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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改花   李改花 ...

  •   李改花十五岁那年的冬天,她娘死了。

      死的时候是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的日子。早上还撑着坐起来喝了半碗米汤,说“今儿小年,把灶台擦擦”,改花就端了盆水去擦灶台。擦到一半听见炕上“咚”的一声,回头一看,她娘从炕沿上滑下来了,整个人趴在地上,脸贴着土,嘴唇还沾着没咽干净的米汤。

      改花手里的抹布掉进水盆里,“啪”地溅了一地水。她跑过去,把她娘翻过来——身子轻得像一捆干柴,翻的时候骨头硌着手,咯噔一下。

      她娘的眼睛还睁着,里头雾蒙蒙的,看不太清东西了,但嘴巴在动,气声往外出。

      “娘。”改花趴下去把耳朵凑到她娘嘴边。

      “花……花……”

      就这两个字。然后喉咙里咕噜了一声,像水泡从井底冒上来碎在水面上。之后就没声了。

      改花跪在地上,两只手还托着她娘的后脑勺。那脑袋在她手心里越来越沉,越来越沉,像一颗灌了铅的瓜。她维持着那个姿势跪了很久,直到膝盖下面的土被跪出了两个凹坑。

      她爹从外面回来的时候,看见的场面是:改花跪在炕边,她娘横在她腿上,她一只手托着娘的脑袋,另一只手捂着自己的嘴——没哭出声,但整张脸憋成了紫红色,眼泪从指缝里往外淌,淌得整只手湿淋淋的。

      她爹站在窑门口没进来。四十岁的男人靠着门框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头。一声也没出。

      那天下午,村里来了几个人帮忙。刘寡妇那时还不叫刘寡妇,她还姓赵,嫁过来才三年,男人还没下煤窑。她端了一盆热水进来要给改花她娘擦身子,改花说“我来”。改花拧了毛巾,把她娘的脸擦了,把她娘的手擦了,把她娘的脚也擦了。擦到脚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她娘的脚底板全是茧,脚趾头变形了,大脚趾和二脚趾叠在一起,小时候裹过又放开的。改花用手摸了一下那些茧,硬得像鞋底子。

      “娘走路走了一辈子。”改花跟赵家媳妇说。

      赵家媳妇没接话,把脸转到一边去了。

      那晚守灵。改花她爹坐在炕沿上,守着亡人,一夜没合眼。改花把弟妹哄睡了,自己搬了个小凳子坐在窑洞角落里,手里攥着一把剪刀和一沓红纸——她娘前几天剪了一半的窗花,剪到一只喜鹊的翅膀就剪不动了,说“眼睛花,看不清线”。

      改花就着油灯把那半只翅膀剪完了,又顺着她娘留下的线剪了另外半只。剪完之后,一对喜鹊活生生地立在红纸上,嘴对着嘴,像在说话。

      她把那张窗花贴在了窑洞的窗户上。外面是腊月二十三的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红纸轻轻抖,那对喜鹊也跟着一颤一颤的,像活了。

      第二天出殡。天阴着,没下雪但干冷干冷的,风吹在脸上像刀片刮。改花穿着孝衫走在棺材后面,孝衫太大(她娘的,来不及改),下摆拖在地上沾了一路黄土。她弟弟妹妹跟在后面,妹妹七岁还不大懂,一路踢石子儿玩;弟弟九岁,低着头走得慢,孝帽歪了也不扶。

      走到半道上,她爹突然停住了。整个人站住不动,像被人点了穴。抬棺材的几个人回头看他,他摆摆手说“没事,走”。可他自己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改花走过去扶他胳膊,发现他全身都在抖,抖得牙齿磕出“咯咯”的声音。

      “爹。”改花说。

      她爹被她这声喊惊了一下,回过神,看了她一眼。那一眼看了好几秒钟,然后他把她的手从胳膊上拿开,说:“没事,走。”这回声音稳了。

      棺材埋在了峁背后的那块地里——她娘生前种了二十年菜的园子。冬天园子里光秃秃的,只剩几棵白菜蔫头耷脑地杵在垄上,叶子冻成了深褐色。坟坑已经挖好了,棺材放进去之后,改花她爹抓起第一把土撒上去。土块砸在棺材盖上,“咚咚”两声,闷闷的,像有人从里面敲门。

