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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满仓 ...

  •   满仓一岁那天,在炕上自己站起来了。

      没人扶他。改花在灶台前切菜,守土在院里劈柴,满仓一个人坐在炕上玩一张旧窗花——那是改花剪废的一张“喜鹊登枝”,喜鹊的翅膀剪断了,剩了半个身子,满仓捏着那半只喜鹊翻来覆去地看。看着看着,他两只手撑着炕席,屁股撅起来,两条短腿颤颤巍巍地蹬直,居然站住了。

      站起来之后他自己愣住了,好像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两只胳膊张开找平衡,身子晃了两晃,眼看要倒。改花回头的时候正好看见这一幕,手里的菜刀顿住了,她没出声——怕吓着他。满仓站在那儿,光脚踩在炕席上,脚趾头抠着席子缝,小脸憋得通红,嘴里“啊啊”了两声,然后朝改花迈了一步。

      那只脚抬起来,落下去,“咚”的一声,稳住了。又迈了一步,“咚”。第三步的时候身子往前一扑,栽进了改花怀里。改花一把接住他,菜刀扔在案板上,把他搂紧了。满仓在她怀里“咯咯咯”地笑,口水蹭了她一肩膀。

      改花喊:“守土!你快来看!”

      守土从院子里跑进来,手里还攥着斧头。他看见改花抱着满仓坐在灶台前,满仓在她怀里笑得眉眼弯弯的,嘴角挂着亮晶晶的口水。改花说:“他刚才自己站起来了,还走了三步!”守土把斧头放下,凑过去蹲在娘俩面前,伸手摸了摸满仓的脑袋:“再走一个给大看。”

      满仓看了看他爹,又看了看他娘,两只脚在改花腿上蹬了蹬,又滑下去站在地上。他扶着改花的膝盖站稳了,然后松了手,朝守土迈了一步——这一步比刚才稳当,第二步也稳,第三步脚下一绊,又被守土一把捞住了。守土把他举起来,举过头顶,满仓在半空中蹬着两条小腿,“咯咯咯”笑得岔了气。

      改花坐在灶台边看着,脸上带着笑,眼角却有一点亮。她抬手擦了一下,没让守土看见。

      打那以后,满仓就走开了。先是扶着墙走,扶着炕沿走,扶着院里那棵枣树走。后来胆子大了,松开手自己走,走两步摔一跤,爬起来接着走。膝盖上摔得青一块紫一块,改花拿热毛巾给他敷,他咬着嘴唇不哭,像他爹。守土看着他那倔样,跟改花说:“这娃的脾气随我。”改花说:“随你好啊?摔倒了不知道哭。”守土嘿嘿笑:“男人哭啥。”

      满仓会走之后,改花就背着他下地了。

      守土犁地,她锄草。她在前面锄一垄,满仓在她背上晃悠,一开始还不老实,两只手拽她头发,拽得她疼得龇牙。改花回头说“松手”,满仓不听,又拽了一下。改花把锄头往地上一插,把满仓从背上解下来放在地头,指着地上说:“你坐着,不许动。”满仓坐在地上,仰脸看着他娘,眼睛里包了一泡泪,嘴撇了撇,没哭出来。改花看了他一眼,心软了,又把他背起来了。这回满仓不拽头发了,两只小胳膊搂着她脖子,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安安静静的。

      改花锄地的时候哼信天游,哼的是她娘以前唱过的调子,词是她自己编的——“峁上的风啊慢慢走,别把我娃吹凉喽……”满仓趴在她背上,听着她哼的调子,眼皮慢慢耷拉下来,睡着了。口水从嘴角淌下来,把改花肩膀的衣裳洇湿了一小块。改花感觉到了那一小块湿凉,回头看了一眼趴在自己肩上睡得正香的小脸,锄头的动作放轻了,一锄一锄的,落下去的时候不震,像怕把梦吵醒似的。

      守土在坡上面犁地,偶尔回头看一眼下面——改花背着满仓在地里慢慢挪,像移动的一小团影子。太阳照在他们娘俩身上,影子缩在脚底下,圆圆的、小小的一团。守土看了两眼,把镢头又抡起来了。

