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洄潮》春礼

5、第五章 红梅情

　　夏日匆匆过去，蒲馨月跟着阿妈在这两个月里收获了不少。

　　她在大学里也帮导员带过自习课，可如今真正站在第一次属于自己课堂的讲台上，那种心境是截然不同的。

　　她跟着阿妈带着两个实验班，是学校为这些乡村里来的孩子开的专项教育班。

　　开学第一课没有着急进入课堂，蒲馨月笑着向他们介绍自己的名字，也让她以开火车的方式来介绍自己。

　　有的孩子大方自信，有的害羞腼腆，也有害怕恐惧。

　　蒲馨月将他们每个人表情都记着心上。

　　“同学们，蒲老师有一个小小的问题想问问你们，坐在这间教室里面，你们是什么样的感受？也可以说说你们心目中读书是件什么样的事？”

　　“很新奇，还有一种很想哭的冲动，看着书上的字，感觉在吸引着我去阅读理解。”

　　“坐在这里我很开心，只要我能多读点书，外婆就不会嫌弃我，妈妈回家来也一定会很开心。”

　　“读书能带我去外面的世界，这样我就能识字了，还能带爷爷奶奶去外面看看。”

　　蒲馨月听着他们五花八门的回答，心里更多的是心酸和难过。

　　“老师这里给每一位同学都准备了一个信封纸，你们可以将我刚刚问的问题的答案写在上面。”

　　她将自己准备好的东西让李春明给同学们发下去。

　　看着下面每一位互相讨论，认真写字的同学，脑海却不合时宜的回忆起阿妈在办公室说的话：

　　“馨月，不要对着两个班抱有太大的希望，等一个星期后留下的孩子至少介绍百分之三十，希望太大，落空也就太大。”

　　可偏偏蒲馨月就不信这个邪，既然能坐在这间教室里，那肯定是想读书的。

　　现实往往是很残酷的，一个星期过去，两个实验班加起来一共走了二十孩子。

　　有的是新奇感过了，发现和自己想象中的不一样，还没有在家放羊自由，非要离开的。有的是家长强迫带走的，说什么家里面只有一个人，干活不方便。

　　反正各种奇葩理由都有，蒲馨月每天都在办公室苦口婆心的找那些孩子劝说，到最后发现根本没有用，有些家长更是无理取闹，说着她听不懂的方言骂她。

　　她看着自己班的孩子，被妈妈拉着离开时不甘的眼神，而自己又无能为力。

　　这一刻，蒲馨月感觉自己建立的那个世界在慢慢被瓦解，她以为......

　　她以为，只要孩子们能坐在这间不算好的教室里，她总有办法带出去一部分人，可为什么呢？

　　为什么现实要这么残酷，不给她留口喘气接受的机会。

　　这段时间蒲知莹没有怎么插手，有家长来闹，她都是让蒲馨月一个人处理，实在到收不了场的时候才出来。

　　周四这天，蒲馨月也没有去吃中午饭，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发呆。

　　蒲知莹端着铁盒打好的饭放在她面前，说不心疼也是假的。

　　“当初就和你说了，走出去就不要回来，这里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结果你不听，非要留下。”

　　蒲馨月看着桌面上被接走的女娃娃留下的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蒲老师，我喜欢你’。

　　“阿妈，你说人的命运真的是写好的吗？为什么他们想改下自己命运都不可以?为什么我的力量如此渺小？”

　　“为什么？”

　　蒲馨月的声音很低，像是呢喃，又像是在质问自己。

　　蜉蝣撼树，难就难在第一步，难就难在不放过自己。

　　阿妈轻轻叹了口气，手心轻轻在她后背上拍了拍：“这一个周里，你的一切我都看在眼里，好多次看见你深夜还在研究孩子们如何学习，恍惚间看到二十岁的自己，也是这样尽心尽力为每一个孩子着想。”

　　“可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在这里并不是每一位父母都会为自己孩子考虑的，生育孩子也只是她们人生中必须完成的任务，这已经是固定的思维，我们改变不了。”

　　蒲馨月抬头朝阿妈看去：“可我还是难受。”

　　蒲知莹笑了笑：“我想，作为教育者这条道路，你还有很多东西要懂，而对该负责的人负责，学会尊重他人命运，将会是你这前半生要学明白的。”

