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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守土 ...

  •   守土二十一岁那年,他娘没了。

      走的时候是秋天,荞麦刚收完,地里的茬子还没翻。那天早上他娘还起来给他热了碗剩粥,说“今儿天好,把荞麦茬翻了吧”。守土扛着镢头出了门,走到地头刚刨了两下,隔壁刘婶子跑上来喊他:“守土!快回去!你妈不行了!”

      守土把镢头往地上一扔就往回跑。跑得鞋掉了一只也没捡,光着一只脚踩在土路上,石子硌得脚底生疼。跑到窑洞口的时候,他娘已经躺在炕上了,眼睛半睁着,嘴角还有一点没擦干净的米汤——跟当年他爹走的时候一个样。

      守土跪在炕边,把他娘的手攥住。那手凉透了,指头硬邦邦的像一根一根的冰棍。他娘喉咙里咕噜了一声,嘴唇动了动,吐出两个字,跟当年他爹吐的一模一样。

      “守……土……”

      就这两个字。然后人就没了。

      守土跪在那儿跪了一整天,谁拉都不起来。马支书来了,杨二虎他爹来了,刘婶子端了碗水放在旁边,守土一口没喝。太阳从窑洞口照进来,慢慢挪到窑洞最里头,又慢慢挪出去,最后天黑了,窑洞里漆黑一片,就剩他一个人跪在炕边,攥着一只冰凉的手。

      那之后守土就把提亲的事搁下了。

      他娘一走,这世上就剩他一个了。窑洞空荡荡的,炕上少了一个人,灶台前少了一个人,连骂他“地里草没锄净”的声音也没了。他每天天不亮下地,天黑透才回来,回来也不点灯,摸黑做饭、摸黑吃、摸黑躺下。躺下了也不睡,睁着眼看窑顶,看那些被烟火熏出来的图案——有一块像他爹弯腰的背影,有一块像他娘纳鞋底的手。

      杨二虎那时候还没跟他生分,有一回端了碗面来,看他黑灯瞎火地坐着,把面搁在灶台上说:“你灯也不点,像个鬼一样。”守土没回话。杨二虎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走了。

      过了整整一年,守土才又想起提亲的事。

      那天他在地里犁地,犁着犁着忽然停了下来。站在地中间,四周全是黄澄澄的土,风吹过来带起一层细尘,迷了一下眼。他揉了揉眼睛,脑子里忽然就冒出一个画面——供销社门口那张桌子、那排红纸、那条又黑又粗的辫子、那嘴角往上弯了一下的笑。

      他在风里站了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把镢头又举起来了。但那一天剩下的时间,他犁地犁得心不在焉,垄歪了好几道。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了马支书。

      马支书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守土来了也没抬头,继续往地上撒秕谷。守土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开口叫了一声:“叔。”

      “嗯。”

      “你两年前说的那个事……还算数不?”

      马支书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看他,看了好几秒,然后把剩下的秕谷全撒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你说改花?”

      守土点了下头。

      马支书把鸡赶开,走到院子里的磨盘旁边坐下来,掏出了烟杆。守土也蹲过去,俩人一个坐一个蹲,磨盘上搁着一包开了口的旱烟丝。

      “守土,”马支书一边装烟一边说,“两年前我给你提,你说‘再说吧’。如今你娘也走了,你一个人过日子,是得有个婆姨了。但李家那边,李老栓这两年给你改花说了好几个媒,有镇上的、有邻村的,她都推了。你要是真想去,得想清楚——你那三十亩地,三亩荞麦地,四十块钱,你拿得出手?”

      守土蹲在地上抠泥巴,抠了一小坨在手里搓。

      “她要是愿意跟我吃苦呢?”

      马支书把烟杆点着了,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眼里喷出来。“你去了就知道了。”

      提亲那天,守土换了一身干净衣裳——那件蓝褂子是他爹留下的,肩膀磨透了,他娘生前补过一块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但至少没洞了。他把头发用清水抿了抿,又把那双布鞋刷了刷(鞋头还是黄的,洗不掉)。临出门前他站在窑洞里的水缸跟前照了一下——水面上映出一张瘦黑的脸,颧骨凸出来,下巴尖尖的,眼睛倒是亮的。

      他牵了一头羊。

      那是他家最后一头羊,养了三年,本来打算卖了攒钱买骡子的。守土把羊牵出来的时候,羊回头看了他一眼,咩了一声。守土拍了拍羊脑袋说:“对不住了,你比骡子要紧。”

      他走了二十里路,到了李家峁。

      李老栓家的窑洞在半山坡上,比守土家那口大一些,门口扫得干干净净,窗户上贴着一对褪了色的红窗花——看不清图案了,但还贴着,没掉。守土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手攥着羊绳攥出了一手汗。他深呼吸了两回,然后敲了门。

