来。”
阿妈看着她满脸憧憬的表情,无奈的摇摇头:“馨月,教育这条道路遥遥无期,说服孩子父母都还不是开端,你会在未来不久真正面临教育路上的无数次第一课,希望你能一直保持今天的初心和勇气。”
蒲馨月合上本子,信誓旦旦的保证:“我蒲馨月字典里就没有放弃两字。”
阿妈靠在椅背上,看着院子外的榕树笑了起来。
年轻真好啊!热烈肆意,为心中那不切实际的理想,放弃自己拼了命得来的大好前途。
她们这些被现实主义同化的教育者,见证了太多,也为无数人惋惜过,到最后发现还是改变不了什么,劝说了许多和她们一样的人,到如今才恍惚的明白,这个世界依旧有人愿意义无反顾的走进这个‘深渊’,这或许就是理想主义者独有的魅力。
在这片贫瘠的土地,或许就是需要这些理想主义者,就是需要那些欲与天公试比高的侠士。
心比天高又如何?命比纸薄又如何?
不去努力搏一搏,谁又知道最后的结局会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