　　中午蒲馨月趴在桌面小睡了一会，梦里她迷迷糊糊梦见了盛家禾。

　　盛家禾也鼓励着她，告诉不要放弃。

　　一下午蒲馨月整个人昏昏沉沉，每次余光扫过班级里最后一排空荡荡的位置，心里那股难受的劲又上来了。

　　下课放学，蒲馨月像往常一样布置完作业朝办公室走去。

　　“蒲老师。”

　　一道清脆又洪亮的声音，将她正准备迈出教室的脚拉了回来。

　　她抱着课本回头看去，映入眼前是一束洁白的小雏菊，随着视线慢慢往上移动，是一双如月亮般皎洁的眼睛和春风般灿烂的笑容。

　　“蒲老师，教师节快乐。”

　　下一秒，身后也异口同声响起稚嫩的嗓音，每个孩子手里都拿着一束花朝着她奔来，五颜六色各有不同。

　　“蒲老师，教师节快乐，我们爱你。”

　　蒲馨月整个人都傻在原地，下意识的接过每个人孩子送来的花，看着他们脸颊上灿烂的笑容，她鼻子一酸，眼泪忍不住落了下来。

　　“老师，你不要哭啊，教师节就要开开心心。”

　　“蒲老师你不要哭，我抱抱你。”

　　说着孩子都涌上一人给她来了一个拥抱，蒲馨月看着他们没忍住笑了起来。

　　“老师也爱你们。”

　　办公室里，蒲知莹一回来就听到蒲馨月开心的哼着小曲。

　　“哟，这是遇上什么好事了，上郁闷一下午的蒲老师这么高兴。”阿妈打趣道。

　　蒲馨月将孩子们送的小花都一一放在桌面上，带着些小傲娇向阿妈展示：“今天教师节，孩子们送的花。”

　　阿妈跟着看过去，不大的桌面是各式各样的花束，虽不是外面那种昂贵的花，足以看出孩子们的真诚。

　　“看来我们小蒲老师又有信心了。”阿妈笑着摇摇头，“这群孩子顽皮归顽皮，个个都是打心眼的善良。”

　　蒲馨月赞同的点了点头：“我想了想，一个人的力量有限，那我先做好自己能做的，尽自己最大的能力将人留下。”

　　阿妈笑着拍了下她的胳膊：“不着急，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

　　半个月过去，蒲馨月比之前要从容许多，阿妈也让她带两个实验班，有时间去高三教室旁听。

　　也是在旁听的过程中，蒲馨月第一次对自己的教学水平产生怀疑。

　　实验班里存在的问题是千奇百怪，学习习惯仅仅是其中最小的问题，在这十五六正式青春懵懂的年纪，不少孩子经不起诱惑，心性不稳很容易被带偏。

　　她尽自己最大努力去将他们拉回来，依旧起不了多少作用。

　　她总在心里安慰自己：第一步是困难的，要保持耐心，要对同学们多些包容。

　　可没想第一个犯错误的会是李春和。

　　这天中午，刚刚吃完中午饭的蒲馨月就被阿妈匆匆忙忙叫到办公室。

　　一进门就注意到阿妈严肃的表情，对面还站着一男一女，一瞬间她也察觉到不对劲。

　　她蹙着眉心走了过去：“怎么了阿妈？”

　　阿妈看了她一眼：“你自己问他们。”

　　“春和，发生什么了，有什么事都可以和老师沟通，老师都会帮助你的。”

　　李春和抬头看向蒲老师，犹豫了许久，才小心翼翼回答：“蒲老师，我不想读书了。”

　　蒲馨月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她：“你再说一遍，你想干嘛？”

　　“蒲老师，我本来就不是读书的料子，家里面也供不起我们读书。我爸也说过，一个女娃娃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还不是要嫁人。”

　　听着这话不说阿妈要生气，蒲馨月也是两眼一黑。

　　“李春和，你脑子是瓦特了是吧，当初好不容让李阿婆同意，你现在轻飘飘一句就不读了？”

　　见李春和低着不说话，蒲馨月心里更来气。

　　她看了眼李春和身边的男生，蒲馨月对这个男生影响很深刻，是高年级里的一个刺头，家里有点小钱，成绩也还不错。

　　蒲馨月揉了揉眉心，尽量让自己不那么生气：“李春和，你不读书想干嘛，你还这么小，他能给你什么，还是说他能带你走出去？”

　　李春和低着头扣着手指，语气小到不仔细听根本听不清：“我就不是读书的料，脑子也没有姐姐那么聪明，我爸也也是这么说的。”

