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3章 陈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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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守土十七岁那年，他把三十亩地犁顺了。
头两年犁出来的垄还是弯的，像蚯蚓爬过的印子，村里人从地头路过看一眼就知道“这是那娃娃犁的”。到了第三年，垄直了，一垄一垄平行着从坡底铺到坡顶，间距匀匀的，犁沟深浅一致，翻上来的土块大小也差不多。杨二虎他爹有一回蹲在地头看了半天，回头跟人说：“陈老栓那个娃，把地当炕了，天天在上面睡呢。”
这话传到了陈守土耳朵里。他没吱声，但那天犁地的时候把垄又犁直了两寸。
他家的窑洞还是那口窑，他娘的身体却一年不如一年。守土十七岁那年秋天，他娘咳嗽咳了三个月，止咳的偏方试了一堆——烧葱须子泡水喝、熬杏仁粥、用艾草熏——都不顶事。守土夜里听见他娘在炕上咳，咳得整个身子蜷起来，被子一抖一抖的。他想起来他爹死那年，他娘也是这样咳，只是那时候有人陪着，现在只剩炕头一盏灯。
有一天他从地里回来，看见他娘靠在窑洞口，手里攥着扫帚想扫地，扫了两下就站不住了，靠着门框慢慢滑下去。守土扔了镢头跑过去扶，他娘摆摆手说“不碍事，就晕了一下”。守土把她扶到炕上躺着，把扫帚拿走了。那天晚上他没睡着，躺在炕上想——想他爹没了，想他娘要是也没了，这窑洞里就剩他一个了。
那念头像一根针，扎了他一整夜。
过了几天，他托马支书帮忙，去镇上抓了几副药。药不便宜，一副八毛，抓了三副花了两块四。守土把药拎回来的时候，在窑洞门口站了一会儿。他把药包拆开看了看里头——褐色的草根、干枯的叶子、几片硬邦邦的树皮。他闻了闻，一股子苦味钻进鼻腔里。
他娘喝了那三副药，咳嗽真就轻了些。守土没再买第四副——不是不想，是没钱了。那年秋粮收得不好，交完公粮剩的那点只够吃到开春。
但他心里装了一件事：他得想法子挣钱。
十七岁的陈守土头一回有了除了种地之外的念头。他以前觉得人活着就是种地、收粮、吃饭、睡觉，一辈子几件事挨着来。可他娘病那一回让他知道了——种地只能让人不饿死，但经不起一点风吹草动。一场病，几副药，就把一个秋天抖干净了。
他开始想别的路。
那阵子村里有人偷偷去镇上打短工，一天挣八毛到一块二，管一顿饭。守土动了心，跟他娘说了。他娘在炕上躺着，听了半天没说话，最后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你大就是出了村才没了的，你在峁上好好待着。”
守土把话咽回去了。
但他没死心。他想了个折中的法子——不去镇上，就在这一片。哪个村有活他就去，当天去当天回，不隔夜。收麦子、打场、砌墙、挑粪，啥活都接。他年纪小，力气不如大人，所以工钱要得低——人家给大人一块，他只要八毛。活倒是接了不少，十里八村的都知道了：峁上陈家的那个后生，干活实在，不偷懒，给八毛干一块的活儿。
那一年他攒了二十一块六毛钱。
钱用一块旧手帕包着，压在他枕头底下。他每天晚上睡觉之前伸手摸一下那包钱——硬硬的、方方的、带着他体温。他盘算着这些钱怎么用：一部分给他娘买药，一部分留着应急，再剩一点……
他想买一头骡子。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骡子多贵啊，一头半大的崽都要七八十，成年骡子得上百。他那二十一块六毛连零头都不够。可这个念头冒出来之后就摁不下去了，像地里的草，你拔了根还在，过几天又长出来了。
他想起来小时候跟他爹去赶集，他爹指着一头青灰色的骡子跟他说：“你看那骡子，四蹄稳当，肩宽背厚，这是好牲口。咱家啥时候也有一头，犁地就不用你妈跟着推犁了。”他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像火柴划着那一瞬间的火星子。后来火柴灭了，他爹再没提过骡子的事。
守土想替他爹把那个火星子接住。
十八岁那年开春，他干了件大事——把峁上那三亩荒地开了出来。
那三亩地在峁顶最上头，石头多、土层薄，他爹活着时候说“那地种啥啥不收”，一直荒着。守土有天上去转了一圈，蹲下来抠了一把土——土是红褐色的，掺着碎石子，但捏在手里能成团，说明底下还有墒。他站起来看了半天，然后回家扛了镢头上去。
开荒比犁熟地苦三倍。石头得一块一块往外捡，大的抱不动就用镢头撬，撬出来滚下山坡，轰轰隆隆的，山底下都能听见响。土层薄的地方得从别处背土上来填，一筐一筐背，背一趟爬半里坡，肩膀勒出两道血槽。守土干了整整半个月，每天天不亮上山、天黑下山，中午不回来吃饭，揣两个窝窝头一壶水在峁顶上对付。
半个月之后，那三亩地开出来了。虽然还是瘦，石头也没捡干净，但起码能下种子了。村里人听说这事，有人摇头说“那地种了也白种”，有人点头说“这娃娃狠”。杨二虎他爹——那时杨二虎还不跟他较劲，俩人还是光屁股长大的交情——跑来看了一趟，看完拍了一下守土的肩膀：“你大要是还活着，看见这地肯定高兴。”
守土没说话，蹲在地头抹了一把汗。汗甩在地上，洇出一个小圆点，瞬间就□□土吃了。
