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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黑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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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宝来家的头一个月,守土天天半夜起来添草料。
牲口棚就在窑洞旁边,用木桩和玉米秆搭的,顶棚铺了一层油毡防雨。守土怕黑宝冷,把棚子四周围了一圈干草,又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每天晚上躺下之前去看一次,半夜醒来看一次,天不亮起来再看一次。添草、添水、摸一摸黑宝的脖子——每次摸的时候黑宝都转过来蹭他手心,鼻息喷在他掌心里,热乎乎的,痒痒的。
改花有一天早上起来,看见守土蹲在牲口棚门口,手里攥着一把草料,正跟黑宝小声说话。她听不清说啥,只看见他嘴唇动,黑宝耳朵转来转去地听。改花站在窑洞口没走过去,看了一会儿,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下来了——守土以前跟她说过,他想替他爹把那个火星子接住,现在他接住了。
满仓跟黑宝熟得比守土还快。他每天早晨第一件事就是跑到牲口棚去看黑宝,手里攥着半块窝窝头或者一根胡萝卜,踮着脚往黑宝嘴边递。黑宝张嘴接,嘴唇卷着食物送进嘴里,满仓看着那大大的马牙和湿漉漉的下唇,一点都不怕了,还伸手去摸黑宝的牙。守土有一回看见了赶紧喊:“别把手伸进去!”满仓缩回手说:“黑宝不咬我。”守土说:“不咬也不能伸。”满仓哦了一声,第二天又把手指头伸进去了。
开春之后,黑宝就开始下地了。
守土给黑宝套上犁铧,缰绳搭在背上,拉着它在坡地上走。黑宝有劲,犁铧吃土吃得深,一垄犁过去翻上来的土又匀又细,不像人使镢头,一镢头一镢头的还有间隙。守土跟在后面扶着犁把,脚下踩着刚翻开的松土,脚感软软的、潮潮的。他低头看了看犁铧翻出来的垄——又直又深,颜色是深褐色的,冒着一股子地气。
他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前面拉着犁稳步走的黑宝,忽然觉得脚下这片地像是活过来了。以前他自己犁的时候,地是被动的、受着的、他一下一下砸进去的;现在黑宝拉犁,犁铧切开土,地像自己愿意敞开似的,顺着犁刃分向两边,坦坦荡荡地露出肚皮。守土扶着犁把跟在后面,手心出的汗浸在木头把手上,慢慢把把手浸出了新的一层包浆。
满仓跟在后面捡石头。以前他跟在守土后面,守土走得慢,他捡得过来;现在黑宝拉着犁走得快多了,翻出来的石头噼里啪啦地往外蹦,满仓跑着捡也捡不及。有一回他跑得太急摔了一跤,膝盖磕在地上,裤子破了个口子,渗出一点血。他爬起来拍了两下土,看了看膝盖,又弯腰去捡石头了。守土回头看了一眼,看见娃膝盖上红了一片还在一瘸一拐地捡石头,喊了一声:“满仓,别捡了,回去让你娘包一下。”满仓说:“不疼。”守土说:“不疼也回去。”满仓这才放下石头,一瘸一拐地往家走了。
改花给他包伤口的时候,满仓坐在炕沿上,腿伸得直直的。改花用纱布蘸了烧酒擦伤口上的泥,满仓咬着嘴唇,一声没吭。改花看了他一眼:“疼你就说。”满仓摇头。改花把纱布缠上去,打了个结,拍了拍他的膝盖:“行了,下去吧。”满仓跳下炕又往外跑,被改花一把拽住:“你今天不许下地了,在院子里待着。”满仓嘴撅起来,改花指了指院子里的枣树:“你爬树去。”满仓眼睛一亮,跑出去爬枣树了。
那棵老枣树在院子里长了不知道多少年了,树干粗得一个大人抱不住,树皮皲裂得像老头的脸。满仓早就会爬了——蹬着树皮的裂纹,手脚并用,蹭蹭蹭就上去了。他坐在树杈上,晃着两条腿,看着山坡上他爹跟黑宝犁地。从他这个角度看过去,守土和黑宝像是画在坡上的一幅移动的画——黑宝在前面走,灰褐色的身子一动一动的,守土在后面跟着,蓝褂子的影子在阳光底下忽长忽短,身后翻开的赭红色土垄像一条条伸展开的筋脉。满仓看不懂那些,他就是觉得好看。