      到了冬天,地没法下了,改花就在窑里剪窗花。满仓在旁边坐着玩,玩红纸碎屑,玩剪刀(改花把刀刃用布缠了三层才给他),玩守土给他刻的一只小木头骡子——守土用柴刀削的,歪歪扭扭的,四只腿长短不齐,但满仓喜欢,走到哪都攥着。有一回他把木头骡子掉进了灶膛边的灰堆里,捞出来的时候黑乎乎的全是灰,改花拿布给他擦干净了,满仓接过来又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守土冬天也没闲着,去镇上打短工。干的是最重的活——卸货、搬粮、挖沟,一天挣一块钱。早上天不亮出门,晚上摸黑回来,进屋的时候带着一身寒气。改花给他留饭,放在锅里温着,他蹲在灶台边吃。满仓已经睡了,炕上鼓着一个小包,呼吸细细的。守土吃着吃着就放慢了速度,看着炕上那个小包,看一会儿,低头扒一口饭,再看一会儿。

      那一年年关的时候,守土把打短工攒的钱数了一遍——二十三块七毛。他把钱叠好,用旧手帕包着,压在了柜子最底层。改花在旁边看着他数钱,没说话。守土把柜子关上之后,转头看了改花一眼,说:“再攒两年,够买骡子了。”改花说:“嗯。”停了一下又说:“你先给满仓买双鞋吧,他那双鞋小了。”

      守土低头看了看炕边满仓脱下来的那双鞋——鞋头挤破了,大脚趾的位置顶出了一个小洞。他弯腰把鞋捡起来看了看,没说话。第二天他去镇上,买回来一双新布鞋,蓝色的面,千层底,比满仓的脚大出一截。改花说:“你买这么大干啥?”守土说:“明年还能穿。”改花瞪了他一眼,蹲下来给满仓试鞋,满仓穿着大了一截的鞋在炕上走,走一步掉一步,自己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就在那一年,杨二虎娶了媳妇。

      杨二虎跟守土同岁,从小一起长大,但两个人性子不一样。守土闷,二虎燥;守土能坐住,二虎像屁股上长了刺;守土攒钱,二虎花钱。他爹给他张罗了一个媳妇,是河对岸村子的,叫翠萍,比二虎小两岁,圆脸、短发、说话声音大,笑起来隔着半面峁都能听见。

      结婚那天,杨二虎家门口摆了四桌席——比守土当年那场体面多了。守土去了,带了一篮鸡蛋(改花攒的),二虎看见他来拍了他肩膀一下:“你总算来了,我以为你不来呢。”守土说:“我咋不来。”二虎拉他坐下,给他倒了碗酒,守土说我不喝,二虎说今天不喝不行。守土端着那碗酒抿了一口,辣得皱眉头,二虎笑得直拍桌子。

      改花也去了,抱着满仓。满仓那时候两岁多,看见人多就兴奋,在改花怀里扭来扭去。翠萍过来逗他,捏他脸蛋,满仓看着这个圆脸嫂子,愣了两秒,“哇”一声哭了。翠萍笑着后退:“胆儿这么小。”改花拍着满仓的背哄他,嘴里说“不怕不怕”,脸上带着笑。

      谁也没想到,翠萍第二年就走了。

      走的时候是秋天,满仓刚过三岁。头天晚上还听二虎家传出来吵架的声音——声音很大,隔着沟都能听见,翠萍的嗓门本来就高,骂起来更响:“你天天喝酒!地不犁!活不干!跟你过日子还不如回娘家!”二虎也骂回去:“你嫌弃我穷你当初别嫁!”后半夜没声了,大家都以为没事了。

      第二天一早,二虎起来发现翠萍的衣裳包袱不见了。他满村找,峁上峁下跑了个遍,嗓子都喊哑了——“翠萍!翠萍!”满峁的人家都惊动了,有人跟着找,找了半天没找到。后来有人说看见天蒙蒙亮的时候有个女人拎着包袱往镇上的方向走了。

      二虎蹲在他家窑洞口,两只手抱着脑袋,一动不动蹲了一整天。他爹端了碗面放在他脚边,晚上去看的时候面凉了,一口没动。第二天他爹又端了一碗,他还是没吃。第三天才开始吃,吃完了面跟他爹说:“爹,我没事。”

