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洄潮》春礼

3、第三章 少年勇气

　　在家的时间，蒲馨月也没有让自己闲着，早上抽时间看会书，有时帮着阿妈在小院里打理花草。

　　傍晚吃过饭，她沿着小路散着步，认真打量着乡街的一切。

　　傍晚，天边火烧云褪成淡粉紫色倒印在小溪里，村支部房前娱乐设施的地方，不少阿姨婆婆在聊天。

　　蒲馨月一出现就成了她们的焦点。

　　在与他们闲聊中得知，南浔镇发展要比其他小镇要快一些，教育资源也比当时的她要好上许多。

　　可真正能读上书且有能力读下去的孩子，不到三百个。

　　但这对于南浔镇来说，是一个很好的数字。

　　有很大一部分家庭无法支持孩子读书，一部分是老人家潜移默化的思想，认为以后都是种地的农民，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

　　那些老人都思想已经根深蒂固，先不说让更多人读书，就连保证每次开学都是原班人马，都是一个难以攻克的难题。

　　蒲馨月虽然想到最糟糕的结果，这次的了解才深刻的让她明白，空有的理想在现实面前是多么不堪一击。

　　尽管这样她依然不想就此放弃，反而更让她坚定心中想法。

　　后来每次出门蒲馨月都会带上一个小本子，渐渐的，阿妈也意识到不对劲。

　　可一询问到她在做什么时，蒲馨月就用各种话将她忽悠过去。

　　到最后蒲知莹也只是无奈的摇摇头任由她去了。

　　这天，时隔快大半个月，盛家禾给她寄的信终于到了。

　　蒲知莹早上去街上买菜的时候，正好带了回来。

　　“幺女，家禾给你寄信过来了。”

　　蒲馨月正在楼上整理着本子上的资料，听到阿妈的话立刻放下了比，趴在窗边看向小院里的阿妈。

　　“我马上下来。”蒲馨月手忙脚乱的将本子塞在书柜里，兴奋的小跑下楼。

　　接过阿妈手里的信，指尖反复在上面摩擦，阿妈看着她舍不得拆开的模样，垂眸无奈的笑起来。

　　“你慢慢看，阿妈出去办点事。”说着，阿妈拿起一边竹子编制而成的菜篮出了门。

　　看着阿妈渐行渐远的身影，蒲馨月才收回视线，轻轻拆开手里的信。

　　午后的阳光明媚，熙熙攘攘的从门前的大树缝隙中泻下，一阵带着燥热的夏风轻轻拂过。

　　斑驳的光线正好落在信封的开头。

　　借以此信，至我心系之人。

　　亲爱的馨月小姐，提笔还未落下，思念的眼泪就先代替我向你问候，每日重复的巡逻虽枯燥难耐，可每每想起远在他方的你，忽然觉得现在的艰苦都值当。前段时间立了工，班长向组织推荐我当一名党员。

　　在信中你说想回到南浔镇教书，忽然让我回想高三毕业的那个盛夏的夜晚，我们一起畅聊未来，交谈彼此人生理想，没想到转眼间，我们都在彼此没有见面的日子，成为了当初那个理想中闯荡江湖的小小侠士。教师这个职业本就很伟大，如今你舍去更广阔的天地，选择去创造你自己的天地，我无法帮助到你，只能在言语上百分百支持你，也更担忧你。

　　在南浔镇上，一切都外在条件就显得困难，我也知道你也是深思熟虑后做下决定，蒲老师见证我们两个是如何走出南浔镇，也见证无数人努力后没有结果的人，她比我们更清楚其中的艰苦，按照蒲老师脾性，可能不大希望你留下。但请坚定自己想法，大胆去尝试，人生就是用来试错的。切记，和蒲老师一切以和平沟通，任何事情千万不要瞒着蒲老师，也顺带代我向蒲老师问个好。

　　.......

　　最后，亲爱的馨月小姐，请在南浔镇那边好好照顾自己，有什么事大家一起行动，注意安危。我在这边一切安好，不用时刻挂念着我。

　　蒲馨月拿着信在心里默念了几遍，眼眶在看到第一句话时就已经湿润。

　　傍晚，母女正吃着饭，刚刚上桌蒲馨月就敏锐的察觉到气氛不对劲。

　　她拿起筷子，小心翼翼的观察着阿妈的脸色。

　　阿妈是一个很爱笑的人，在她的记忆里，少之又少的看到阿如此凝重的神情。

　　蒲馨月刨着碗里的白米饭，心里却莫名其妙像有块石头堵着般。

　　“阿妈，是发生什么事了吗？”她试探着询问。

　　蒲知莹没理她，低着头吃着饭，气氛好似更加怪异起来，她只好乖乖闭嘴。

　　不知道过去多久，两个人都吃完饭。

　　蒲馨月正准备起身收拾桌面，对面的人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掏出一个牛皮本子，不轻不重的放在桌面上。

　　被翻到已经卷起的牛皮本上，还残留着前今天落在稀泥后的泥土印。

　　蒲馨月一眼就认出那是自己经常拿着外出的本子。

　　她不可置信的朝阿妈投去眼神，心也在这一瞬间落入深渊。

　　“阿妈。”她轻轻的喊了声。

　　“幺女，你老实给阿妈讲，你这几天到底在做什么，你未来到底是怎么想的。”

　　蒲馨月知道这件事终究是瞒不住，她垂着头深吸口气。

　　“阿妈，我想留在南浔镇教书，我想做一位真正的人民教师。”