      开门的是李老栓。

      李老栓五十来岁,瘦高个儿,背有点驼,脸上的褶子比守土他爹还深。他看了一眼守土,又看了一眼守土手里的羊,脸上没啥表情,转身往窑里走,丢下一句:“进来吧。”

      守土把羊拴在院里的枣树上,跟着进了窑。

      窑洞里光线暗,守土适应了一下才看清:炕上坐着两个女娃——大的是改花,小的是她妹妹。改花坐在炕沿上,手里攥着一把剪刀和一张红纸,看见守土进来,剪刀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

      守土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不重,但闷。两年没见,她好像瘦了些,但眼睛更亮了,辫子还是那么黑那么粗,从肩膀垂到腰。她看他那一眼里啥也没有——不躲闪,也不笑,就是平平地看了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剪花了。

      守土站在窑中间,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

      李老栓在炕对面的一把椅子上坐下来,翘起腿,从腰里摸出烟杆,慢慢点上。吸了两口,才开口说话。

      “你叫陈守土?”

      “嗯。”

      “你爹是陈老栓?”

      “嗯。”

      “你爹修梯田死的?”

      “嗯。”

      李老栓磕了一下烟灰,抬眼打量了他一番。“你家还有啥人?”

      “没了。就我一个。”

      “地呢?”

      “三十亩平地,三亩峁顶的荞麦地。”

      “牲口呢?”

      守土顿了一下。他本来想说“有一头羊”,但羊已经牵来了。他想了想说:“就门口那头羊了。本来想买骡子,钱还没攒够。”

      李老栓把烟杆在椅子腿上磕了磕,声音不大,但屋里每个人都听见了。他站起来,走到窑门口往外看了一眼那头拴在枣树上的羊,又走回来坐下。

      “守土,”他说,“你家的情况我听说过。你爹是个好人,你也是个好后生。可你这条件,养活自个儿都紧巴,还养得起我闺女?”

      守土没接话。他站在那儿,脚底像被土粘住了。

      改花还在剪花,剪刀咔嚓咔嚓的,一直没停。但她剪的速度慢了——比刚才慢了一点点。守土的耳朵听见了那慢下来的一拍。

      李老栓又说:“上个月镇上的周家来提过,人家有三头骡子、五亩水浇地、镇上还有一间铺面。我没应,是觉得我闺女还小,不着急。但你不能让我把她往穷坑里推吧?”

      守土想说什么,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他想说他有力气,说他能吃苦,说那三十亩地虽然旱但年年都有收成,说那三亩荞麦地是他一筐一筐背土填出来的——但那些话堵在嗓子眼里,一个也出不来。他就站在那儿,脸涨得通红,两只手攥着裤缝攥得指节发白。

      改花把剪刀放下了。

      她站起来,把剪好的窗花叠好放在炕桌上,然后跟她爹说:“爹,我出去一下。”也不等她爹回话,就从守土身边走了出去,出了窑门。

      守土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咚咚地响。

      李老栓看了他一眼,又低头抽烟了。窑洞里安静得只剩下烟丝燃烧的滋滋声。

      守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口窑的。他只记得他走出院门的时候,看见改花站在枣树底下,正在摸那头羊的脑袋。羊认识她似的,不躲,还往她手心里蹭了一下。她摸完羊,抬头看了守土一眼,说了句:“你站了多久了?”

      守土愣了一下,说:“刚来。”

      改花笑了一下——就一下,嘴角弯起来又放下。“你站了一晚上了。”

      守土这才发现天已经黑透了。

      他往峁那边一看,太阳早没了,天边只剩一道暗红色的印子,跟地里的土一个颜色。他居然在李家窑里站了那么久。他转头看改花,改花已经把羊解开了,羊绳递到他手里,绳头上还有她手心的温度。

      “你回去吧。”她说,“路远,天黑不好走。”

      守土攥着羊绳,想说啥又没说。他站了一小会儿,转身走了。走了一段回头看一眼——改花还站在枣树底下,月光把她的轮廓勾出来,瘦瘦的一条,风把她的辫梢吹得微微晃。

      他没再回头。牵着羊一路走下去,走过一道沟、一面坡、又一道沟。走到半路他停下来,把羊拴在路边一棵树上,自己蹲在路边抠土。月光照着黄土路,白花花的,像一条干涸的河。

      他在那儿蹲了好久。

      后来他站起来,把羊又牵上了。他没回家,他掉了个头,又走回去了。

      走回到李家峁的时候,月亮已经挂到了天正中。院门关着,窑洞里的灯也灭了。守土在院门口站住,把羊重新拴回枣树上,然后他就在院墙根底下蹲下来,靠着墙,蹲着。

      他不知道自己为啥要回来。就是想回来,就是想在这儿待着。他没指望改花能看见他,也没指望她爹能改主意。他就是觉得——回去了也睡不着,不如在这儿蹲着。

      风从峁上刮下来,秋天的夜风已经凉了,穿他那件蓝褂子有点挡不住。他把胳膊抱在胸前,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看着院门口那两扇木门。门缝里透不出光,黑漆漆的,他知道改花睡了。

