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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满仓 ...

  •   满仓五岁那年开春,包产到户的消息传到了峁上。

      马支书从镇上开会回来,连夜把各家各户的男人叫到村头的打谷场上开会。那天晚上没有月亮,马支书在打谷场中间点了两盏马灯,灯光摇摇晃晃的,把一圈人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守土蹲在人群后面,手里捏着一根旱烟没点,光捏着。

      马支书站在马灯旁边,手里攥着一张纸,纸被风吹得哗哗响。他清了清嗓子:“上级的政策,地要分到户了。按人头分,每人多少亩,按远近好坏搭配。今天就是跟大家说一声——明天开始量地,分到谁家就是谁家的,以后自负盈亏,种啥种多少,自己说了算。”

      人群里炸了锅。有人高兴——“这下不用吃大锅饭了!”有人担心——“分的地要是瘦咋办?”有人急——“啥时候量?先量谁家的?”吵吵嚷嚷的,像一锅烧开了的水。

      守土蹲在人群后面,没说话,但手里那根旱烟被他捏弯了。

      改花在家里等他回去。他推开门的时候,改花正坐在炕沿上纳鞋底,油灯搁在炕桌上,火苗一跳一跳的。满仓已经睡了,呼吸细细的,偶尔吧唧两下嘴。

      守土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鞋脱了,光脚走进来。改花抬头看他:“开完了?咋说?”

      守土蹲在灶台边,把旱烟点上了。抽了一口,烟雾在油灯光里散开。“分地。按人头分。咱家人少,分不了多少,但地是自个儿的了,种多收多全是自个儿的。”

      改花手里的针停了一下。“那咱家的地……”

      “原来的三十亩不知道咋算,可能要重新量,重新分。”守土又抽了一口烟,把烟灰在地上磕了磕,“改花,明天我去打谷场等着量地,你在家看娃。”

      改花把手里的鞋底放下,站起来走到灶台边给他倒了碗水,放在他手边。“地分下来,你打算种啥?”

      “还是谷子、荞麦。看看有没有水浇地,要是有,想种点菜。”

      “种菜费水。”

      “我挑。”

      改花没再问了。她回到炕上坐着,拿起鞋底继续纳。守土蹲在灶台边把烟抽完了,站起来洗了把脸,然后上了炕。他躺下去的时候面朝窑顶,睁着眼睛想了很久。油灯灭了之后窑洞里一片漆黑,但他知道改花也没睡——他听得见她的呼吸声跟平时不一样,微微地悬着,像在等什么。

      “改花。”他开口。

      “嗯。”

      “分到地了,日子肯定比以前好。”

      “……嗯。”

      “要是分到好地,咱种点菜,卖了钱给你扯件新衣裳。”

      改花翻了个身面朝他:“我不要新衣裳,你把骡子买了吧。”

      守土不说话了。但他伸出手,在黑暗中摸到了改花的手,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第二天量地,守土天不亮就去了打谷场。人已经到了一多半,马支书带着几个干部,手里拿着皮尺和账本,按名单一拨一拨地往地里带。守土排在中后头,蹲在墙根底下等着,眼睛跟着量地的人走——他们走到哪块地,拉皮尺,钉木桩,写本子,那块地就算有了主。

      轮到他家的时候,马支书翻了一下账本:“陈守土,三口人,人均三亩二分,共九亩六分。平地四亩,坡地三亩,峁顶地两亩六分。你看行不行?”

      守土没说话。他走到分给他的那块平地跟前,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土在指缝里漏下去,颜色是深褐色的,捏在手里润润的。他又走到坡地上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发白,干一些,但能种。峁顶那两亩六分他知道,以前是荒地,去年他其实已经偷偷开了一小块。

      他把三块地的土都抓了一遍,走回来跟马支书说:“行。”

      马支书在本子上画了个勾:“地界记好了,西边跟杨二虎挨着,北边靠沟。你自己打桩,别让人占了。”

      守土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他提着马灯一个人去量地界。从峁顶到坡底,一块地一块地走,皮尺拉了一遍又一遍。马灯的光昏昏黄黄的,照在他脸上,把颧骨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他走到西边跟杨二虎家地挨着那道垄的时候停住了,蹲下来看了好一会儿。

      那道垄从坡顶一直通到坡底,是他爹当年犁出来的,犁了二十年。后来他接着犁,又犁了六年。垄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他把手放在那道垄上,摸了一遍,像摸一个老熟人的脊背。

      然后他站起来,在垄的两头各钉了一根木桩。

      钉完最后一根桩,他把马灯搁在地上,自己坐在田埂上喘气。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了,不算圆,但也亮堂堂的。月光把整片地照成银灰色,木桩的影子细细长长地歪在地上,像画上去的线。风从峁顶刮下来,带着一股子土腥味和青草味,灌进他的衣领里凉飕飕的。

      他在田埂上坐了很久,直到马灯里的煤油烧完了,火苗噗地灭了。他没起身,就着月光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提着熄了的灯往回走。

      满仓已经睡了,改花还在等他。看见他进来,改花把锅里温着的半碗小米粥端出来放在灶台上:“量完了?”