　　说完，蒲馨月眨了眨眼睛，不敢去看阿妈的眼睛。

　　她在害怕，害怕什么呢？

　　她不知道。

　　客厅气氛异常安静，温热的呼吸彼此起伏。

　　蒲馨月的心突突的跳，可埋藏在心底那股炽热的火却越烧越旺，慢慢的血液也开始沸腾。

　　垂在大腿上的双手，掌心紧紧握住，她闭上眼睛长舒口气，猛的挺直腰板，直视对面的人。

　　“阿妈，我要留在南浔镇。”她再一次重复这句话。

　　“不行。”蒲知莹二话不说直接拒绝。

　　“为什么？”

　　蒲馨月不甘心的问道：“为什么你可以，我就不能呢？”

　　蒲知莹张了张嘴，一副欲言又止的眼神看向她：“幺女，我这么含辛茹苦的教导你，是为了让你走出这座看不到尽头的大山，不是为了让你回来的。”

　　蒲馨月不明白，焦急的为自己解释：“可就是因为我看过外面的世界，知道外面是多么的不一样，我才想让更多的孩子也走出大山，去看看外面世界是多么辽阔，这就是我读书的意义。”

　　“屁个意义。”蒲知莹声音突然提升了一个度，整个人不在平静从容，脸上的表情可以说的上面目可憎。

　　蒲馨月有些发怵，可心底有一道声响在不断提醒自己。

　　不能退缩。

　　她不能害怕，不能退缩。

　　蒲馨月紧紧拽紧手心，目光坚定的盯着阿妈的眼眸。

　　“阿妈，我就要留在南浔镇。”

　　话语刚落下，一声响彻的巴掌声就在屋里回荡。

　　蒲馨月瞬间懵在原地，脸上传来火辣辣的痛感，她抬手抚摸上左脸，不可置信看向阿妈。

　　怒气上头的蒲知莹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看着自己发抖的双手。

　　“幺女，对不起，阿妈不是故意，阿妈只是.....”

　　话还没说完，眼泪啪嗒一声落在桌面上，发出响亮的声音。

　　阿妈抱着头蹲下，放声的大哭起来，嘴边还哽咽着道歉。

　　蒲馨月吸了吸鼻子，起身来到阿妈身边，她伸开双臂将阿妈抱在怀里。

　　这是她二十多年以来，阿妈第一次动手打她，她知道阿妈不是故意。

　　可是她心好痛。

　　明明阿妈也在南浔镇教书育人，如今她带着更多的知识，想尽自己最大的力量去改变现状。

　　为什么阿妈不理解她？

　　两人抱着哭了好一会，蒲知莹渐渐平复好情绪。

　　她望着蒲馨月，那双因为哭过而红润的眼眸，此时此刻却更加明亮。

　　脑海里浮现过一帧帧独属于她少女时期的勇敢，当年的她也是这般坚定，想靠着自己改变这座贫瘠的小镇。

　　可一个人的力量始终薄如蝼蚁，人生已经过去大半辈子，南浔镇还和当初没什么变化。

　　但也庆幸，在这里她拯救了不少孩子，改变了她们的人生。

　　她轻轻拉过蒲馨月的手，不轻不重的拍着。

　　“幺女，阿妈问你，你有具体了解过南浔镇真实情况吗？你知道能读上书的人有多少？读了书又走不出大山又该怎么解决？”

　　这几天她只是简单的了解，但太深的顾虑她并没有考虑到。

　　蒲知莹看着她脸上的表情，无奈的叹口气:“幺女，有这样的理想是好事，阿妈也应该为此感到高兴。”

　　“可是没有坚固的地基，这座理想主义的房子终究会在岁月里被催毁。你的初心与理想会被这个地方被埋没，会被现实打到。”

　　她在南浔镇教了半辈子的书，当年的那颗炽热的心也早就被岁月蹉跎。

　　也以此她很清楚，让更多人走出南浔镇这条路是多么的艰难，她不希望自己女儿搭上后半辈子去冒险。

　　“就算不说这些，你有没有为你未来的子女考虑过，走进大山时两手空空，可走出大山却要在背上背上一座无法衡量的石头，你的孩子要付出多少心血才能走出去，你有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蒲馨月听着阿妈苦口婆心的劝解，眼神越发的坚定：“阿妈，国家在发展，时代在进步，南浔镇也是从什么都没有，到如今有了第一座高中学校。从零到一这一步最难都过来了，那么我们为什么要怕从一到二？”

　　“我的人生可以没有子女，却不能不完成我的理想。如果前方是狂风暴雨的海面，那我就握紧手中的掌舵，就算是南墙，我也要撞到撞不动的那天。”

　　蒲知莹就静静的望着她，眼眶再一次湿润。

　　在谈及人生理想时，蒲馨月整个人都发着光，那双湿润的眼眸亮堂堂的。

　　那是独属于少年时期的意气风发，是明知道不可为，却依旧有勇气走上这条道路。

　　时间带来的挫伤太严重了，在这冗长的生命里，带走了她二十几岁时的勇气和决心，以至于让她忘了，人生本就是一场未知的冒险，勇敢才是前行的掌舵。

　　蒲知莹低头笑了起来，门外还未褪去的火烧云泛着金光，正好撒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上，好像一朵朵盛开的金桂。

　　“是我愚钝了，对也好错也罢，南浔镇教育发展始终是需要年轻血液，如今我不在年轻，我不能因为所谓的为你好，而让你余生岁月都在反复咀嚼。”

　　“去做你想做的事吧，一切有阿妈兜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