      从那天起,二虎就变了。

      他以前虽然燥,但还笑,还跟人搭话。翠萍走了之后,他整个人像被抽掉了脊梁骨,走路佝着,话也少了,但跟人说话的时候口气横了三分。尤其是跟守土——以前是打打闹闹的,后来就带了一股子别劲儿。他看守土家日子虽然穷但稳稳当当的,改花没跑,满仓壮壮实实的,他心里那道坎过不去。

      有一回,守土在峁上碰见他,说:“二虎,地里草该锄了。”二虎头也没抬:“你管我。”守土愣了一下,想说啥又没说,走了。

      还有一回,两家地挨着那垄出了点纠纷。杨二虎说他爹早年跟陈老栓量地的时候多量了两尺给守土家,现在要扯回来。守土说当年马支书量的,你找马支书。二虎说马支书偏心你家,守土说你放屁。两个人在地头吵了一架,吵得脸红脖子粗,差点动手。后来马支书来量了,量完还是原来的界,二虎没话了,但扭头就走了,把锄头甩得当当响。

      改花知道这事之后,劝守土:“二虎是心里不顺,你让着他点。”守土闷声说:“让啥让,地是我的。”改花说:“你从小到大就他一个朋友,别为了两尺地掰了。”守土不说话了,但后来在地里碰见二虎,他没再提地界的事,二虎也没提,俩人都装着没这回事,但谁也不主动搭话了。

      日子照旧过。满仓一天天长大,越长越像守土——黑、瘦、头发硬邦邦的支棱着,嘴闭着的时候下巴绷得紧紧的。但他的眼睛像改花,大、亮、眼睫毛又密又长,眨一下扑闪扑闪的。改花看着他那双眼睛,有时候会恍惚一下,想起自己年轻时对着水缸照影子的模样。

      满仓四岁那年,开始跟着守土下地了。

      其实算不上“下地”,就是守土去地里干活,他在旁边玩。守土犁地,他跟在后面捡石头。地里的石头被犁铧翻出来,圆溜溜的青灰色小石子,满仓捡起来攥在手里,攒一把了跑过去塞进守土的兜里:“大,石头。”守土低头看一眼兜里鼓鼓囊囊的小石子,嗯一声,继续犁。满仓又去捡,捡一把又塞进来,守土的兜越装越满,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歇晌的时候,守土坐在田埂上吃干粮,满仓坐在他旁边,学他的样子盘着腿,两只小手捧着窝窝头啃。窝窝头粗粝粝的,他啃得费劲,啃一口嚼半天,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守土看着他啃窝窝头的模样,忽然想起来自己十五岁那年在地头吃窝窝头的情景——也是一个人坐田埂上,也是啃着粗粮,但那时候旁边没人。

      他伸出手,把满仓脑袋上粘的一根草叶摘掉了。

      满仓抬头看他:“大?”

      “没事,吃你的。”

      满仓又把脑袋低下去啃窝窝头了。守土看着他的头顶——头发又黑又密,头顶有一个小小的旋儿。他伸手摸了摸那个旋儿,满仓没躲,还朝他靠了靠。守土的手在他头顶停了一小会儿,掌心的温度隔着头发传过去,满仓感觉到了,抬头冲他笑了一下,嘴角还沾着窝窝头的碎屑。

      守土把手收回去,站起来说:“走吧,接着干。”满仓拍拍屁股上的土也站起来,又跟在后面捡石子去了。

      改花有时候背着剪好的窗花去镇上卖。满仓闹着要跟,改花就牵着他走。二十里山路,满仓走不动了就蹲下来耍赖,改花蹲在他面前说:“娘背你。”满仓摇头:“我自己走。”站起来又走了几步,又蹲下了。改花不催他,站旁边等着,等他自己站起来。满仓蹲了一会儿抬头看他娘,他娘站在太阳底下,手里拎着装窗花的布包,脸上没有不耐烦,就那么等着。

      满仓站起来了,牵着改花的手继续走。

      镇上人多,改花找了个街角铺开布,把窗花一张一张摆好。满仓蹲在她旁边,看着人来人往。有人过来问价,改花笑着答,满仓就仰着小脸看那人——黑瘦的小娃娃,眼睛又大又亮,直勾勾盯着人看,看得人家不好意思。有个婶子多看了满仓两眼,跟改花说:“你娃长得俊。”改花笑了一下:“像他大。”那婶子说:“你可拉倒吧,要是像他大能俊成这样?”改花没接话,低头给窗花换了个位置。但满仓看见他娘耳朵根红了一点。