那一年秋天,守土家的粮仓又满了。比去年还多——谷子七石半,荞麦四石,土豆起了一人高的垛。守土站在粮囤跟前,把谷子从囤顶捋到手心里,又让谷子从指缝里流回去,来回捋了好几遍。改花在院子里晒枣(老枣树那年结了不少枣,红通通的晒了一席子),回头看见守土在窑洞里捋谷子,就知道他又在高兴了。
“你别捋了,再捋谷子皮都掉了。”改花喊了一声。
守土从窑里探出头来:“我看看有多少。”
“看了一百遍了。”
“再看一遍。”
改花不说了,低头翻枣。红枣在太阳底下晒出了皱,甜丝丝的气味飘了满院子。
那年冬天,守土把马支书的二十块钱还了。他揣着钱去马支书家,马支书正在院子里铡草,看见他进来也没停手里的活。守土把钱掏出来,叠得整整齐齐的一沓毛票,递过去:“叔,还你钱。”
马支书瞟了一眼那一沓票子,继续铡草。“不着急。”
“够了。”
马支书把铡刀放下,拍了拍手上的草屑,接过了钱。他没数,直接揣进兜里,然后看着守土说:“日子过起来了?”
守土点了下头:“过得去。”
“过得去就中。”马支书重新拿起铡刀,“你啊,跟你爹一样,手上有劲,心里有数。好好过。”
守土站了一小会儿,说了声“叔那我走了”,转身出了院子。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马支书还在铡草,铡刀落下去,草料齐齐地断成两截,又落下去,又断。守土看了一瞬,把脸转回去走了。他走回家的时候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了一些,不是轻浮的轻,是松快的轻,步子落下去的时候脚底板知道下面是实的。
过了年,满仓六岁了。
六岁娃的个子比五岁窜了一截,裤子短了半寸,手腕脚腕露出一截。改花给他接了一截裤腿,接了之后又短了,又接了一截。满仓照镜子的时候看见自己裤子上两道接缝,问他娘:“娘,为啥我的裤子有两条线?”改花说:“因为你长得快。”满仓又看了看,觉得那两道接缝像地里犁出来的垄,就不嫌丑了。
守土开始教满仓认庄稼。谷子、荞麦、土豆、玉米、豆子,一样一样指给他看,告诉他啥时候种、啥时候收、叶子长啥样、穗子结啥样。满仓蹲在地里头,跟着他爹的手指头看——这是谷子苗,叶子窄窄的;那是荞麦秧,茎秆是红的;土豆苗底下鼓包了,用手能摸到硬硬的小疙瘩。守土说一遍,满仓跟着说一遍,说完了还要摸一下、闻一下。有一回他揪了一片谷子叶放嘴里嚼了嚼,守土问“好吃不”,满仓说“有点甜”。守土也揪了一片嚼了嚼,没尝出甜味,但他说:“嗯,甜。”
守土还教他认地界。西边跟杨二虎挨着那道垄,从坡顶到坡底一共多少步;北边靠沟那条坎,雨水大的时候会冲下来一些土;峁顶那两亩六分地的石头,哪块是搬不动的老石头、哪块是新翻上来的。满仓跟着他爹走了一遍又一遍,把地界的每一寸都记在脚底下。守土教他的时候话不多,走完了指一下,满仓就记住了。
改花在旁边地里锄草的时候看着这爷俩——守土在前面走,满仓在后面跟,一高一矮,一个步子大一个步子小,但踩在垄沟里的位置一模一样。改花看着看着,手里的锄头慢下来。她想起守土十五岁那年第一次扛镢头下地的样子,那时候他身后没有人跟着。现在有了,小小的一个,踩着他的脚印走。
夏天的时候,守土带着满仓去镇上卖粮。满仓头一回走出那么远的路,走了一半就走不动了,守土把他放在粮袋子上坐着挑了一段。满仓坐在晃悠悠的粮袋上,两只手抓着绳结,看着路两边的庄稼地往后退——一块绿一块黄,方块似的拼在一起,像改花剪的窗花格子。他问:“大,这些地都是谁家的?”守土说:“各家的。以后你大了也会有你自己的地。”满仓想了想:“我的地跟你挨着不?”守土说:“挨着。”满仓放心了,又看了会儿地,看着看着就趴在粮袋上睡着了。
到了镇上,守土把满仓叫醒。满仓揉着眼睛坐起来,看见四周全是人,一下子精神了。守土去卖粮,他就蹲在旁边看,眼睛滴溜溜地转。他看见有人在卖糖人,有小孩举着风车跑过去,有婆姨在布摊前扯布。他看见什么都新奇,但脚不离开他爹身边,走几步还伸手拽一下守土的衣角,确认他爹还在。
卖完了粮,守土攥着钱,低头看了满仓一眼:“想要啥?”
