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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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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花嫁过来的头一个月,守土走路都轻了三分。
以前他下地,镢头抡得虎虎生风,踩过土路的步子又沉又实,一脚下去就是一个浅坑。现在他走在路上,脚底下像是垫了层棉花,步子不敢太重,生怕踩碎了啥。连劈柴的时候斧头落下去都轻了些,柴火裂开的声音没以前那么脆生,闷闷的,像憋着笑。
杨二虎有一回在峁上碰见他,上下打量了他两眼说:“守土,你捡着金元宝了?”
守土说:“没有。”
“那你走路咋带风?”
守土没理他,扛着镢头走过去了。但杨二虎看见他背过身去的时候,肩膀是松的——以前守土走路肩膀总是绷着,像扛着一座看不见的山。现在那座山好像被人卸了一半。
改花把窑洞拾掇得干干净净。
头一天她就烧了一锅热水,把灶台从头到尾刷了一遍。黑油刮掉之后露出底下的青砖,虽然还是旧,但看着亮了。她又扫了地,扫了三遍,最后一遍洒了水,土腥味散开来,湿漉漉的。炕上的旧席子她拿出去晒了一整天,晒得发烫了才铺回来,守土晚上躺上去,觉得跟以前不是一个炕——以前是凉的,硬邦邦的,翻身的时候席子边角扎脖子;现在是暖的,柔软的,席子缝里还留着太阳的味道。
窗户上那张“囍”字贴得稳稳的,改花又添了两张小的在旁边,一张是“喜鹊登枝”,一张是“莲花鲤鱼”。三张红纸并排贴在窗户上,晨光照进来的时候满窑洞都是暖红色,连土墙都被映得有了颜色。
守土每天从地里回来,推开窑门的那个瞬间都会顿一下。他会站在门口先看一眼——看改花在灶台前忙活的背影,看炕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看墙上那些褪色窗花和新窗花贴在一起的模样。他把那一眼看完了,才迈脚进去。
改花回头看一眼他:“回来了?把鞋脱了,刚扫的地。”
守土就蹲在门口脱鞋,把鞋摆在门外的石阶上,光脚走进去。脚底板踩在扫过的地面上,又凉又滑,他有些不习惯,但嘴角翘着。
吃饭的时候,改花做了小米粥、咸菜、还烙了两张饼。饼比守土自己烙的好——面揉得软,擀得匀,火候也刚好,两面金黄带一点焦斑。守土蹲在灶台边吃,吃了一块又拿一块,改花说:“你慢点,跟没吃过饭似的。”守土没抬头,含着一口饼说:“没吃过这么好的。”
改花用筷子头敲了一下他碗边:“以后天天吃。”
守土把碗端起来,把最后一口粥喝干净。碗底有一粒小米粘着,他用手指头抹起来送进嘴里。改花看见了,没说话,给他又添了半碗。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
守土还是天不亮下地,改花跟着起。她给他装好干粮和水,送他到峁口,看他走下去,扛着镢头的背影一点点变小,变成峁坡上一个小小的黑点,最后拐过那道沟就看不见了。改花就在峁口站一会儿,吹吹风,然后回去喂鸡、收拾窑洞、挑水、剪窗花。
鸡是改花从娘家带来的——三只母鸡,用一只竹筐装着,走了十里路拎过来的。头一天鸡不认识新家,在院子里乱跑,改花追了半天才逮回来,给它们搭了个简陋的鸡窝。守土回来的时候看见院角多了个鸡窝,愣了一下说:“你还会养鸡?”改花说:“我还会剪花呢,你咋没见你夸。”守土嘿嘿笑,进窑去了。
过了半个月,母鸡下蛋了。头一个蛋是改花捡的,蛋壳上还带着一点血丝(初生蛋),她握在手心里温热的。那天晚上她给守土烙了张鸡蛋饼,守土咬了一口眼睛就亮了:“哪来的鸡蛋?”“鸡下的。”“鸡才来几天就下蛋了?”“好鸡不耽误下蛋。”