      卖完窗花,改花给满仓买了一根冰糖葫芦。红红的山楂裹着亮晶晶的糖壳,插在草把子上。满仓接过来舍不得吃,攥着举了一路,到家的时候糖壳都化了,黏了他一手。改花拿湿布给他擦手,他看着那根糖葫芦说:“娘,我不舍得吃。”改花说:“买了就是吃的。”满仓咬了一口,酸得龇牙,又甜得眯眼。那根糖葫芦他吃了三天——每天咬一小口,剩下的用油纸包着放柜子里,想起来再咬一小口。

      守土知道后说:“下回给他买两根。”改花说:“惯坏了。”守土没说话,但后来每次卖粮回来都给满仓带一点东西——一颗糖、一块橡皮、一个弹弓。东西不大,满仓每次都高兴得满院子跑。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说慢也慢,说快也快。窑洞门口的枣树一年比一年粗,满仓一年比一年高。改花剪窗花的手艺越来越好,剪出来的喜鹊翅膀上的羽毛一根一根的,放在灯底下照,影子投在墙上跟活的一样。守土的三十亩地年年收成不算好但也不绝收,旱年减一点,雨年多收两斗,过得去。

      有一年冬天,大雪封了峁。出不了门,全家人窝在窑洞里。守土在灶台前烧火,改花在炕上纳鞋底,满仓趴在炕上玩那只木头骡子——已经磨得油光水滑,四只腿被他掰断过又让守土接上了,缠着布条,歪歪扭扭的。窑洞里暖和,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着,外头雪落得无声无息,从窗户望出去,峁上峁下一片白,黄土全盖住了。

      改花忽然停下纳鞋底的手,抬眼看了守土一眼:“守土,你说满仓以后干啥?”

      守土正往灶膛里添柴,没抬头:“种地吧。”

      “能种一辈子地?”

      “我种了一辈子,咋不能。”

      改花没接话。她低头纳了两针,又抬头说:“要是他念书呢?镇上的学校,听说能念到初中。”

      守土手里的柴火顿了一下。他没转过脸来,声音隔着灶膛传过来:“念书要钱。”

      “我知道要钱。我就是问你,要是他念书,你让不让。”

      窑洞里安静了一会儿。满仓不知道大人说啥,继续趴着玩他的骡子。改花等着。灶膛里的火把守土的侧脸映得明明暗暗的。

      “让。”守土说,“只要他念得进去,我供。”

      改花低下头去继续纳鞋底了,针扎进鞋底的时候发出轻轻的“嗤”一声。她嘴角弯了一下,很小,但守土看见了。他没再说啥,从灶膛里抽出一根烧透了的柴火,用火钳子夹着在地上画了一道线。那是他画的一垄地——直的,深深的,从窑洞这头一直画到窑洞那头。

      满仓看见了,爬过来看那道线:“大,这是啥?”

      “地。”

      “地干啥的?”

      “种庄稼。”

      “种庄稼干啥?”

      “吃饱饭。”

      满仓想了想,用手指头沿着那道线划了一遍,小手指头沾了灰,黑了一道。他看了看自己黑了一截的手指头,抬起头冲守土笑:“大,我跟你种地。”

      守土伸手把他的小脏手包在自己的大手里,包了两三秒,松开了。“嗯。”他说。

      改花在炕上看着这爷俩,手里的针停了。她没说话,但目光从守土脸上移到满仓脸上,又从满仓脸上移回守土脸上。看着看着,她把头低下去接着纳鞋底了,针脚落得比刚才密了一些,像是要把啥东西缝紧了,缝牢了,缝得风刮不走、雨冲不烂。

      窑洞外,雪还在下。峁上的土被盖得严严实实的,一片白茫茫。但窑洞里是暖的——灶膛里的火、炕上的被窝、锅里冒热气的小米粥、墙上那些红艳艳的窗花,还有三个人挨在一起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晃晃的、暖暖的,像一幅剪出来的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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