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9章 满仓 ...
-
满仓八岁那年的正月十六,改花把那个蓝布书包从炕柜里翻出来,掸了掸灰,又检查了一遍书包正面的那朵小红花——布头剪的,用红线缝了四道固定在书包上,花瓣还是鲜红鲜红的,没褪色。改花摸了摸那朵花,转身朝院子里喊:“满仓!进来试书包!”
满仓从枣树上滑下来,跑进窑里。他身上还穿着过年那件新褂子(改花用守土旧褂子改的,染了黑色),脚上是一双新布鞋(千层底,改花腊月里赶出来的)。他在改花面前站定,改花把书包带子往他肩膀上一挂——带子长了一截,书包垂到了大腿上。
“长了吧?”满仓低头看了看。
“长点好,你还在长个子。”改花蹲下来把带子打了个结,往上提了一截,“这样差不多了。你自己试试。”
满仓背着书包走了两步,又跳了一下,书包拍在屁股上“啪”一声。他回头冲改花笑:“娘,我能背着它去上学了?”
“嗯。明天就去。”
满仓又跳了一下,书包又拍了一下屁股。守土从外面进来,看见满仓背着书包满窑洞蹦跶,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弯腰脱了鞋,赤脚走进来坐到炕沿上,掏出旱烟点上。改花看了他一眼:“你明天送他去?”守土抽了一口烟:“嗯。”
“送到镇上?”
“送到镇上。”守土把烟灰磕在地上,“我正好去把粮卖了。”
满仓蹦到守土跟前,站住了:“大,镇上学校大不大?”
守土想了想:“我去看过一回。不大,就两排房,一个操场。”
“老师凶不凶?”
守土又想了想:“不知道。你看她凶不凶。”
满仓把书包卸下来抱在怀里,又问:“那我中午吃啥?”
改花在旁边接话:“我给你烙饼,给你带着。”
“天天烙饼?”
“你想吃啥?”
满仓想了想:“我想吃白馍。”
改花看了守土一眼。守土没说话,旱烟烧了半截。改花说:“行,给你蒸白馍。”满仓高兴得又跳了一下。
第二天天不亮改花就起来了。她发了一盆面,揉得又光又软,蒸了一锅白面馍。馍出锅的时候满窑白花花的热气,满仓从炕上爬起来蹲在灶台边等,看见改花掀开锅盖,一排白生生的馍挤在笼屉上,个个圆鼓鼓的冒着热气。他伸手想拿一个,改花打了一下他手背:“烫。”她用筷子夹了一个放在碗里晾着,满仓就蹲在旁边盯着那碗看。
守土也起来了,把黑宝套上板车,往车上装了半袋谷子。改花把晾好的白馍用布包好,塞进满仓的书包里,又装了一壶水,又把一块咸菜用油纸包了塞进去。书包鼓鼓囊囊的,拉链拉不上,她用一根布带子扎住了口。
满仓背上那个鼓得变形的书包,站在窑洞口。天刚麻麻亮,峁上灰蓝色的光从东边透过来,早春的风还凉飕飕的,他穿着新褂子打了个哆嗦。守土从牲口棚牵出黑宝,把板车套好,转头朝门口喊了一声:“走了。”
满仓回头看改花。改花站在灶台前面,围裙上沾着白面,头发还没梳,一手的面粉朝他摆了摆:“去吧,好好念书。”满仓点了一下头,转身朝板车跑去。他爬上板车的粮袋子坐下,书包抱在怀里,守土坐在车前面挥了一下鞭子,黑宝迈开步子走了。
板车碾过土路,轮胎在冻了半冬的硬地面上吱吱嘎嘎地响。满仓回头看了一眼——改花站在窑洞口还在看他,晨光从她身后照出来,她的轮廓被勾了一道毛茸茸的金边。满仓朝她挥了挥手,改花也抬了一下手。然后板车拐过一道沟,窑洞看不见了。
满仓把脸转回去,看着前面的路。路两边的地还没化冻,光秃秃的赭红色,峁上的枣树还是光杆子,但枝条尖上冒了一点点青。黑宝走得稳,板车晃悠悠的,满仓坐在粮袋子上,两只手抱着书包,觉得心里又高兴又有点慌。
守土一路上没怎么说话。满仓问一句他答一句,问三句答一句。满仓问“大,我到学校跟谁坐”,守土说“老师安排”;满仓问“大,我晚上回来你接我吗”,守土说“你自个儿走回来”;满仓问“大,中午馍凉了咋办”,守土说“粮站有热水,你灌一瓶”。满仓不问了,坐着晃腿,看路边的地一块一块往后退。
走了快一个时辰,到了镇上。
镇上比满仓上次来赶集的时候安静,街上人不多,几个铺子开了门,有人扫地有人卸门板。守土赶着板车拐进一条巷子,巷子尽头是一扇铁栅栏门,门里两排灰砖房,中间一块泥土地的操场。铁栅栏门上挂着一块木牌子,白底红字写着“柳镇小学”。
守土把车停在学校门口,跳下来,把满仓从粮袋子上抱下来。满仓站在地上,抬头看了看那两排灰砖房,又看了看操场上空荡荡的旗杆,把书包带子往肩膀上拽了拽。
“大……”他回头找守土,看见守土已经走到铁栅栏门跟前了,正跟一个戴眼镜的女人说话。那女人瘦高个,梳着短头发,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棉袄,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守土说话的时候微微弯着腰,声音不大,满仓听不清说啥,只看见那女人朝满仓这边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守土走回来,对满仓说:“那是于老师,你班主任。你跟她进去。”
满仓仰脸看他爹:“你不进去了?”
