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千年梦魇,双影归期 李玥平 ...
-
李玥平今年十八岁,活了十八年,没有一夜能安稳睡到天亮。
这毛病打从记事起就刻进了骨血。母亲说她三岁时常在深夜惊哭,嗓子哑得发不出声,只攥着被子发抖,嘴里含糊念着一个名字,没人听得真切。五岁那年外婆请了先生来,符纸挂了,香也焚了,那人闭目沉吟半晌,只摇头叹:“这不是寻常夜惊,是魂魄里带的旧东西,我镇不住。”
母亲不信鬼神,带她跑遍了京城的儿科心理科。诊断是梦魇症,开了安神药,叮嘱少看刺激的东西。药吃了半年,梦照旧来,只是李玥平学会了不哭,再后来连说都懒得说了。梦里的碎片太荒谬——烽火漫过宫墙,白衣染血的女子,温雅含笑却步步藏刀的男人,说出来只当是她胡思乱想。她便自己扛着,日复一日,把夜夜惊悸熬成了习惯。
可今年入秋以来,梦魇变了。
从前的梦再惨烈,也都是“过去”的事。盛唐烟雨、宫门喋血、殿阶前坠落的素衣,隔着千年岁月,痛归痛,终究像看别人的故事。近一个月却不一样,她开始梦见尚未发生的事。
八月末,她梦见自己站在长扶梯顶端,被人从背后猛地一推,坠落的失重感真实得可怕,她在尖叫里咬破了舌尖。第二天在超市扶梯旁,她忽然心慌得站不稳,本能往后退了半步,下一秒,一辆堆满货箱的推车从她刚才站的位置直冲而下,玻璃碎了一地。
八月二十六号,她梦见一颗白色药片投进水杯,漾起细密白沫。第二天图书馆自习,相熟的学姐递来一杯奶茶,说“有人托我带的”。她盯着杯子看了很久,道谢后终究没碰。当晚学姐发来消息,说自己食物中毒在医院洗胃,问她有没有事。李玥平攥着手机,后背浸满冷汗。
八月三十号,她梦见一栋烧得通红的大楼,浓烟里有人喊她的名字,声嘶力竭。转天新闻播报,城西老旧写字楼起火,三人伤亡。她从没去过那栋楼,可看见新闻照片的瞬间,手抖了整整半个小时。
她开始确信,自己能预知危险。更准确地说,危险降临之前,会先闯进她的梦里。可为什么是她?为什么偏偏是现在?那些梦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频繁,像灵魂深处有什么被解封了,一层层破土而出。她找不到答案,只能活得愈发警觉,远离人群,尤其远离那些看起来温和周全的人。
从小到大,她对所有面温骨冷的男人都有本能的寒意。不是讨厌,也算不上恐惧,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像冬夜赤脚踩冰,后脊阵阵发麻。他们笑得越和煦、谈吐越斯文,她越觉得危险——那张笑脸背后,还藏着另一双眼睛,藏着刀。她看不透,可本能替她看透了。母亲总叹气说她太孤僻,人家好意相待,怎么总像防贼。
李玥平不解释,只是继续防着。被说冷清也罢,总好过梦里那一幕——温雅的面孔慢慢逼近,笑容一点点褪去,露出千年不变的阴鸷。她不知道那人是谁,可她认得那双眼睛。
九月一日,开学报到日。
秋老虎还没退,正午日头毒辣,晒得梧桐叶卷了边。新生拖着行李箱往来穿梭,人声鼎沸,整座校园像一口烧沸的锅。李玥平穿素白衬衫配深灰长裤,黑发松松挽成低马尾,脸上没什么表情,从人群里穿过时,周遭自然而然地让出空隙。她身上自带一股气场,不凶不傲,就是冷,像深秋清晨的湖面,远看清透好看,走近了先沾一身凉意。