      他就在那儿蹲了一夜。

      风从子夜刮到黎明,他蹲着的姿势没变过,就是偶尔换个脚。天快亮的时候他靠着墙迷迷糊糊打了个盹,梦见一片红纸的颜色,在风里飘来飘去。梦里他去追那片红纸,追了半天追不上,后来红纸落下来了,落在一只手里——那只手细长,指甲剪得齐整整的,指尖沾着一点红。

      他醒了。

      天蒙蒙亮了,灰蓝色的光从峁背后透出来。院门还是关着,枣树上的羊站着睡着了,四条腿绷得直直的。守土揉了揉冻僵的手,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腿麻了,他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然后他听见了门闩响的声音。

      吱呀一声,院门从里头打开了。改花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头发编好了,辫子还是那根辫子。她手里捏着一张红纸——大大的“囍”字,剪得方方正正的,边角一丝不苟,中间那两笔“喜”细细的、弯弯的,像两道笑起来的眉眼。

      守土愣住了。

      改花看着他,他脸上全是土,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蓝褂子上的补丁在晨光里格外扎眼,裤腿上沾了一夜的露水,湿到了膝盖。他就那么站在院门口,活像地里刨出来的一个泥疙瘩。

      改花笑了。这回笑得比昨晚大一些,嘴角往上弯,眼睛也弯了,像窗花上那对喜鹊的翅膀。

      “你别站了,”她说,“我跟你走。”

      守土的嘴张开了,半天没合上。他想问“你爹呢”,但改花已经回头朝窑里喊了一声:“爹,我走了。”窑里没动静,隔了一会儿才传出一声闷闷的:“滚吧。”

      改花把那张“囍”字叠好揣进怀里,从门槛上迈出来,站到了守土面前。她比守土矮半个头,仰着脸看他,眼睛里映着黎明的那一点灰蓝色天光。

      “走吧。”她说。

      守土把羊解下来。改花走在他旁边,两个人沿着土路往峁那边走。羊跟在后面,时不时打个响鼻。

      走了没多远,改花忽然停住了,回头看了一眼自家的窑洞。她爹没出来送,院门开着一条缝,缝里黑漆漆的啥也看不见。改花看了两秒钟,转过头来继续走。守土看见她抬手在脸上擦了一下,但没出声。

      他们走了十里路。

      从李家峁到陈家峁,要翻一道坡、过一条沟、再爬一面坡。路是土路,有的地方被雨水冲出了沟槽,不好走。守土走在前头,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改花——她穿着布鞋,走这样的路不慢,步子稳稳的,鞋底踩在土路上发出轻微的簌簌声。

      走到那道沟底的时候,改花忽然开了口。

      “你昨晚上站了一夜?”

      守土没回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你傻不傻。”

      守土又不说话了。但他走路的步子慢下来半拍,让改花跟上来并肩了。俩人并排走了一段,谁也没说话。羊跟在后面,偶尔低头啃一口路边的草。

      爬上陈家峁那道坡的时候,太阳从东边山梁背后冒出来了。光打在黄土地上,把路照成了一条金红色的带子。改花站住脚,朝四周看了看——峁、沟、坡、地、几棵歪脖子的枣树、远处窑洞里冒出来的炊烟。她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走在前头的守土背上。

      那背不算宽,但挺得直直的。褂子肩膀上那块补丁在太阳底下颜色更深一些,像一块贴上去的旧疤。改花看着那块补丁,忽然想起她爹说的“你把他往穷坑里推”——她笑了一下,很小,但眼睛里是亮的。

      守土回头看她:“笑啥?”

