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土》聆空子

10、第10章

　　满仓第二学期开学那天，改花又蒸了一锅白馍，又多装了一小罐子炒面——荞麦面用油炒了，拌上盐和花椒粉，干吃也行、冲水也行。满仓背着鼓鼓囊囊的书包爬上板车，守土照例赶着黑宝送他。走到半路满仓忽然说：“大，我下学期想考第一。”守土没回头，手里的鞭子晃了一下：“考就考。”

　　“考了第一你给我啥？”

　　守土想了一下：“给你买双新鞋。”

　　“我不要鞋。你给我买支钢笔。”

　　守土沉默了一会儿：“考了再说。”

　　满仓坐到学校门口的时候，王二旦已经在铁栅栏门那儿等着了。看见满仓跳下车就跑过来：“满仓！你带啥好吃的没？”满仓把书包打开一条缝给他看白馍，王二旦眼睛又亮了。两个人勾着肩膀往教室走，守土在后面看着他们走进去，才调转板车走了。

　　那学期满仓真用了功。晚上宿舍熄了灯，他趴在被窝里攥着铅笔头，用手电筒照着课本默写生字。手电筒是守土从镇上买的，两节电池，光昏黄黄的，照在课本上连字都带了一圈毛边。满仓把白天学的字一个写五遍，写到铅笔头短得捏不住了才睡。王二旦在他旁边的床上打呼噜，他听着呼噜声觉得心里踏实，写完最后一个字把手电筒关了，闭上眼就能睡着。

　　于老师发现满仓的字越写越工整了。以前撇捺分不清，横竖都不直，现在虽然还是歪，但歪得有一点点规律了。她批作业的时候多在满仓本子上画了一个圈，旁边写了一个“进步”。满仓看见那个圈和那两个字，用指头摸了一下，摸完又把本子合上放回书包里。

　　四月的时候，改花又去送了一回干粮。这回她除了吃的，还带了一沓窗花——新剪的“花开富贵”和“福寿双全”，叠得齐齐整整的，用一张旧报纸包着。满仓接过干粮袋的时候看见了那包红纸：“娘，这啥？”改花说：“我去供销社问问收不收。”满仓说：“你还要卖窗花？”改花说：“卖卖看，能换两个钱。”满仓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看着改花转身走出校门，脚上穿的是那双胶底鞋，步子比冬天的时候轻快了一些。

　　改花走到镇上的供销社，推门进去。供销社不大，一排玻璃柜台后面摆着布匹、暖瓶、搪瓷盆、手电筒电池。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烫了卷发的女人，四十来岁，正在拿鸡毛掸子扫货架上的灰。改花站在柜台前等她扫完了，才把报纸包打开，露出里面的红窗花。

　　“大姐，你看看这个收不收。”改花把窗花摊在柜台上。

　　那女人放下鸡毛掸子，弯腰看了一眼窗花。她用手指头拈起一张“花开富贵”对着窗户的光照了照——红纸透亮亮的，花瓣的线条细细密密，连花蕊都剪出来了。她又拈起那张“福寿双全”看了看，看了好一会儿，放下来说：“你剪的？”

　　“我剪的。”

　　“剪了多少年了？”

　　“从十来岁开始，二十来年了。”

　　那女人想了想：“一张两毛，我收。你拿来多少张？”

　　“六张。”

　　“一块二。”那女人从抽屉里数出一块二毛钱放在柜台上，用算盘珠子压着，“你要是有多的，下回再拿来。年节底下卖得好。”

　　改花把一块二拿起来攥在手心里，攥了好一会儿才揣进兜里。她走出供销社的时候太阳正高，街上人来人往的。她站在街边站了一小会儿，把兜里那一块二又掏出来看了一眼——两张五毛的票子，一张两毛的票子，叠得整整齐齐的。她把钱重新揣好，拐进街角的杂货铺买了一包红糖和一包火柴，又剩下八毛钱，攥着回家了。

　　回去的路上她走得快，脚底下的胶底鞋踩在土路上有了节奏。二十里的山路她以前要走一个半时辰，那天走了一个时辰零一刻就到了。到家的时候守土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她回来抬头看了一眼：“卖了？”

　　“卖了。一张两毛，六张一块二。”

　　守土把斧头放下，在裤子上擦了擦手：“那以后你多剪点。”

　　改花说：“嗯。”

　　从那天起，改花剪花的时间更多了。以前是闲着才剪，现在她每天固定剪半个下午。吃了午饭收拾完灶台，她就坐在炕上铺开红纸，剪刀攥在手里，一剪一剪地走线。满仓周五回来的时候，改花已经在炕桌上攒了十几张新窗花了。满仓趴在炕上看她剪，看着她手指头灵巧地转，剪刀顺着纸面滑过去，红纸屑像细雪一样落在炕席上。他看了好一会儿说：“娘，你教我剪。”改花说：“你写你的字。”满仓说：“我写完了。”改花递给他一张废纸和一把旧剪刀：“你先剪个圆。”

　　满仓拿着剪刀比划了半天，剪出来的还是歪歪扭扭的椭圆，跟守土当年剪的一模一样。改花看了一眼笑出了声：“你跟你大一样，手是拿锄头的料。”满仓不服气又剪了一个，还是歪的。他放弃了，把剪刀还给改花说：“我还是写字吧。”改花把那张歪椭圆收起来压在了炕席底下，说：“留着，等以后给你娃看。”满仓脸一红，爬到炕里头去了。