满仓想了想:“我想吃一根糖葫芦。”
守土领他去了。买了一根,还是红红的山楂裹着亮晶晶的糖壳,插在草把子上。满仓接过来,这回没舍不得吃了,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糖壳咯嘣咯嘣碎在嘴里。他嚼着嚼着忽然停下来,把糖葫芦举到守土面前:“大,你咬一口。”守土低头咬了一颗,酸得皱了一下眉头。满仓笑了,又举起来给守土咬了一颗。爷俩分着吃完了一根糖葫芦,满仓的嘴角沾了一圈红红的糖渍,守土拿袖子给他抹了一下,没抹干净,带着一圈红回去了。
改花看见的时候笑出了声:“你这是吃了啥?嘴跟涂了胭脂一样。”满仓跑去照水缸,看见自己那一圈红,自己也笑了,用袖子使劲擦,擦得更花了。
日子过得跟峁上的风一样,看不见摸不着,但吹着吹着就把人吹大了一截、吹老了一寸。
满仓七岁那年夏天,连着下了十天雨。
往年旱惯了,头三天下雨的时候守土还高兴——地里有墒了,谷子正抽穗,雨水金贵。下到第五天他就坐不住了,站在窑洞口看着外面白茫茫的水帘子,眉头越锁越紧。第七天的时候,坡上开始往下淌泥水,黄汤汤的像稀粥一样从高处往下灌。守土披了件蓑衣冲出去看地,回来的时候蓑衣上的水哗哗往下淌,他站在门口脱鞋,鞋里倒出一小摊黄泥浆。
“咋样?”改花问。
“地没事,但再下几天就不好说了。”
第九天夜里,守土听见一声闷响,从峁顶传下来的,跟当年塌方的声音有点像但没那么大。他披上衣裳就往外跑,改花也跟着起来,抱着满仓站在窑门口等。守土跑回来的时候身上全是泥,头上脸上糊了一层,一咧嘴牙是白的,说了一句:“峁顶上那块地——溜了一角。”改花问:“多大?”守土蹲在门口喘气:“巴掌大一块,不碍事,我明天上去看看。”
第二天雨停了。守土上峁顶看那块地,溜了一角的地方露出了底下的石头层,大概一丈见方的土滑下去了,剩下光秃秃的岩石面。守土蹲在那个豁口跟前看了半天,伸手摸了摸露出来的石头——青灰色,硬邦邦的,像一块露出来的骨头。他想起来他爹当年修梯田就修在这儿,塌方的地方离这儿不到二十步。
他蹲了好久才站起来,下山扛了筐上来。一筐一筐从别处背土填那个豁口,背了二十多趟,填平了,又踩实了,在上面撒了一层草木灰。他在豁口边站了一会儿,对着那片填平的土说了一句:“补上了。”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
那天晚上他格外沉默。吃完饭坐在炕沿上抽烟,抽了两锅。改花在灶台前洗碗,偶尔回头看他一眼,没多问。满仓趴在炕上玩他那只木头骡子,用一根布条当缰绳,拉着木头骡子在炕席上“耕地”。守土看着满仓玩了一会儿,忽然说:“满仓。”
“嗯?”
“以后你大了,这块地给你。”
满仓抬头看了他爹一眼:“那你呢?”
