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咫尺天涯(二) 下午两 ...
-
下午两点,二教201教室内。
阶梯教室里人声嘈杂,辅导员在台前调试着设备。李玥平则坐在第一排靠左的位置,翻着新生手册,周身清冷的气场和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
后门被推开,几个人说笑着走进来。走在最前面的男生穿烟灰色衣服,袖口挽到小臂,腕间一块低调的机械表,眉眼温润,笑容亲和。旁边有人喊他“陆学长”,他偏头应着,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前排。
他身侧跟着一名身形清瘦的男生,穿着黑色卫衣,黑色裤子,眉眼冷淡,安静寡言,不怎么说话,周身萦绕着一层莫名冷沉、压迫十足的气场。
有人低声议论,那是和陆承瑾一届的沈亦叙,学生会的老人,平时格外低调。
李玥平没有回头,后颈的汗毛却骤然竖起。
一股寒意从尾椎直窜上来,冷得刺骨,像深埋在骨血里的警报被骤然拉响。她猛地转头,正好撞上沈亦叙投来的视线。
那一眼平静无波,却冷得发人。
反观身旁的陆承瑾,目光干净温和,笑意坦荡,让人完全生不出半点防备。
陆承瑾目光在李玥平脸上停了半秒,随即漾开温和的笑,颔首示意:“新生代表吧?坐这儿挺好,一会儿拍照方便。”
李玥平僵硬地点了下头,迅速转回头。
手心已经沁出了冷汗。
这种感觉莫名的熟悉,她开始强迫自己盯着手册上的字,却一个也看不进去,后背绷得像拉满的弓,直到班会结束,人群开始躁动,她才几乎是逃一般地冲出了教室。
走得太急,在走廊拐角险些撞上人。
“小心。”对方伸手虚扶了一下她的胳膊,指尖刚碰到衣袖就收了回去,分寸拿捏得极好。
李玥平抬头,撞进一双浅琥珀色的眼睛里。
上官清婉抱着一摞专业书,显然刚从隔壁教室下课。她看着李玥平依旧泛白的脸色,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语气却很平:“早上体检,身子好些了吗?”
“没事,一时低血糖。”
李玥平定了定神,随口遮掩。
上官清婉的目光越过她,往二教201的方向扫了一眼。人群里,那个全身黑色衣服的身影格外显眼。她瞳孔微缩,指尖下意识蜷了蜷,快得没人察觉。再转回头时,脸上已是寻常神色:“我正好回宿舍,顺路吗?”
李玥平看着她平静的脸,忽然有种错觉——这人全身都绷着,像一头时刻警惕的鹿,耳朵竖着,目光锁着看不见的危险。可她问得随意,仿佛真的只是恰巧同路。
“顺路。”
两人并肩走在林荫道上,梧桐叶筛下碎金似的阳光,落在肩头。一路没怎么说话,沉默却不尴尬,反倒有种奇异的默契。李玥平余光留意到,上官清婉始终走在她外侧半步的位置,不刻意,却恰好隔开了往来的人流与单车。
像一道不动声色的屏障。
宿舍区分岔路口,两人停下脚步。上官清婉从书里抽出一张便签,飞快写下一串数字递过来:“我手机号。刚开学事多,有什么不方便的可以找我。尤其是身子不舒服,别硬扛。”
纸张递过来时,指尖轻轻擦过,她的指尖微凉,带着极淡的墨香。
“谢谢。”李玥平接过,指尖捏着那张薄薄的纸。
上官清婉笑了笑,转身往三号楼走,背影挺直,步伐从容。
李玥平站在原地看了她的背影不知多久。
回过神来,低头展开便签。字迹清隽有力,一笔一画稳得很,像练了许多年。她把纸条叠好放进衣兜,转身进了六号楼。
她不知道的是,三号楼的窗帘后,上官清婉站在阴影里,一直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楼门里,才缓缓松开攥紧的窗帘布。指尖还在微微发颤——不是怕,是压下去的戾气与后怕。
那刺骨的冷意究竟是哪个人身上散发出来的,必须要尽快弄清楚才可以。
六世轮回,上官清婉有预感,这次来得比前几世都早。
更让她心神震动的,是早上体检休息室里那一幕。李玥平昏迷之中吐露的梦话,字字句句,皆是千年前那场政变残留在魂魄深处的悔恨与伤痛。
她终于彻底确认。
这一世的李玥平就是太平公主。
她依旧保留着灵魂深处最深的执念——护她、惜她、见不得她分毫受损,连一丝血色都承受不住。
上官清婉走到书桌前,翻开宪法教材,在夹页的便签纸上飞快写下几行字,力透纸背:
直觉感应到危险已然逼近,
但未见端倪。
李玥平天生畏我流血,轮回梦魇深重,是最深羁绊,亦是最大软肋。
护好她,远离隐患,绝不能让她再因我受惊崩溃。
她顿了顿,又添上一句:
此生,换我守她周全。
写完纸条,又夹进笔记本最深处。窗外是新生嬉笑打闹的声音,鲜活又明亮,可她知道,千年前没结束的局,这一世,早已重新开局。
她等了十九年,不差这一时半刻。这一次,她要走得稳一点,久一点。
报到后第三天,军训通知正式下发:全体新生赴城郊国防教育基地,封闭式训练四周,统一大巴往返。
李玥平看着通知没什么表情。梦魇熬了十几年,这点苦不算什么。她只是隐隐不安——封闭环境里,预知梦若是发作,她连规避的余地都少。可该来的躲不掉,她收拾好行李,第二天清晨随大部队登了车。
大巴晃了近两小时,停在灰扑扑的营区大门前。领作训服、换衣、集合,一气呵成。九月的太阳到了九点便毒辣起来,站军姿半小时,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浸湿了衣领。
队伍里陆续有人撑不住打报告休息,李玥平站得笔直,目不斜视。恍惚间,她听见身后隔了几排的位置,传来一道极低却清晰的声音:“报告教官,她脸色不太好,能不能让她先歇会儿?”
语气平稳从容,带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笃定。教官过去看了一眼,立刻扶着那个女生去了阴凉处。
李玥平没回头,却认得出这个声音。
法学院的队伍在她们后方三列,按照站位,上官清婉的位置,正好能斜斜看见她这一侧的全貌。
包括她。
中场休息打水,供水处排起长队。太阳直晒着后颈,李玥平的帽子落在了别处,无奈抬手挡了挡光,头顶却忽然一沉。
一顶迷彩帽扣在了她头上。
“借你戴,太闷头发,我用不着。”
上官清婉从她身边走过,没停步,语气随意得像聊天气。
高马尾利落清爽,脖颈处沾着细密的汗珠,阳光下泛着浅光。她走得快,没人留意到这顶突如其来的帽子。
李玥平抬手扶了扶帽檐,布料上还留着淡淡的体温,混着一点若有似无的桃花香。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也遮住了她忽然泛热的眼眶。
第二天训练间隙,她把洗干净、叠得齐整的帽子,轻轻放在了上官清婉脚边的水壶上。旁边压着一张极小的便签,只有两个字:谢谢。
走出几步远,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短得像风擦过树叶。她没回头,嘴角却悄悄松了一点。
军训第七天,十公里野外拉练。
路线穿过营区后山,每人背着装沙袋的作训包,全程不准掉队。李玥平体能不差,一直走在队伍中前列。快到一处碎石下坡时,她脚步猛地顿住。
心脏骤然揪紧,熟悉的冰冷感从胃底翻涌上来——和梦里预警危险时的感觉一模一样。
坡道长且陡,碎石松动,坡底水泥路边没有护栏。阳光晃得碎石发白,看着平静,暗藏风险。
“这边碎石滑,大家靠里走!”李玥平扬声喊了一句。可队伍拉得太长,前面的人听不清,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涌。她咬咬牙,往坡道边站了站,用背包挡了挡最滑的那片区域,反复提醒路过的人小心。
话音刚落,坡道中段传来一声惊叫。
一个法学系的女生脚下踩空,身体失衡往坡下滑。千钧一发之际,她身侧的人伸手攥住了她的手腕,同时侧身跨步,用肩膀顶住了下坠的冲力。两人踉跄两步,稳稳停在了坡中间。
是上官清婉。
动作太快,周遭人都没反应过来,碎石已经哗啦啦滚了一片。
李玥平站在坡顶,心跳如擂鼓。她惊的不是险情,是上官清婉那一下——时机、角度、力道,都精准得不像临场反应。更让她心口发紧的是,上官清婉站稳后,第一反应不是看身边的同学,而是猛地抬头,望向坡顶的方向。
四目相对。
上官清婉的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错愕,像是没料到李玥平会站在那里示警。她很快垂下眼,蹲下身扶那个惊魂未定的女生,语气平稳地问“有没有崴到”,仿佛刚才那一眼的交汇只是错觉。
可李玥平看见了,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傍晚拉练结束,夕阳染红了半边天。李玥平坐在宿舍台阶上喝水,面前落下一片阴影。
上官清婉蹲在她旁边,递过来一瓶冰红茶,瓶身凝着细密的水珠:“小卖部剩最后两瓶,拿了一瓶给你。”
李玥平接过,没有立刻拧开。风卷着远处的口号声吹过来,两人沉默了几秒。
“今天坡上,”李玥平先开了口,声音很轻,“你是不是早就看见那块石头松了?”