守土把鸡蛋饼分了一半给她,改花说不吃,守土把半张饼塞到她手里:“你不吃我也不吃了。”改花瞪了他一眼,把饼接过来咬了一口。两个人蹲在灶台边上,一人捧着半张鸡蛋饼,吃得满嘴油亮亮的。灶膛里的火还没熄,橘红色的光映着他们俩的侧脸,一个黑瘦,一个白净,挨在一起像土里长出来的两棵苗。
那天晚上,改花坐在炕沿上纳鞋底——给守土做新鞋。他之前那双鞋底磨穿了,走路硌脚。改花用旧布一层一层裱起来,密密地纳,针脚又小又匀。守土躺在炕上看她纳鞋底,看着看着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听见改花在旁边轻声哼着什么调子,细细的、柔柔的,像风从窗缝里挤进来的声音。
“你唱的啥?”守土迷迷糊糊地问。
改花停了一下:“没唱啥,你听岔了。”
“我听见了。”
“听见就听见了,睡你的。”
守土翻了个身,把脸朝着她的方向,虽然闭着眼,但嘴角是翘着的。
腊月的时候,改花发现自己有了身孕。
那天早上她起来烧水,弯腰去添柴的时候忽然一阵恶心,扶着灶台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守土正要出门,回头看见她脸色不对,跑过来问咋了。改花摆摆手说没事,可能是昨晚没睡好。守土将信将疑地下了地,回来的时候看见改花坐在炕沿上,手里摸着肚子,脸上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表情——不是笑,也不是愁,就是嘴唇微微抿着,眼睛里水润润的。
守土在门口站住了:“改花?”
改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慢慢地说:“守土,我大概……有了。”
守土手里的镢头“当”一声掉在地上。他站在那儿,像被雷劈了一样定住了。嘴张着,合不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有点抖:“真的?”
“嗯。”
守土走过来,走到炕边蹲下来,看着改花的肚子——其实才一个多月啥也看不出来,但他盯着那一片平坦的衣裳看了很久。他抬起手想摸一下,手伸到半空又缩回去了,在裤子上擦了擦,又伸过来,轻轻放在改花的肚子上。
那只手在抖。
“我……我没抖。”
“你手抖得跟筛子一样。”
改花把手覆在他的手上,掌心贴着手背,两个人的温度叠在一起。改花说:“还没显怀呢,你抖啥。”改花笑了一声,嗓子眼里出来的,软软的:“嗯,你要当大了。”
守土不说话了,但他没把手拿开。他就那么蹲在炕边,一只手放在改花的肚子上,低着头,看着那块布料。过了好久他闷声说了一句:“改花,我要当大了。”
守土把脸埋进她膝盖旁边的被子褶里。改花感觉到那块布料慢慢湿了——他没出声,但肩膀在抖。
从那以后,守土就不让改花干重活了。挑水他去,劈柴他去,连鸡都不让她喂了。改花说“我又不是纸糊的”,守土说“你现在比纸还金贵”。改花瞪他,他说“你瞪我也没用,地我犁,水我挑,饭你做就行”。
改花最后还是被他说服了,但也没闲着。她坐在炕上剪窗花,一剪就是一整天。她剪了好多张“胖娃娃抱鲤鱼”“长命百岁”“五子登科”,全攒着,等娃出来贴一炕头。守土每次回来都能看见炕桌上多几张新剪的红纸,改花低着头认真地剪,光线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手上,手指灵巧地转着剪刀,红纸屑簌簌地落下来,像下了一场小红雪。
有一回守土坐在旁边看她剪,看了好一会儿突然说:“改花,你教我剪花吧。”
改花抬头看他:“你一个犁地的,学剪花干啥?”
“闲了也干点活。”
“你啥时候闲过?”
