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影归途七世缘》悠铭海

2、咫尺天涯 报到次日是

　　报到次日是新生统一体检。

　　李玥平清晨六点准时睁眼。十八年夜惊不断，她早已习惯浅眠早醒，可这一夜不一样——没有碎梦缠身，没有冷汗浸背，她结结实实睡了整宿，醒时神思清明，反倒有些不习惯。她坐在床边怔了几秒，指尖无意识蹭过枕套，那里仿佛还留着一点莫名的安心感。

　　体检设在体育馆，各学系分批次入场。九月晨光已带凉意，李玥平套了件米色薄开衫，站在金融系队伍末尾，低头翻着开学日程表。队伍缓慢前移，身侧忽然传来一道温软声线，带着点问询的意味：“同学，请问法学系是在对面排队吗？”

　　李玥平抬头，指尖的日程表险些滑掉。

　　上官清婉站在一步开外，手里捏着体检表，浅蓝色衬衫衬得人干净利落，颈间细银链随动作微微晃着光。她神色自然，像真的只是随口问路的普通新生，目光落在李玥平脸上时，极快地顿了一下，又很快散开。

　　“金融系在这边，法学系的队伍在对面场馆入口。”李玥平侧身让出半步。
　　“多谢，我刚才走岔了。”上官清婉笑了笑，转身要走，又像忽然想起什么，回头补了句，“对了，宿舍楼下超市新上的桃花酥味道不错，刚烤出来的最好。你要是喜欢甜口，可以趁早去。”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随口分享一条校园讯息。李玥平喉间微滞——她确实偏爱桃花味的点心，可这件事，她从没对任何人说过。
　　“谢谢提醒。”她最终只吐出这四个字。

　　上官清婉点点头，转身往对面走去。李玥平望着她的背影，看见她径直走到法学系队尾，自然地融入队列，没有半分迟疑。方才那句“走岔了”更像个顺理成章的借口，只为了停下来，跟她说一句话。

　　体检流程逐项推进，内外科、视力、胸透都格外顺利，最后只剩抽血项目。

　　李玥平从小有个无人知晓的顽疾——天生晕血。

　　不是普通的胆小怯懦，是刻进骨血、不受意识控制的生理性晕厥。从小到大，她可以忍剧痛、忍梦魇、忍无数个彻夜难眠的黑夜，唯独见不得血。寻常人的血液尚且能让她心慌眩晕，而这世轮回里，她有一个无解的宿命死结：唯独见不得上官清婉流血。
　　当然，这也是她本人都不曾知道的事情。

　　旁人的血色是寻常光景，可上官清婉的一滴血，于她而言，是碾碎神魂的酷刑。是千年前宫墙染血的阴影，是刻在魂魄里的愧疚与剧痛，轮回转世，从未消解。

　　抽血窗口分为左右两列，金融系与法学系队伍紧邻排布。李玥平刻意站在靠内侧的位置，目光下意识避开对面的抽血台，强压下心底莫名的紧绷。她本想快速抽完离开，余光却不受控制地锁定了不远处的身影。

　　上官清婉坐在抽血台前，安静地卷起衬衫袖口。

　　她的皮肤是极冷极白的冷调瓷白，近乎透明，皮下的青色血管纤细浅淡，几乎与白皙的皮肉融为一体，很难分辨轮廓。负责抽血的是一名轮岗实习医生，手法尚且生疏，对着她纤细的血管微调了两次角度，依旧拿捏不准位置。

　　周围排队的人低声交谈，场馆的风扇嗡嗡转动，气氛平和寻常，唯独李玥平的心跳骤然失控。

　　她隔着两三米的距离，死死盯着那一幕，指尖瞬间冰凉，后脊窜起刺骨的寒意。晕血的先兆汹涌袭来，头晕目眩、四肢发软、心口翻涌着浓重的恶心，眼前的光影开始层层发虚。她死死攥紧手心，咬紧牙关强迫自己稳住，可视线始终无法从上官清婉的手臂上挪开。

　　下一瞬，针头刺入皮肉。

　　角度偏差，穿刺落空。

　　实习医生脸色微僵，连忙拔出针头。细小的针口瞬间渗出细密的血色，顺着白皙透亮的皮肤缓缓漫开。上官清婉体质偏特殊，凝血极慢，小小的针孔迟迟无法闭合，猩红的血丝一点点晕开，在毫无瑕疵的冷白肌肤上，刺得人眼睛生疼。

　　那一抹细碎、温柔却刺眼的红，猝不及防撞进李玥平眼底。

　　所有克制瞬间崩塌。

　　千年的执念、轮回的剧痛、藏在魂魄深处的恐惧，在这一刻彻底决堤。李玥平眼前骤然一黑，耳边的嘈杂人声、风扇声全部褪去，全世界只剩下那一点缓慢蔓延的血色，和心底翻江倒海的窒息感。

　　她再也忍不住，嘶哑的喊声骤然冲破喉咙，带着极致的慌乱与崩溃：
　　“不要！”

　　声音突兀响亮，瞬间压过场馆所有杂音，引得周围所有人齐齐侧目。

　　“别扎了……不准再扎她！”

　　她瞳孔涣散，脸色在瞬间褪尽所有血色，比台上抽血的上官清婉还要苍白。四肢骤然失力，双腿一软，浑身的力气被瞬间抽空。血管迷走神经剧烈反应，让她心率骤缓、大脑瞬间供血不足，眼前彻底陷入漆黑。