“我把粮卖了再过来。”守土蹲下来,把满仓歪了的书包带子正了正,“中午粮站有热水,你跟老师说一声,别喝凉水。”
“嗯。”
“馍凉了,拿开水泡一下。”
守土站起来,拍了拍满仓的肩膀,转身走了。满仓看着他爹的背影——蓝褂子,肩膀上一块旧补丁,背微微弓着,走得不太快,脚步踩在镇上的砖路面上发出轻轻的响。他一直看到守土拐过巷子口不见了,才把脸转回来。
于老师站在铁栅栏门口等他,笑了笑说:“你叫陈满仓?”
满仓点了下头。
“进来吧,我带你去教室。”
满仓跟着于老师走进学校。操场是泥土地的,昨晚上大概有人洒过水,踩上去有点软。他走过操场的时候,看见教室的窗户里一排一排的脑袋正往外看——都是跟他差不多大的娃娃,有的趴在窗台上,有的在窗户里面冲他做鬼脸。满仓把脸转开,盯着前面于老师的后背,步子迈得又小又紧。
于老师把他带进一间教室,教室里有二十来张木头桌子,已经坐了一大半人。于老师指了指最后一排靠墙的一个空位:“你坐那儿。”满仓低着头走过去坐下,把书包放在桌面上。他坐下之后才发现旁边坐了一个比他矮半头的男生,圆脸、鼻子旁边有一颗黑痣。那男生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一下:“你叫啥?”
“满仓。”
“我叫王二旦。”那男生把凳子往他这边挪了挪,“你书包里装啥了,鼓那么大?”
满仓把书包打开一个缝给他看:“白馍。”
王二旦眼睛亮了一下:“你娘蒸的?”
“嗯。”
“几个?”
“四个。”
王二旦咽了一下口水:“你中午能给我掰半个不?”
满仓想了想,点了一下头。王二旦高兴得拍了一下桌子,于老师在讲台上敲了敲黑板:“坐好!”两个人赶紧坐直了。
上午上了两节课,一节语文一节算术。满仓认字不多,课本上的字有好多不认识,他拿手指头一个一个点着看,点的速度慢,点的方向也经常错。于老师走到他旁边弯腰看了一眼,指着那个字说:“这个念‘春’。春天的春。”满仓跟着念:“春。”于老师又说:“你在课本上用铅笔圈出来,晚上回家多念几遍。”满仓从书包里摸出一截铅笔头,把“春”字圈了个圈。他低头看着那个圈,心里想着回去要念给娘听。
中午下课铃响了,满仓从书包里掏出那包白馍。馍还温乎,他用嘴咬了一口,面香散开来。王二旦伸着脑袋凑过来,满仓掰了半个递给他,王二旦接过去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含混不清地说:“好吃。你娘蒸馍真好吃。”满仓自己也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想——他娘现在在干啥呢?是坐在炕上剪花,还是在院子里喂鸡?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窗外是操场和围墙,围墙外面是镇上的屋顶,屋顶外面是远远的山峁。他看了一眼就把视线收回来继续吃馍了。
下午放学的时候,满仓背着书包走出铁栅栏门,看见守土牵着黑宝站在巷子口等他。黑宝的板车上空了,粮卖完了,车上多了一把新扫帚(守土买的)和一小包红糖(改花让带的)。满仓跑过去,跑到守土跟前刹住脚,仰着脸说:“大,我今天学了五个字。”守土低头看他:“哪五个?”满仓掰着手指头数:“春、天、花、红、大。”守土说:“‘大’怎么写的?”满仓蹲在地上用手指头在土里画了一个“大”字,一横一撇一捺,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来。守土看着那个土里写的“大”字,顿了一下,伸手把满仓拎起来放到板车上:“走了。”
满仓坐在板车上,一路跟他爹说学校的事。说于老师头发短、王二旦鼻子上有痣、学校操场有一个沙坑、中午开水房的老头姓刘。守土一路“嗯”着,偶尔回一句。快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峁上的窑洞里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满仓远远看见了自家窑洞口那一点昏黄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的,贴着那张褪了色的“囍”字——改花把灯点上了。