守土把烟灰磕在地上,声音有点哑:“我老了。”
满仓想了想:“那你老了也在地里。我犁地,你坐田埂上看着我。”
守土没接话。他把烟杆挂了回去,躺下了。满仓又玩了一会儿木头骡子,被改花哄着也睡了。窑洞里安静下来,守土躺在那儿没睡着。他听着窗外还有零星的雨滴声,打在枣树叶子上,滴滴答答的,像有人在轻声说话。
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那块旧手帕包的存折——钱还不多,但每年都在涨,像地里的庄稼一样慢慢往上长。他攥了一下那个包,又松开了。
然后他把手抽出来,放在身侧的炕席上,指尖碰到了改花温热的小腿(她侧身睡,膝盖蜷着)。他没把手缩回来,就那么放着,指尖搭在她小腿的布面上,感受到了那一点隔着布料传过来的体温。
改花动了一下,没醒。守土闭着眼睛,听着雨声和呼吸声,也慢慢睡了。
那一年秋天,满仓开始跟守土学犁地。
人太小,扶不动犁把,守土就在犁把上绑了一根短棍子,让满仓扶着短棍跟着走。黑宝在前面拉犁,守土在后面扶着犁把,满仓在中间扶着短棍。一家三口外加一头骡子,排成一串在坡地上走。满仓的步子短,要小跑着才跟得上,但他跑得高兴,嘴里还学着守土喊:“驾!”黑宝不理他,继续按自己的步子走。守土在后面说:“你得喊‘喔’。”满仓就改口:“喔!”黑宝还是不理。守土说:“你声不够大。”满仓吸了一口气,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喔——!”黑宝耳朵转了一下,步子加快了一点点。
峁上有人路过看见了,站在地头笑:“守土,你那是犁地还是遛娃?”守土没抬头:“都犁。”那人又笑,走远了。满仓听见了,仰脸问守土:“大,人家笑咱。”守土说:“笑就笑,地犁好就行。”满仓把脸转回去,跟着黑宝的步子继续小跑。跑了两垄之后他忽然说:“大,等我长大了,我扶犁,你歇着。”
守土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从后面传过来一声:“嗯。”
秋收之后,守土把粮卖了,还了跟邻居借的几笔小账,又攒了一笔钱。他把钱数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叠好放在旧手帕里,压在了柜子底层。晚上他躺下来的时候跟改花说:“改花,明年满仓八岁了,该上学了。”
改花侧过头看他:“镇上那个小学?”
“嗯。我打听过了,一年学费加书本费,八块钱左右。”
“八块咱出得起。”
“还得管午饭。”
改花想了一下:“我给他烙饼带着。”
守土没再说话。他面朝窑顶躺了一会儿,翻了个身背对着改花。改花知道他没睡,但也没再说话。第二天早上起来,改花看见炕桌上多了一小叠钱——守土夜里从柜子里拿出来的,数好了,用红纸包着,上面压了一张他写的字条。字歪歪扭扭的,就三个字:“给满仓。”
改花把红纸包拿起来掂了一下,沉甸甸的。她把纸包放回柜子里,出门去看守土——他已经在牲口棚给黑宝添草了,背对着她,蓝褂子肩膀上那块补丁在晨光里格外扎眼。改花站了一会儿,转身回窑做饭了。
满仓起来的时候,灶台上的粥已经熬好了,旁边多了一碟咸菜和一个煮鸡蛋。他坐下来吃,改花坐在对面看着他。满仓咬了一口鸡蛋,蛋黄噎了一下,喝了口粥顺下去,抬头问他娘:“娘,今天咋有鸡蛋?”改花说:“给你补脑的。”
“补脑干啥?”
“过些日子,你要去念书了。”
满仓嘴里的粥顿了一下:“念书……是啥?”
改花想了一下:“就是在镇上,老师教你认字、数数。”
“那我不能下地了?”
“放了学还能下。”
满仓低头想了想,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嚼了两下说:“那行。”
那年冬天,守土在灯下给他缝了一个布书包——蓝布缝的,缝得歪歪扭扭的,带子长短不齐。改花看见了,拿过来把带子重新拆了缝匀,又在书包正面缝了一朵小红花(用碎布头剪的)。满仓背着那个书包在窑洞里走了好几圈,走几步停下来摸摸那朵小红花,又走几步。
守土坐在炕沿上看着,抽着旱烟,烟雾把他的脸遮住了一半。但烟雾散下去的时候,他的嘴角是翘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