　　身体重重一倾，直直往前晕了过去。

　　“同学！你没事吧？”
　　旁边排队的学生惊呼一声，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下坠的她。

　　抽血台前的上官清婉闻声猛地回头。

　　入目就是李玥平毫无血色的脸，双眼紧闭、人事不省，软软靠在旁人怀里，单薄的身躯毫无生机。她心口猛地狠狠一缩，方才穿刺落空的细微痛感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心慌与后怕。

　　她顾不上还在渗血的针口，猛地起身，指尖下意识按住手臂渗血的伤口，快步朝着晕倒的人奔去。

　　实习医生也慌了神，连忙停下手里的动作，跟着过来查看情况。人群瞬间围拢过来，嘈杂声四起，上官清婉拨开围上来的人群，半蹲下身，和校医一道，将李玥平扶进体育馆内侧安静的临时休息室。

　　休息室窗帘半落，室内光线柔和昏暗，一张简易行军床摆在屋子正中。李玥平静静躺着，眉心紧紧拧在一起，长长的睫毛不安地轻轻颤动，依旧深陷在昏迷之中。旁人简单检查过后，确认只是情绪过激加上晕血引发的晕厥，没有大碍，只需要安静休养片刻便能苏醒，便留下上官清婉一人照看，转身出去维持外面体检现场的秩序。

　　屋子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空气安静得只听得见浅浅的呼吸声。

　　不过片刻，昏迷之中的李玥平嘴唇轻轻翕动，破碎模糊的梦话断断续续从唇间溢出来，混着千年前宫变那一夜刻骨铭心的梦魇。

　　“不要杀她……”

　　声音微弱嘶哑，轻飘飘的，带着深入骨髓的惶恐。

　　“为什么会杀错人……为什么……那天我不在她身边……”

　　一滴滚烫的泪水，顺着眼角缓缓滑落，沉入鬓边的发丝，留下一道浅浅湿痕。

　　上官清婉垂立在床边，看着她紧锁的眉头，听着这几句破碎梦呓，浑身微微震颤。她的手掌死死攥起，指尖用力弯折，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皮肉，细微钝痛蔓延开来，却丝毫唤不回她纷乱翻涌的心绪。跨越轮回的悲恸铺天盖地将她包裹，千年前血色宫阙的记忆扑面而来。

　　良久，她缓缓松开紧握的手，掌心留下几道清晰泛白的月牙掐痕。她微微俯下身，指尖极其轻柔，小心翼翼地抚过李玥平紧紧蹙起的眉骨，一点点将那纠结的褶皱慢慢抚平。

　　气息落在李玥平耳畔，声音压得极低，轻得像一声叹息，带着跨越七世轮回的执念与承诺，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够听见。

　　“不会了，我就在这里。臣一直都是殿下的婉儿。”

　　话音消散在安静的房间。

　　床上的人似是隐约听见了安抚，紧皱的眉眼稍稍松弛，不安的颤动慢慢平息，睡得依旧沉，却不再满是挣扎。上官清婉直起身，静静守在床边，目光牢牢锁着那张苍白的脸庞，手臂上还贴着尚未完全干透的止血棉球。

　　等李玥平缓缓睁开眼，眼神依旧涣散虚弱。醒来的第一眼，她看见上官清婉坐在她身侧，小心翼翼替她按着太阳穴，另一只手的手臂上，还贴着一块崭新的止血棉球。

　　那一点浅浅的红，落在眼底，依旧让她心口隐隐发疼。

　　体检结束，李玥平按着胳膊上的棉球从侧门出来，阳光已经铺了满地。她正打算去食堂，班级群弹出消息：下午两点二教201开新生班会，全员准时到场。
　　紧跟着是班长私戳：“辅导员说你是新生代表，下午坐第一排，方便拍素材做学院推送。”
　　李玥平回了“好”，揣着手机往食堂走，心口那点酸涩的余韵，迟迟没有散去。方才昏迷时的梦话还残留在脑海缝隙，那些话语究竟从何而来，她自己也全然不解。

　　早高峰的食堂人挤人，她端着餐盘找了半天，才在角落寻到空位。刚坐下，对面风风火火坐过来一个女生，圆脸短发，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同学不好意思啊，实在没座了！我叫陈圆圆，法学系的，你是金融系的吧？我昨天报到就看见你了，气质好好！”

　　“李玥平。”
　　“哇塞，名字也好听！”陈圆圆咬了口包子，忽然压低声音，“对了，你认识我们专业的上官清婉不？就长得特别仙那个，昨天好多人偷偷拍她。人巨好，今早还分我桃花酥吃，说是她常去的那家超市买的，味道绝了。”

　　李玥平夹菜的动作微顿。
　　常去的超市。
　　她刚才跟自己说的，却是“新上的桃花酥”。

　　不是什么大破绽，甚至算不得谎言。可李玥平莫名觉得，这个人在小心翼翼地靠近她——用最自然的借口，最不经意的搭话，一点点往她的世界里挪。明明步步都算好了分寸，偏又藏着点不肯说破的用意。
　　还有方才体检时，自己失控的晕厥，莫名的崩溃哭喊，还有昏迷之中那些莫名其妙的梦呓。
　　她想不通，也没深究，低头慢慢吃完了早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