      “地咋样?”

      “还行。西边跟二虎挨着。”

      改花顿了一下:“二虎今天量地没跟你闹吧?”

      “没有。他分的坡地,比我少二分。”

      “那就好。”

      守土蹲在灶台边喝粥。喝到一半忽然停住,抬头看着改花说:“改花,你说二虎那事,他是不是还记恨我?”

      改花想了想:“他不是记恨你,他是心里那口气没地方出。你多担待点。”

      守土没再说什么,把粥喝完了,碗洗了,上炕躺下。满仓在梦里翻了个身,一只小胳膊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守土的胳膊上。守土没动,就让那只小手搭着,搭着搭着就睡着了。

      包产到户的第一年,守土把九亩六分地全种上了。平地种谷子,坡地种荞麦,峁顶那两亩六分种了土豆——土豆耐旱耐瘠,不挑地,种下去就能活。改花也跟着下地,满仓五岁多了,不用老背着,但他自己去地里玩,满峁跑,捉蚂蚱、逮蝴蝶、捡石头。

      有一回守土在地里犁地,满仓跑过来拉着他的衣角说:“大,大,你看我捉了个啥。”守土低头一看,满仓手心里攥着一只蚂蚱,翠绿翠绿的,后腿一蹬一蹬的。满仓的手太小,蚂蚱一蹬就从他指缝里滑出去了,蹦了两蹦钻进草丛里不见了。满仓急了,低头扒草丛找了半天没找到,嘴一撇差点哭。守土蹲下来拍了拍他脑袋:“蚂蚱回家去了。它也有娃呢,回去看娃了。”满仓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就不哭了,又跑开去玩别的了。

      改花在旁边垄上锄草,听见守土跟满仓的对话,没忍住笑了一声。守土抬头看她,她赶紧把脸转过去假装锄草。守土说:“你笑啥?”改花说:“没笑啥。”守土说:“你笑了,我听见了。”改花把锄头往地上一杵:“你好好犁你的地,看我干啥。”

      守土嘿嘿了两声,又把镢头抡起来了。

      那年夏天雨水好,庄稼长得旺。谷子抽穗的时候绿油油的一片,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满坡满峁都在说话。荞麦开了花,白花花的小碎花密密麻麻地缀在秆子上,远远看过去像是峁上落了一层薄雪。土豆苗也壮实,叶子肥大肥大的,把地皮遮得严严实实。

      守土每天傍晚收工的时候,都会在地头站一会儿,把九亩六分地一垄一垄看过去。从坡底看到坡顶,目光一寸一寸地挪,像用手摸一样仔细。他看着谷穗一天天沉下去,荞麦花一天天谢了结籽,土豆苗下面慢慢鼓起来——他就觉得心里踏实。那是一种说不清的踏实,像有什么东西从脚底板往上长,长到胸口就停住了,稳稳地放在那儿。

      改花有时候带着满仓来给他送水。满仓走在前头,手里抱着一个瓦罐,罐子比他脑袋还大,他抱得歪歪扭扭的,生怕洒了。走到地头的时候他喊:“大!喝水!”守土放下镢头走过来,接过瓦罐仰头灌了一气。水是凉的,改花在井水里湃过,喝下去从嗓子眼凉到肚子里,整个人透了一口气。守土喝完把瓦罐还给满仓,满仓接过来又抱着往回走,走两步歇一下,背影小小的、倔倔的,跟守土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改花走在他旁边,走几步弯一下腰,把满仓抱得歪了的瓦罐扶正。夕阳照在他们娘俩身上,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一路拖到坡底下。守土站在地头看着那两道影子,看了好一会儿才把镢头又捡起来。

      秋天收粮的时候,守土家的粮仓装满了。

      谷子打了六石,荞麦收了三石半,土豆起了十麻袋。守土把粮囤扒拉了一遍又一遍,手插进谷子里搅了搅,谷粒哗啦啦地从指缝里流下去,声音沙沙的,像是秋天在说话。他把手抽出来的时候,手心里粘着一层谷壳,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干燥的、暖烘烘的粮食味。

      “改花,”他站在粮囤旁边喊了一声,“咱今年粮够吃了。”

      改花正在院里晒荞麦壳,回头看了一眼窑洞里的守土。他在粮囤旁边站着,脸上有一层灰扑扑的土(收粮的时候沾的),但眼睛亮着,嘴角往上翘,整个人像是从地里拔出来的一棵庄稼,终于把根扎稳了。

      “够吃就好。”改花说,“够吃就好。”

      那一年冬天,守土干了一件大事——他买了一头骡子。

      就是镇上集那头青灰色的骡子,肩宽背厚,四蹄稳当,比他爹当年指给他看的那头还壮实。价钱是八十七块钱,守土把攒了好几年的钱全掏出来了,又跟马支书借了二十块,凑齐了把骡子牵回来。

      牵回来的那天,满仓比谁都高兴。围着骡子转了一圈又一圈,想摸又不敢摸,伸着小手在骡子跟前晃了一下又缩回去。骡子低头看了看这个小人儿,打了个响鼻,喷了满仓一脸热气。满仓“哇”了一声,抹了一把脸,笑出了声:“大!它跟我说话!”