守土不说话了。改花笑了一下,递给他一张红纸和一把旧剪刀:“来,我教你。你先剪个最简单的——圆圈。”守土拿着剪刀比划了半天,下刀的时候手一抖,剪出一个歪歪扭扭的椭圆。改花看了一眼说:“你那是圆?那是枣核。”守土不服气,又剪了一个,还是歪的。改花笑得直不起腰,守土脸上挂不住,把剪刀一放说:“不学了。”改花拉住他袖子:“学嘛,剪个桃心给我。”
守土最后还是剪了一颗桃心。虽然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是个心的形状。改花把那颗桃心贴在了炕头的土墙上,跟那些新剪的窗花并排贴在一起。满墙的红纸里混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桃心,乍一看有点好笑,但守土每次躺下来看见它,都觉得心里头暖的。
到了第二年夏天,改花的肚子已经明显鼓起来了。她走路慢了很多,弯腰也费劲了,但还是一天到晚闲不住——扫院子、喂鸡、收拾窑洞。守土有时候中午从地里回来,远远就看见她挺着肚子在院子里晾衣裳,衣裳搭在绳子上,风把布吹得鼓起来,她站在那一片白布和蓝布中间,双手撑着腰,脸朝着太阳眯着眼。
守土站在峁上看了一会儿,没走过去。他就站在那儿,隔着半面坡,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抬脚往下走。
农历六月十八那天晚上,改花的肚子开始疼了。
她疼得不声张,坐在炕沿上攥着炕单,指节攥得发白。守土睡在旁边被她翻身的动静弄醒了,迷迷糊糊问“咋了”,改花说“肚子疼”。守土一下弹坐起来,光着脚就去点灯。灯亮了,他看见改花脸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往下滚,嘴唇咬得发青,但她一声没吭。
“我去叫产婆!”守土披上褂子就往外跑,鞋都穿反了。半夜的山路不好走,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到邻村去叫孙婆婆——十里八村最有名的接生婆,一头灰白头发,手上的皮肤皱得跟核桃壳一样。
等他把孙婆婆连拖带拽地拉回来,改花已经疼了快两个时辰了。炕上的褥子湿了一大片,她蜷在炕上,手攥着炕沿的木边,木头被她掐出了印子。孙婆婆一看情况就说:“胎位不正,不好生。”守土的腿一下就软了,靠着窑洞的墙才没滑下去。
改花在炕上咬着牙说了一句:“守土……保娃。”
守土一下就跪了。他扑通跪在炕前的地上,对着孙婆婆磕头,额头磕在砖地上“咚”的一声,第三下的时候额头上渗出了血。他嘴里一直说:“婆婆,你救她,你救她……”孙婆婆把他往外推:“你出去,别在这儿添乱。”守土被推出窑门口,门在他面前关上了。
他蹲在院子里,听见里面传来改花压抑的喊声——那声音跟他以前听他娘哭他爹的时候不一样,闷闷的,像是从嗓子最深处挤出来的。他蹲在院子中间,两只手插在头发里,把头发揪得乱糟糟的。月亮挂在天上,又圆又亮,照得黄土院子白花花的,像铺了一层盐。
不知道过了多久,窑里突然响起一声婴儿的啼哭。
尖尖的、嫩嫩的、像小猫叫一样的声音。守土猛地抬起头来,眼睛瞪得圆圆的。那哭声持续着,一声接一声,中间不带歇的。他站起来想冲进去,又停住了。
窑门开了,孙婆婆探出半个身子,脸上全是汗,但嘴角是松的:“生了,母子平安。是个男娃。”
守土腿一软,又跪下了。这回他是跪在地上起不来,手撑着地面,泥土嵌进指甲缝里。他没哭,但整个人抖得厉害,抖得牙齿磕出细细的声音。他听见窑里头改花低低地说了句啥,声音嘶哑,听不清。
孙婆婆把娃抱出来给他看。巴掌大的一个小人儿,包在一块洗得干干净净的白布里头,皱巴巴的脸,眼睛还没睁开,小嘴一张一合地找奶吃。守土看了一眼就不敢看了——太小的东西了,他怕看一眼就碎了。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又擦,伸过去摸了一下娃的脸,指肚刚碰到就缩回来了,像被烫了一下。