      “没笑啥。”

      “你笑了。”

      “你眼花了。”

      守土不问了。但他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那个弧度停在脸上没走。

      走到窑洞口的时候,守土站住了。那口窑洞跟他走的时候一样,门虚掩着,灶台冷着,炕上空荡荡的。他推开门的瞬间有点犹豫——他怕改花看了一眼转头就走。这窑洞太旧了,墙皮掉了一块又一块,灶台上糊了一层黑油,炕上的席子破了一个角。

      但改花已经进去了。

      她站在窑洞中间转了一圈,目光从灶台扫到炕头、从窑顶扫到墙角。她看见了墙上贴的那些旧窗花——全是她剪的,守土攒了好些年一张没扔。那些窗花褪了色,红的变成粉的,粉的变成白的,但样子还在,喜鹊登枝、连年有鱼、桃花仙子,一张一张贴在土墙上,像开了一墙的花。

      改花愣住了。

      她转过身,看着站在门口的守土。守土的脸又红了,红到耳朵根,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在裤子上擦了两下。

      “你……都贴着啊。”

      “贴一张存一张。”他说。

      改花又笑了一下。这回她没憋着,笑出了一声,不大,但窑洞里听得清清楚楚。她走到墙边,伸手摸了一下那张“桃花仙子”——摸得很轻,指肚从花瓣上滑过去,像摸一个活的东西。

      然后她从怀里掏出那张新剪的“囍”字,走到窗户前面,比了一下位置,把它贴在了窗正中间。

      红纸贴上窗玻璃的瞬间,晨光从背后透过来,把那个“囍”字照得通红通红的,映在窑洞的土墙上,映在炕上,映在守土的眼睛里。整间窑洞被那一团红光罩着,像点了一盏红灯笼。

      改花退后两步,看着自己的手艺,满意地点了下头。

      “以后我就住这儿了。”她说。

      守土站在门口,喉咙哽了一下。他想说“好”,说“你饿不饿我去做饭”,说“我去烧炕”——但一个字也没说出来。他就站在那儿,看着改花站在那一团红光里头,辫子垂在腰上,碎花褂子被光映得发亮,像一棵从土里长出来的、开花的树。

      羊在院外叫了一声。

      守土终于挤出了两个字:“我给你……做饭。”

      改花回头看他:“你会做饭?”

      “会煮粥。”

      “光喝粥啊?”

      “……还会烙饼。”

      “烙饼糊不糊?”

      “……有时候糊。”

      改花走过去,从他身边擦过去,走到灶台前看了看锅,又看了看灶膛,回头说:“以后我做饭。你犁地。”

      “地能吃饱饭不?”

      “能。我多犁几垄。”

      改花没再问了。她弯腰把灶台收拾了一下,把锅端下来刷了一遍,又从墙角找到了半袋小米,开始淘米。守土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发现自己帮不上忙,就默默走到院子外面去劈柴了。

      斧头落下去的时候,“咔嚓”一声,木头裂成两半。他在那声音里停了一瞬,抬头看了一眼天。

      天是蓝的,蓝得扎眼。风从峁顶吹下来,带着土腥气和一点点远方的甜。他把劈好的柴抱进窑里,放在灶台边上。改花正在烧水,灶膛里的火光映着她的脸,又暖又亮。

      守土蹲在灶台旁边,看着那团火。

      他蹲着蹲着,忽然觉得心里头有啥东西——硬邦邦的那一块——慢慢软下来了。他爹死了他没哭,他娘死了他没哭,昨晚在改花家门口蹲了一夜他也没觉得咋样。可这会儿看着改花在灶台前忙活的背影,他鼻子突然酸了一下。

      他把头低下去,假装在看地上的柴火。

      改花没回头,但她说了一句:“火太大了,你往灶膛里少塞两根。”

      守土“嗯”了一声,把一根柴抽了出来。

      火苗小了一些,却烧得更稳了。蓝色的焰心在灶膛深处稳稳地跳着,外头是红色的,最外头是一层几乎看不见的透明的热浪。窑洞里暖和起来了,灶台上的锅开始冒热气,小米粥的香味慢慢散开。

      改花拿勺子搅了搅锅,盖上了盖子。然后她转过身,靠着灶台,跟蹲在地上的守土面对面。

      “守土。”

      “你昨晚蹲了一夜,腿不麻?”

      “麻了。”

      “那你站得起来不?”

      守土试了一下,腿确实麻得厉害,扶着灶台才勉强站起来,还晃了一下。改花伸手扶了他一把,手搭在他胳膊上的时候,他胳膊僵了一瞬,像被火燎了一下。

      但那只手没拿走。

      改花就那么扶着他的胳膊,仰脸看着他。俩人都没说话,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小米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泡,窑洞外头风还在吹,吹得窗户上那张红“囍”字轻轻抖。

      守土把手慢慢抬起来,覆在了改花的手上面。

      他的手大、糙、指甲缝里还有洗不净的泥。改花的手小、细、指尖还带着常年握剪刀留下的一层薄茧。两只手叠在一起,像两片不同的土挨到了一块——一片是犁过的、硬的、晒裂了又合上的;一片是剪过的、红的、被风吹着还会颤的。

      改花把另一只手也覆了上来。

      “以后别蹲一夜了。”她说,“有事你就敲门。”

      他点了两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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