      守土摸了摸骡子的脖子:“它叫黑宝。以后它就是咱家的了。”

      “黑宝。”满仓学着叫了一声,骡子耳朵转了转,朝他凑了凑。满仓这回不怕了,伸手摸了摸骡子的鼻子,软软的、湿湿的,手感奇妙。他摸完回头跟守土说:“大,黑宝的鼻子跟灶台上的抹布一样软。”

      改花在窑洞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弯着。她看见守土站在骡子旁边,一只手搭在骡子背上,整个人跟平时不一样了——肩膀更挺了一些,下巴微微抬着,像是在说“你看,我做到了”。改花忽然想起来好多年前,她还在供销社门口卖窗花的时候,有个黑瘦的后生买了她两张剪纸,说“贴一张存一张”。那时候她没想过这个人会变成这样——会站在自己的窑洞门口,牵着自己的骡子,身边蹲着自己的娃。

      她笑了一下,朝院里喊:“吃饭了。”

      守土应了一声,把骡子牵进牲口棚里,添了草料,又摸了摸黑宝的脑袋,才进窑吃饭。满仓跟在后面进来,还在回味刚才摸骡子鼻子的手感,一边洗手一边跟改花说:“娘,黑宝的鼻子可软了。”改花说:“比我的脸软?”满仓想了想,认真地说:“差不多。”

      守土正在喝粥,听到这句差点呛到,咳了两声。改花拿筷子敲了一下满仓的脑门:“吃饭。”

      那年除夕,窑洞里比往年热闹了。守土在灶台前烧火,改花在擀面皮包饺子,满仓在旁边搓面团玩,搓了一堆奇形怪状的东西——有的像骡子,有的像蚂蚱,有的啥也不像。改花把他搓的那些“作品”也下了锅,煮出来圆不圆方不方的,满仓端着碗找自己搓的那几个,找着了就举起来给他爹看:“大,你看这个像不像黑宝?”守土仔细端详了一下那个面目模糊的面疙瘩,说:“……像。”满仓满意地一口咬掉了黑宝的耳朵。

      守土看着满仓腮帮子鼓鼓地嚼面疙瘩,又看了看改花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忽然觉得这间窑洞满了——不是东西满了,是那种满,从墙缝里往外溢的满。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但就是觉得今年冬天比往年都暖和一些。

      年夜饭吃完了,改花把碗筷收了,守土把炕烧得热热的。满仓趴在炕上玩他那只木头骡子——黑宝来了之后木头骡子失宠了几天,但后来又重新被满仓从柜子底下翻出来,因为黑宝太大不能带进被窝,木头骡子可以。

      守土坐在炕沿上抽旱烟。改花坐在他旁边纳鞋底。两个人没说话,窑洞里只有满仓偶尔翻身的窸窣声和改花纳鞋底的“嗤嗤”声。过了好一会儿,守土把烟抽完了,在地上磕了磕烟灰,忽然开口:“改花。”

      “明年再种一年,攒够钱,把马支书的二十块还了,再给你扯件新衣裳。”

      改花手里的针没停:“我说了不要新衣裳。”

      “那你要啥?”

      改花想了一下,把针在头发上蹭了蹭:“你给满仓攒着念书吧。”

      守土没接话。他把烟杆挂在墙上,躺下来面朝窑顶。油灯还亮着,改花又纳了几针才吹灯。窑洞里黑了,但守土没睡着。他听着旁边改花和满仓的呼吸声——改花的轻一些,满仓的重一些,带着一点鼻音。两种呼吸声混在一起,像峁上的风穿过两道沟。

      他把手垫在脑袋底下,看着黑漆漆的窑顶。窑顶啥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上面有烟熏出来的图案——有一块像他爹的背,有一块像他娘的侧脸,有一块像改花剪的桃花仙子。他看了一会儿,闭上了眼睛。

      在睡着之前,他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满仓抱着瓦罐给他送水,歪歪扭扭地走在地垄间;改花在后面扶了一下瓦罐,夕阳把他们娘俩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那个画面像一张贴在他心里的窗花,红通通的,怎么也撕不下来。

      他在那个画面里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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