改花站在窑洞口等他们。看见板车拐过最后一道坡,她就抬脚迎了几步。满仓从板车上蹦下来,书包甩在背后跑过去,跑到她跟前喘着气说:“娘,我今天学了五个字!”改花弯腰把他书包接过来:“哪五个?”满仓又掰着手指头数了一遍,数完了又说:“我写给你看。”蹲在地上又画了一遍“大”字。改花低头看着那个土里的“大”字,伸手摸了一下满仓的头顶:“好。进窑吃饭。”
从那天起,改花每周送一回干粮。
满仓周一到周五住在镇上学校。镇上的学校有宿舍,其实就是一间大屋子,里头挨排放了十几张木板床,被褥自己带。满仓头一晚住进去的时候翻来覆去睡不着,木板床太硬,旁边的王二旦打呼噜,窗外的风吹得窗户纸哗哗响。他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他在那道裂缝里想象了一张脸——想象那是他娘的脸,又想象那是他家的窑顶。想着想着天快亮了才迷糊睡着。第二天早上起来眼睛底下青了一片,王二旦看见他说:“你昨晚没睡啊?”满仓揉着眼睛说:“睡了,没睡实。”
改花头一回去送干粮是开学第二周的周三。她走了一个多时辰,脚上穿的是那双旧布鞋,鞋底磨薄了,踩在石子路上硌得脚底板疼。她挎着一个小竹篮,篮子里装着蒸好的白馍、一罐头瓶咸菜、还有两个煮鸡蛋。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门卫问她找谁,她说“找我娃,陈满仓”。门卫让她进去,她站在操场边上,看见满仓正蹲在沙坑旁边玩石子。
她喊了一声:“满仓。”
满仓抬头看见他娘,愣了一下,然后从地上弹起来跑过去。跑到她面前站住,两只手沾着沙子,仰着脸问:“娘,你咋来了?”
改花把篮子递给他:“给你送吃的。馍放不了太久,你周四吃完。”
满仓接过篮子,看了一眼里头白生生的馍和红皮的煮鸡蛋,喉咙动了一下。改花说:“还缺啥不?被子冷不冷?有没有换洗的衣裳?”
“不冷。有衣裳。”
改花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他衣裳干净,脸也没瘦,放心了些。她伸手想摸一下他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在围裙上擦了一下。“那我走了。你好好念书。”
“娘,”满仓拉住她袖子,“你走这么远,脚疼不?”
改花笑了一下:“不疼。走了几十年了。”
她转身往校门外走。满仓站在操场边上看着她,看见她的背影穿过操场、穿过铁栅栏门、拐过巷子口不见了。她的脚步不快不慢的,跟守土早上走路的姿势有点像——都微微弓着背,都踩得实。满仓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竹篮,闻到篮子里飘出来的馍香,鼻子忽然酸了一下。他吸了一下鼻子,转身跑回宿舍了。
改花回去的路上走到一半,脚底板开始疼了。她找了块路边的石头坐了一会儿,脱了鞋看了看——脚后跟磨红了一片,左脚大拇指旁边起了一个水泡。她把鞋穿上,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接着走。走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守土在牲口棚喂黑宝,听见门响头也没回:“送去了?”
“送去了。”改花进了窑,坐在炕沿上把鞋脱了,脚底板红通通的。她没跟守土说水泡的事。
那之后每隔一周改花就去一趟。星期三去,星期四满仓正好吃完,周五放学自己走回来。每次去都带吃的,有一次带了两张烙饼,有一次带了半罐子腌萝卜,有一次带了一小包红糖(守土从镇上买的)。满仓每次接过篮子的时候都低头看一眼,看完抬起头冲改花笑。改花每次走的时候都回头看他一眼,看他站在操场边上抱着篮子站着,就摆摆手让他回去。满仓不回去,等她拐过巷子口看不见了才走。
有一次满仓说:“娘,你别送了。我周五回来吃就行。”
改花说:“你周一到周四吃啥?”