　　“春和，别人说的都不重要。”蒲馨月将人拉到自己身边，“人生是自己的，我们要对自己负责，我们比不上天赋，那我们就比努力。”

　　“在实验班里，每个人的起点都是一样的，我们现在需要的一步一步去打地基，不要过早的给自己下定义，也不要放弃自己。”

　　李春和一直低着头，还想说些什么的蒲馨月注意到她的眼泪垂直地灾地上。

　　瞬间她的怒气就被灭了一大半，她轻轻叹口气：“春和，你是不是家里发生了什么，有什么困难就和蒲老师说，我们一起想办法解决。”

　　此话一出，对面的人眼里更凶，蒲馨月也瞬间明白李春和家里发生了事。

　　她扯了几张纸，给李春和擦去眼泪：“春和，我们不哭，有什么问题说出来，我和蒲老师都在这里，会帮你解决的。”

　　没想到李春和哭的更严重，蒲馨月感受到另一只手被紧紧握住，好似不用力下一秒就会消失。

　　蒲馨月嘴笨不会怎么安慰人，她用力的将人揽入怀里：“春和，我们不哭好不好。”

　　过了许久，李春和不在哭了，她眼睛红通通的说道：“蒲老师，我知道错了，以后我不会和林同学一起了。”

　　“春和，我们先不说这件事，你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千万不要一个人憋在心里。”蒲馨月担忧等等询问道。

　　李春和用手背抹去脸颊上的泪痕，扬起一道不怎么好看的笑容：“老师不用担心我，我们家没什么事，我只是辜负了老师期盼，很愧疚。”

　　话是这么说，可蒲馨月心里总觉得不对劲。

　　“如果真的有什么事，一定要和老师讲。”

　　蒲老师对着那个男生批评了几句，就放他们离开了。

　　林春和走到门边时，又突然停了下来：“蒲老师，我爱你。”

　　说完她就头也不回的离开，蒲馨月愣了好一会才回过神笑起来。

　　“阿妈。”蒲馨月心里还是有些不踏实，“李春和真的没事吧。”

　　阿妈摇了摇头：“幺女，尊重他人命运，有些事我们是真的做不了什么。”

　　蒲馨月不明白阿妈为什么突然要说这么哲学的话。

　　李春明和李春和两姊妹在不同的班级，在这段时间的相处下，很清晰的了解到两姊妹都不同。

　　姐姐李春明对自己人生有很明确的目标，是两个班里最认真的孩子，李春和也很认真，可似乎她并不是很完全的清晰自己到底为什么要读书。

　　在这她带的所有孩子里面，她最希望这两姊妹走出这里。

　　她不希望那双最真挚皎洁的眼眸，就此岑寂在这座大山。

　　在第一学期快要结束的时候，蒲馨月去城里买资料的时顺带买了些零食和生活用品回来。

　　放假回家那天，她把提前用盒子装好的东西发给他们，里面是放着每一位同学在这个冬天需要的。

　　“孩子们，老师很高兴这学期有你们陪伴，在这个冬天，我们做个小小的约定好吗？”

　　“在下一个春天，我们还一起见面。”

　　讲完一些回家注意安全的事情，就让他们收拾东西回家了。

　　蒲馨月在办公室收拾着东西，顺带等着还在另一栋楼处理工作的阿妈。

　　“蒲老师。”

　　一道熟悉的嗓音从身后传来，蒲馨月回头看去，见李春明站在门边。

　　“春明？”蒲馨月疑惑的起身，“你怎么还没有回家啊？”

　　李春和来到她身前，将背在身后的花拿出递给她：“蒲老师，我路上看着有人在卖花，觉得很适合你，就想着买下来送给你。”

　　蒲馨月低头看向那束开得娇艳的红梅，上面还带着没有完全融化的冰霜。

　　“谢谢春明。”蒲馨月没有拒绝，轻轻接过李春明手里的花，“这花多少钱，老师拿给你，你一个小孩子买什么花嘛。”

　　李春明笑着摇摇头：“不用蒲老师，这半年我很感谢遇见蒲老师，不仅教我知识，还送我那么多衣服，这个冬天我终于不会再怕冷了。”

　　“蒲老师，谢谢你。”说着李春明又对着她深深鞠了一躬。

　　蒲馨月被吓的赶紧将她扶起来：“跟我客气什么，课堂结束以后就叫我们小蒲姐姐吧，我很喜欢你。”

　　“我也很喜欢你，小蒲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