“他……咋这么红。”守土说。
“刚生的娃都这样。像你。”孙婆婆把娃又抱回去了。
守土进了窑。改花躺在炕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但她眼睛亮着,看见守土进来,嘴角弯了一下。守土走过去蹲在炕边,握住她的手。那只手没力气了,软软的搭在他掌心里。
“娃像你不?”改花问。
守土使劲点了两下头:“像,像你。”
“你胡说,才生出来哪看得清像谁。”
“我看清了。眼睛像你。”
改花笑了一下。那笑很轻,但整张脸都亮了。她侧过头看了一眼孙婆婆怀里的小人儿,然后闭上眼睛说:“我睡一会儿。”
守土没走。他蹲在炕边,握着改花的手,一直蹲到天边发白。中间改花睡过去了,呼吸匀匀的,他听着那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像地里的庄稼在风里晃。窗外天光一点点亮起来,窑洞里渐渐有了颜色——改花的脸、炕上的被子、墙上那些红窗花、还有窗正中间那张褪了一半色但还稳稳贴着的“囍”字。
满月那天,改花剪了一张“长命百岁”贴在娃的炕头。四个字剪得端端正正,笔画粗粗的,周围缠了一圈万字纹。她把娃抱在怀里,指给他看那个“长命百岁”:“满仓,你看,娘给你剪的,你要长命百岁,要健健康康,要跟你大一样有力气……”娃当然听不懂,在襁褓里蹬了两下腿,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守土蹲在旁边看着。他看着改花低头逗娃的样子,看着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母子俩身上,看着满仓的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抓住了改花的一根手指头。那只小手小得可怜,才比改花的指甲盖大一点点,却攥得紧紧的。
“他好有劲。”守土说。
改花低头看了一眼:“跟你一样。”
“他以后跟我下地。”
“他才一个月,你就让他下地?”
“等他大了。”
改花没接话。她把满仓放在炕上,转身去灶台盛粥。守土看着她的背影——她还是瘦,生完孩子之后腰又细了一圈,但走路稳了,步子踏实了。她给守土端了一碗小米粥,上头卧了一个荷包蛋。
“你吃。”她说。
“你吃。”
“我吃过了。你下地前吃。”
守土端着碗,看着碗里那个白嫩嫩的荷包蛋,咬了一口。蛋黄没完全熟透,半流心的,甜丝丝的。他嚼完那一口,看着灶台前正在拾掇碗筷的改花,忽然说了一句:“改花。”
“你说咱们的日子,会好起来不?”
改花手里的碗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洗了。“会。”她说,“有地、有粮、有娃,咋不会好。”
守土把碗里的粥喝干净了,连碗底那一点蛋液也用舌头舔了。然后他扛起镢头,出了窑洞。
峁上的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着黄土地一片金灿灿的。他走到地头,把镢头抡起来,砸下去。土块翻开的时候,那股熟悉的潮腥味又冒出来了,他低头看了一眼翻开的土——颜色比往年深了一些,潮润润的,带着清晨的凉意。
他忽然想起他爹说的“地气”。犁得深了,地气冒出来,庄稼才肯长。
他已经犁了六个年头的地了。从十五岁到二十一岁,从一个人犁到两个人过到三个人吃饭。他把镢头又抡起来,一下、两下、三下,垄直直的往前延伸。身后翻开的土像一条赭红色的带子,从坡底一直铺到坡顶。
风从峁上吹下来,把他脸上的汗吹干了。他停下来喘了口气,手撑着镢头把,朝山下看了一眼——窑洞顶上飘着淡淡的炊烟,改花在做饭。那是他的窑洞,他的烟,他的家。
他把头转回来,继续犁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