　　夏天的时候，改花剪了一批“五子登科”和“连年有鱼”，用旧报纸裹了去镇上卖。供销社的卷发女人照例收了，这回给了两块四——十二张窗花，一张两毛。改花从柜台接过钱的时候，那女人多看了她一眼：“你手真巧。你教不教人？”改花愣了一下：“教啥？”女人说：“教剪窗花。我家丫头也想学，可我这手笨，拿针都拿不稳。”改花想了想说：“你要是想学，下回我带一把纸来教她。”女人笑了，说好。

　　下回去的时候，改花带了一沓红纸和两把剪刀，教那女人家十五岁的闺女剪“五瓣梅”。那闺女手也笨，剪出来的花瓣一边大一边小，改花握着她的手教她转剪刀的角度，教了三遍才剪出一个稍微像样的。闺女剪出来之后举着给改花看，改花说：“行了，头一回能剪成这样不错了。”闺女高兴得蹦了一下。改花看着那闺女蹦蹦跳跳的样子，忽然想起自己十五岁的时候坐在油灯下剪窗花的模样。那时候她娘刚走，手也是笨的，剪刀不听使唤，剪废了好几张纸才剪出一对像样的喜鹊。

　　后来改花每次去供销社都多待半个时辰，教那闺女剪新花样。闺女学得快，三回之后已经能独立剪“喜鹊登枝”了，虽然枝条剪得粗了些，但喜鹊的样子能认出来了。改花走的时候闺女塞给她两个煮鸡蛋说“姨你路上吃”，改花接过来揣进兜里，走了半路想起来没吃，掏出来一看壳都凉透了。她剥了一个吃了，另一个留着带回去了给守土。

　　守土看见她兜里掏出鸡蛋说：“哪来的？”改花说：“供销社那家的闺女给的。”守土把鸡蛋接过来在炕沿上磕了一下剥壳，咬了一口说：“你教出徒弟了。”改花说：“那丫头手巧，比我学得快。”守土把剩下的半个鸡蛋递给改花，改花说“我吃过了”，守土说“你吃半个”。改花接过来吃了，两个人蹲在灶台前，一个剥蛋壳一个接蛋壳，谁也没再说话。

　　秋天的时候，改花的窗花在镇上渐渐有了点名气。供销社的卷发女人把她的窗花摆在了柜台最显眼的位置——红纸窗花贴着玻璃摆了一排，路过的都多看两眼。有人问“谁剪的”，女人说“李家峁上一个婆姨”。那人说“手真巧”，就掏钱买了两张。后来有人专程来供销社问“还有没有那个剪窗花的婆姨的货”，女人就给改花捎话：“你多剪点，有人等着买。”

　　改花剪得更勤了。白天剪，晚上油灯底下也剪，炕桌上的红纸屑积了一小堆。守土有时候半夜醒来，看见改花还在灯底下低着头剪，剪影投在土墙上，手指头一动一动的，像在墙上画着看不见的线。他不出声，翻个身又睡了。第二天早上起来看见炕桌上摆了一排新剪好的窗花，红的、粉的、大红的，整整齐齐码着，像一溜排着队等着出嫁的新娘子。

　　那年冬天下第一场雪的时候，改花数了数卖窗花攒的钱——零零碎碎的毛票和硬币堆在炕桌上，她一张一张捋平了，一枚一枚数过去，一共十三块六毛。她把钱用旧手帕包好递给守土：“给你，攒着。”守土接过来掂了一下：“你自个儿留着。”改花说：“我留着干啥，你攒着买啥都行。”守土把钱收进了柜子里，跟那沓旧手帕包的钱搁在一起。

　　满仓那年期末考了第二名。他拿着成绩单回来的时候嘴撅着，改花看了一眼说：“第二不是挺好的？”满仓说：“我要考第一。”改花拍了拍他脑袋说：“第二也给你蒸白馍。”满仓说：“我要吃两碗。”改花说：“两碗就两碗。”那天晚上满仓端着两碗白面馍蹲在灶台前吃，守土在旁边抽旱烟，改花在炕上剪窗花。窑洞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灶膛里火苗的噼啪声和剪刀剪过红纸的嚓嚓声。

　　窗外的雪还在下，峁上峁下一片白茫茫的。窗户上那些红窗花被雪光映着，红得更艳了。满仓吃完两个白馍，站起来走到窗户边哈了一口气在玻璃上，玻璃起了一层雾。他用手指头在雾上画了一个“大”字——一横一撇一捺，比去年画得直了。画完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守土，守土正蹲在灶台前抽烟，没看他。但满仓注意到他爹的嘴角动了一下，好像想笑又没笑出来。

　　满仓把那个“大”字擦掉了，爬上炕钻进被窝。被窝里暖烘烘的，改花提前用火盆烘过。他躺下来面朝土墙，听见改花还在剪花，嚓嚓嚓的声音在安静的窑洞里格外清晰。他听了那声音好一会儿，在嚓嚓声里慢慢睡着了。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见改花剪了一整面墙的窗花，墙上全是大红的“喜”字，满满的、密密的，像春天峁上开满了花。他走在那些红纸中间，脚下踩的全是红纸屑，软软的像踩在花瓣上。他喊了一声“娘”，改花从一片红色里转过身来，手里捏着一张剪好的“喜鹊登枝”说：“满了，贴不下了。”满仓说：“贴不下就存着。”改花笑了：“存着，存一柜子。”

　　他在那个梦里笑醒了。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窑洞里黑漆漆的，改花的呼吸声在旁边细细的、匀匀的。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又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