上官清婉捏着瓶身的手指紧了紧。她侧过头看李玥平,夕阳把她的侧脸描得柔和,眼底却沉得很。半晌,她轻轻笑了一下,语气淡得像水:“我视力好。”
理由很敷衍,像随口搪塞。
李玥平没再追问。她知道问不出答案,这个人的嘴像蚌壳,闭得紧。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冰凉的甜意漫过喉咙,压下了满心的疑团。
“谢了。”
“客气了。”上官清婉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梨涡浅浅一现,转身融进了暮色里。
李玥平握着瓶子,指尖的凉意一直渗到心里,却偏偏压不住心口那点莫名其妙的热。像有颗种子,在没人看见的地方,悄悄发了芽。
军训第三周,夜里紧急集合。
凌晨两点的哨声划破夜空,所有人手忙脚乱穿衣冲下楼。混乱的人群里,手电筒光柱乱晃,李玥平跟着人流往前跑,衣角忽然被轻轻拽了一下。
她低头,看见上官清婉蹲在地上系鞋带,手已经收了回去。
“帽子戴反了。”声音压得极低,混在嘈杂里,只有她能听见。
李玥平抬手一摸,帽檐果然朝后。她飞快正过来,再抬头时,上官清婉已经站起了身,融进了法学系的方阵里,找都找不到了。
她站在喧闹的人群里,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鼻酸。
这个人总这样,藏在人群里,悄无声息地递过来一点好,不等你道谢,就先躲远了。
军训最后一天是会操汇报。
各方阵依次走过主席台,口号嘹亮,步伐整齐。李玥平走在金融系方阵第三排,余光里看见法学系方阵从侧前方穿插而过。第一排正中,上官清婉身姿挺拔,下颌微扬,眉眼清正,像一杆立得笔直的竹。
那一瞬间,李玥平脑子里莫名闪过一句话。
很模糊,像隔着千年的雾,却字字清晰——
“上官氏之才,巾帼不让须眉。”
她猛地回神,心脏突突跳了两下。这话,她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亲口说过。
返程大巴驶进校园时,天色已近黄昏。
李玥平随着人流下车,刚拎起行李袋,一只手就伸了过来。
“累坏了吧?我帮你拎一段。”陆承瑾站在车旁,笑容温煦,阳光落在他脸上,干净得挑不出错处。
李玥平下意识退了一步,礼貌却疏离:“不用了学长,我自己可以。”
陆承瑾的手在空中停了半秒,笑着收了回去:“行,有事儿随时找我。我加你微信了,通过一下。”
他转身走了,背影从容。李玥平站在原地,直到那抹烟灰色消失在拐角,才缓缓松了口气。她掏出手机,果然有新的好友申请——头像一朵白茉莉,昵称“陆承瑾”,验证消息写着“金融系大二,以后多关照”。
刚回到宿舍收拾完,手机又震了一下。
另一条好友申请,头像是半弯冷月,昵称只有一个字:婉。
验证消息写着:法学系上官清婉,冰红茶钱还没转我。
李玥平看着那句带着点俏皮的话,紧绷了一路的嘴角,终于悄悄弯了一下。她点了通过,对方秒回:“开玩笑的。欢迎回来。”
她简单回了个“嗯”。
对面很快又发来:“累了就早点歇。明天开课,我在二教三楼,你在一楼,离得不远。”
很普通的一句话,没什么特别的含义。
可李玥平看着屏幕,心里莫名踏实了下来。
像这座偌大的校园里,有一个人,和她隔着两层楼的距离,安安静静地在那儿。不用常联系,不用常见面,只要知道她在,就好像多了一块稳稳的落脚点。
窗外的晚风卷着初秋的凉意吹进来,隐约带着一点淡得几乎闻不见的桃花香。
李玥平把手机放在枕边,躺下身闭上眼。
这一夜,依旧无梦。
是她十八年人生里,连续安睡的第八天。
像漂泊了很久的船,终于看见了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