办完手续拿了宿舍钥匙,她抄近道走东侧回廊去六号楼。行李不多,一个二十四寸行李箱加双肩包,她推着箱子走在廊下阴影里,耳机里放着音乐,把嘈杂人声隔成模糊的白噪音。
回廊拐角种着一排月季,正开得盛,深红浅粉挤作一团,偶尔有花瓣落在青砖地上。李玥平低头绕开一瓣落花,抬头时脚步猛地顿住。
回廊尽头,逆光站着一个女孩。
午后阳光从她身后泼洒下来,给轮廓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她穿藕荷色棉麻长裙,黑发松垂肩头,怀里抱着几本刚领的新书,站在光影与人流的交界处,静得像从旧画里裁下来的一角。周遭的喧嚣涌到她三步之外就自动消弭,连空气都比别处更清透几分。
李玥平摘下一只耳机。
女孩似乎在等人,偏头望向廊那头,侧脸线条干净得像细笔勾描。长睫微翘,鼻梁秀挺,下颌收得柔和,整个人是温的、软的,眉宇间却藏着一股沉定的劲儿,像三月江南的柳,看着柔,骨子里韧得拔不动。
就在李玥平望着她的同一秒,女孩像是有所感应,倏地回过头。
四目相对。
李玥平浑身的血骤然凝住。
那是一双浅琥珀色的眼睛,阳光下近乎透明,像盛着一汪静水深潭。可这一刻,潭底翻涌起来——惊愕、酸涩、悲恸、熟稔,千丝万缕的情绪撞在一起,快得来不及辨认,却重得像山塌下来,砸得人胸口发闷。
咚。咚。咚。
心跳声砸在胸腔里,一下比一下狠,像要破骨而出。她的眼眶毫无预兆地热了,视线里的人影在泪意里轻轻晃。她明明不认识这个女孩,今天之前素未谋面,可灵魂深处有个声音在疯狂叫嚣,像断流千年的河,忽然找到了入海口。
女孩往前走了一步。
只一步,又生生停住。李玥平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攥成了拳,指节泛白,嘴唇微颤,像有千言万语,又全数咽了回去。梧桐叶影在她脸上晃,明灭不定,像隔着涟漪看一张揉碎的旧容颜。
“让让,麻烦让让!”有人拖着箱子擦身而过,不耐烦地喊。
李玥平猛地回神,低头侧身让路,再抬头时,女孩已经走到了她面前。擦肩的瞬间,一缕极淡的桂花香混着纸墨气飘过来,从她发梢漫到鼻尖,毫无道理地,让她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等等。”李玥平转身开口。
女孩站住了,却没回头。背影绷得笔直,肩线微微发颤,像在极力压着什么。
李玥平张了张嘴,脑子里一片空白。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叫住一个陌生人,更不知道该说什么。可喉咙里涌上来一句话,烫得像火燎过,脱口而出时,她自己都没来得及想清含义——
“我们以前……见过吗?”
话出口她都觉得荒唐。可女孩的肩膀猛地一抖,像被这句话戳中了陈年旧伤。过了很久,她才慢慢转过身。
阳光正落在她脸上,李玥平看见她眼眶泛红,一层薄泪悬在睫毛上,将落未落。可她笑了一下,笑意很轻很浅,唇角弯起的弧度,却暖得像三月春风。
“应该没有吧。”她开口,声音有点哑,压着极深的平静,“我一直在南方长大,第一次来北京。”
理由天衣无缝。可李玥平看着她通红的眼角,看着那滴终于滚落的泪,心里有个声音无比清晰:她在说谎。这个人认识她,在很久很久以前,就认识她。
可她没有证据,连自己的记忆都空空如也。
女孩抬手飞快拭去泪痕,笑得更舒展了些,露出浅浅的梨涡:“我叫上官清婉,法学专业的。你呢?”