那一年他在那三亩地上种了荞麦。荞麦耐旱、耐瘠，再瘦的地也能长出东西来。那年雨水还行，秋天收了三斗半荞麦。不多，但那是他开出来的地长出来的，一颗一粒都是他的。
他把荞麦卖了，加上之前攒的，凑了四十多块钱。离一头骡子还差一半，但他不急了——他有地，有力气，有一双手。骡子会有的。
也是那一年，他头一回在集市上看见了李改花。
那天是八月十五，镇上有集。守土去卖荞麦面，挑着担子走了二十里山路，到镇上的时候日头刚爬到头顶。他在粮市找了个角落蹲下来，把担子放下，等着人来问价。
卖粮的人多，买粮的人也多，嘈杂得厉害。守土蹲在那儿一声不吭，有人过来问价他就报个数，比旁边几家便宜两分钱——他想快点卖完回去，地里还有活等着。荞麦面卖得还算顺利，不到一个时辰就出了大半。
剩下最后一小布袋的时候，他不急着卖了。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沿着集市溜达了一圈。
他看见了改花。
那时候改花十八岁，站在供销社门口的一张桌子后面，桌上铺着一排红纸剪的窗花。她穿着一件碎花布褂子，辫子又黑又粗，从肩膀垂到腰。太阳光从供销社的屋檐斜斜照下来，正好落在她和那一桌子红纸上——整个人亮堂堂的，像庙里贴的画。
守土隔着半条街站住了。
他没敢往前凑。就站在那儿——人群在他面前来来去去，他像一块石头被水流冲着，但脚底下没动。他看见有人走过去问价，改花笑着答话。那笑不算大，就是嘴角往上弯了一下，眼睛眯了眯，但整张脸都亮了。她伸出手指着一张“喜鹊登枝”给人讲——那手也好看，指头细长，指甲剪得齐整整的，指尖还沾了一点红纸的颜色。
守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大、糙、指关节粗得像核桃，指甲缝里全是洗不净的泥。他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他在那儿站了多久他自己也不知道。可能一炷香的功夫，可能更长。直到有个人不小心撞了他一下，他才回过神，赶紧转身走了。
走的时候脚步有点乱。他回到粮市把剩下的荞麦面按更低的价出了——多两分少两分已经不在乎了。然后挑起空担子往回走，走出镇子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供销社的方向——太远了，啥也看不清，只看见一片灰扑扑的屋顶，和屋顶上头一截蓝得扎眼的天。
那天回去的路上，他挑着空担子，走得比来的时候还慢。来的时候担子沉，步子压得实；回去担子轻了，脚步反倒飘着，像踩不踏实。他走一阵停一阵，停下来就抠路边的土疙瘩，把土疙瘩一点一点捏碎了撒回地上。
过了几天，马支书来他家串门，闲扯了两句之后忽然说：“守土，你今年十九了吧？”
“嗯。”
“该说个媳妇了。”
守土正蹲在灶台前烧水，听了这话手上的柴火顿了一下，没接话。
马支书也不催他，坐在炕沿上抽旱烟，抽了两口又说：“隔壁李家峁上，李老栓家的二闺女，叫改花。那女子会剪窗花，会唱曲，人也能干，你要是愿意，我去给你提。”
守土把柴火塞进灶膛里，火苗“呼”一下蹿上来，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他低着头看那团火，看了好一会儿，说出来的话却是：“我没钱。”
“提亲又不用你钱，先相看相看。”
“我啥也没有，拿啥养人家。”
马支书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你啥也没有？你那三十亩地、那三亩新开的荒、那四十块现钱，是啥？你一个后生，有地有力气，这还不算啥？”
守土不说话了。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几声，他把烧开的水舀出来，倒进暖壶里。水汽冒上来，雾蒙蒙的，把他的脸遮住了一瞬。
“再说吧。”他说。
马支书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没再多说。
可那天晚上守土躺在炕上，怎么也睡不着。他翻了个身，面朝土墙，墙上的泥皮有一块翘起来了，他伸手指去抠，抠了一小块下来，在指肚上捻碎了。
他想起来那天在镇上看见的那个剪窗花的姑娘，想起那件碎花布褂子、那条又黑又粗的辫子、那嘴角弯起来的笑。他还想起她手指尖沾的那一点红——就那么一点颜色，他记了好些天，就是挥不掉。
他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
枕头是他娘缝的，荞麦皮填的，硬邦邦的，枕上去沙沙响。他听见那沙沙声，忽然觉得像秋天荞麦熟了被风刮过的声音。又像那天他远远站着没敢靠近的时候，心里头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响动。
他在那沙沙声里睡着了。梦里也没啥特别的——就是一片红纸的颜色，在风里晃来晃去，像喜鹊的翅膀，又像桃花的花瓣。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3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