“学校食堂有馍。”
“食堂的馍有我蒸的好吃?”
满仓不说话了。改花笑了一下,伸手揉了揉他头发:“下周三我还来。”
到了冬天,改花脚上那双布鞋底磨透了。她没吱声,自己纳了一双新的,鞋底加厚了一层。守土发现她晚上在灯下纳鞋底纳到半夜,问了一句:“你那双鞋不是春天才纳的?”改花说:“旧的软了,纳双硬的。”守土没再问了,但他第二天去镇上买粮的时候多买了一双胶底鞋回来,放在炕桌上。改花看见了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半天,问守土:“你买这个干啥?”守土说:“你穿着走路稳当。”改花把鞋穿上了,大小刚好。
那一整个冬天,改花穿着那双胶底鞋去送干粮。鞋底是黑色橡胶的,踩在冻硬的土路上不打滑,也不怕石子硌。她走了十二趟,来回二十四趟山路,脚上的水泡再也没起过。
腊月里满仓放寒假了。放假那天他背着书包走回家,书包里装着课本、铅笔头、还有一张奖状——“第三名”。奖状是红纸印的,上面写着字,盖了学校的大红章。满仓一进门就把奖状从书包里抽出来举到改花面前:“娘!我考了第三名!”
改花正在揉面,满手的面粉,凑过去看了一眼那张红纸,看了好半天。她没有马上说话,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才接过来。那双手接过红纸的时候微微抖了一下。她把奖状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抬眼看了看满仓:“第三名?”
“嗯。全班二十三个人,我考第三。”
改花把奖状放在炕桌上,用手把边角抹平了,又用指肚压了压。守土从外面进来,看见炕桌上的红纸,走过来低头看。他认字不多,但“第三名”三个字还是认识的,他看完之后没有说啥,转身去灶台倒了碗水喝了。喝完了才背对着炕桌说了一句:“行。”
改花说:“这就叫‘行’?”守土没转身:“你还要咋说。”改花没理他,把奖状拿起来走到窗户跟前,比量了一下位置,然后从针线篮子里翻出两截棉线,把奖状贴在了窗台旁边——紧挨着那面贴满窗花的墙。红纸奖状挨着红纸窗花,新的一张挨着旧的一张,满墙的红里又多了一朵。
除夕夜,满仓坐在炕上给改花念课文。他把课本翻开,手指头一个字一个字地点着念:“春天来了,燕子飞回来了……”念得磕磕绊绊的,“燕”字不认识,跳过去了,“回”字念对了又念错了两次。改花坐在他旁边纳鞋底,一边听着一边点头。守土蹲在灶台前烧火,灶膛里的火光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的,他在那个火光里听着满仓磕磕绊绊的读书声,手里的柴火停了一下,又塞进去了。
窑洞里暖烘烘的,灶膛的火噼啪响着,窗外黑漆漆的只有风。满仓念完了那篇课文,合上书本说:“娘,下学期我考第二。”改花纳鞋底的针停了一下:“考第几都行,你念着就好。”满仓说:“我考第一给你。”改花笑了一声:“你先把‘燕’字认了再说。”
满仓把课本翻回去找到“燕”字,拿手指头描了两遍:“燕。燕子的燕。”描完了抬头看了看窗户上那些红纸——窗花红、奖状红、那个褪了色的“囍”字还是红。满墙的红把他的小脸映得暖洋洋的。他把脸转过来,看着改花说:“娘,你剪窗花的时候,手冷不冷?”
改花愣了一下:“不冷。窑里烧火呢。”
“你剪花的时候在想啥?”
改花想了一下:“没想啥。就想着剪好了贴墙上,好看。”
满仓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指着其中一张“喜鹊登枝”说:“这张最好看。”改花说:“那张是我十八岁剪的。”满仓“哦”了一声,又指着旁边那张“桃花仙子”:“这张呢?”改花说:“十五岁。”满仓把墙上那些窗花挨个问了一遍,改花挨个答。问到那张褪色最厉害、颜色都发白了的“囍”字时,改花没说话。满仓又问了一遍:“娘,这张呢?”改花看了那张“囍”字一眼,说:“那张是我嫁给你大的那天晚上剪的。”
满仓回头看了一眼他爹——守土坐在灶台前没有转头,背对着他们,但他肩膀动了一下。满仓把视线收回来,没有再问了。他爬上炕,把被子盖好,躺下来面朝土墙。土墙上有那些烟熏出来的图案,他小时候看过无数回了。他看着看着,看见其中一块图案像一只鸟的形状,翅膀展开的,像窗花上的喜鹊。
他在那只喜鹊的影子里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