“李玥平。”她答得迟钝,心跳还在狂跳,“金融系。”
上官清婉点点头,像是把这个名字妥帖收进了心底最安稳的地方。她微微歪头,眼底的红已经淡了下去,又变回初见时温润从容的模样,只剩眼尾那点浅绯,像雪地里最后一片没化的秋叶。
“那……以后有机会再见。”
她说完转身走了,脚步轻而稳,藕荷色裙摆拂过脚踝,像一朵被风牵着走的云。李玥平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看她转过廊角,消失在月季与光影的尽头。
良久,她低下头,发现手心全是冷汗。
重新戴上耳机,音乐灌满耳朵,可她什么也听不进去。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和那句轻飘飘的“应该没有吧”。
她确定自己从没见过上官清婉。可胸腔里钝钝的揪痛是怎么回事?那种想追上去、拉住她、把她护在身后的冲动又是怎么回事?她活了十八年,从没对任何一个陌生人,有过这样强烈的情绪。
她不知道的是,三十米外的廊墙后,上官清婉靠着冰冷的墙面缓缓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无声地抖了很久。新书散落在脚边,她顾不上捡,只想把方才那一眼的冲击压下去。她的记忆里装着一千三百年的岁月,装着一千三百年的思念、愧疚与爱。刚才那一眼,她差点全数倾泻而出,差点毁了这第七世的全部筹谋。
松开攥得发白的手,掌心里四道深深的指甲印。她慢慢调匀呼吸。
不能认。
六世了,每一世,她都因为“先认出她”而早早离场。这一世的规则她清楚——她可以带着所有记忆重生,代价是永远不能说破。一旦说出口,第七世便会重蹈覆辙,那个人会再一次看着她死,再一次崩溃,再一次玉石俱焚。
她低头看向怀里的法学教材,指尖轻轻拂过“宪法学”“法理学”的字样,唇角微弯。第一世她执笔拟诏、裁断刑名,以笔墨定朝纲;这一世她换了身份,拿起另一套规则,可骨子里审时度势、剖断利害的本事,从来没丢过。
上官清婉抬起头,眼眶还红着,眼底却重新凝起清透冷静的光。她捡起散落的书本,理了理裙摆,对着廊外西斜的日光深深吸了口气。
没关系。不能认,那就陪在她身边,重新认识一次。她学法,李玥平学金融,法商相辅,这世间能困住她们的局,不多了。
十九年。她等这一天,等了整整十九年。
回廊另一头,李玥平推着箱子去坐摆渡车,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夕阳把整条回廊染成蜜金色,月季在风里轻晃,那里空无一人。她按了按心口,那里还在隐隐发烫,像被什么东西凿开了一道缝。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却隐约觉得,从今天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李玥平在临睡刷了一下手机,她随手点开新生校园墙,随意往下划着动态,目光却冷的一顿。一条匿名动态里,有人偷偷拍下了她傍晚在回廊行走的侧脸,角度隐蔽,明显是不知情时被偷拍下来。她心头微微一紧,下意识继续往下翻,没隔几条,竟还有另一张偷拍照片。
画面里是人群之中的上官清婉,正站在梧桐树下,是白天报到时的身影。两张照片分开发布,看不出任何关联,可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后背漫上来。
几乎同一时间,三公里外的另一栋宿舍楼,上官清婉侧躺着,借着窗外路灯的微光,在手机备忘录里一字一句敲下:
第七世。九月一日。重逢。
停顿许久,她又添了一行:
这一世,换我护她。不会再让她哭了。
打完最后一个字,她把手机扣在枕边,望着天花板上摇曳的树影,慢慢弯起唇角。窗外秋虫低鸣,月色清朗,千年宿命,在这一夜悄然翻开新页。
而无人察觉的是,同城另一栋高楼里,一个男人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电脑屏幕里刚收到的照片——新生报到人群里,李玥平的侧脸,以及那道藕荷色身影。夜色映在他瞳孔里,把脸切成明暗两半。他笑了一下,温和却又无懈可击。
他拨通号码,语气亲切从容:“帮我查个人,同届新生,复姓上官。”
电话那头应声。他挂了线,把手机轻放在桌面,对着窗外万家灯火举了举手里的茶杯,像在祝酒。
“第七世了。”他低声说,声音只有自己听得见,“别来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