      改花听见那声音,腿一软差点跪下。赵家媳妇从后面扶住了她,在她耳边说:“花,别跪,跪了就起不来了。”改花咬住嘴唇,把那口气咽回去了。

      从坟上回来之后,窑洞里就空了。炕上少了一个人,灶台前少了一双手,窗户上多了一张红纸——一对喜鹊嘴对着嘴,在那扇结了一层薄霜的窗户上,像是替谁守着一个没说完的话。

      改花开始操持家里的事了。

      她娘在世的时候,这些活全是她娘的。做饭、喂猪、哄弟妹、下地、拾柴、挑水、腌酸菜、纳鞋底、剪窗花——改花看在眼里学了,可轮到自个儿干的时候才知道,每一样都不是看着那么简单。

      头一回做饭,她把米下到锅里,水放少了,烧到一半糊了底。弟弟蹲在灶台边等吃饭,闻见糊味说“姐,啥味儿”,改花揭开锅盖一看,一锅米上面是白的下面是黑的,她用铲子使劲铲,把糊的那层刮掉,刮得锅底吱吱响。最后端上桌的饭里还是有股焦苦味,弟弟吃了一口皱眉头,改花说“吃,不吃饿着”,弟弟就低头扒完了。

      头一回挑水更惨。井在村口,离家二里地,一路是上坡。改花挑着两只桶去,装满了往回走,扁担压在肩膀上,走一步晃三晃,桶里的水往外溅,走到家门口剩了半桶。她肩膀头磨出了红印子,第二天肿起来一碰就疼。她把袖子往上一撸,看见那块红肿,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把袖子放下来,又去挑了第二趟。连着挑了半个月,肩膀那块地方先肿后破,破了结痂,痂掉了长出一层新皮,再挑就不疼了。

      那些日子她夜里躺下的时候,浑身骨头像散了架。妹妹睡在她旁边,睡着了还会往她怀里拱,手搭在她胸口。改花睡不着,睁着眼睛看窑顶。窑顶被烟火熏了十几年,黑乎乎的,看久了能看出图案来——有一块像鸡,有一块像云,还有一块像她娘侧躺着的侧脸。

      她盯那块像侧脸的窑顶看了很久。看着看着,眼睛里慢慢蓄了水,但没流下来。她翻了个身把脸对着土墙,墙是凉的,她额头抵上去,凉意一点一点渗进皮肤里。

      腊月二十八,该剪窗花了。

      每年这时候都是她娘最忙的几天,剪几十张红纸送给亲戚邻居。今年她娘走了,改花把剪刀拿起来的时候手是抖的。红纸铺在炕桌上,她比了比尺寸,下第一剪——咔嚓一声,纸裂开一道口子。第二剪,第三剪,剪刀顺着线走,慢慢地稳下来了。她剪了一对“连年有鱼”,又剪了一对“喜上眉梢”,还剪了一张大大的“福”字。剪完最后一刀她把剪刀放下,两只手摊开在膝盖上——手心里有几道红印子,是剪刀柄硌的。

      她爹从外面回来,看见炕桌上摆了一排窗花,站住了。那些窗花在煤油灯底下红艳艳的,边角剪得细密,鱼鳞一片一片的,喜鹊翅膀上的羽毛一根一根的,跟她娘活着时候剪的一样好。

      “爹,你看行不?”改花问。

      她爹没说话。走过去拿起一张“福”字,对着窗户比了比,然后默默把它贴在了窗中间。贴完之后他又看了好一会儿,背对着改花,说了一声:“行。”

      就一个字。改花听见那个字的时候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假装收拾碎纸屑。

      那个年过得冷清。灶台上供了她娘最爱吃的枣馍,筷子搁在碗上,碗旁边放了一碟她娘腌的咸菜(还剩半坛)。除夕夜守岁的时候,窑洞里就她爹、她、弟弟、妹妹四个人。她爹坐在炕沿上抽旱烟,抽一口往地上磕一下烟灰,磕了一地。弟弟妹妹熬不住早睡了,改花坐在灶台跟前看着火,火苗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她爹抽完最后一锅烟,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

      “改花。”

      “嗯。”

      “你娘走了,这家以后你撑。”

      改花没抬头。她拿火钳子拨了一下灶膛里的柴,火星子溅起来,亮了一瞬又暗下去。她点了下头。

      从那以后,村里人再看李改花,就不叫“李家那闺女”了。她十四岁之前是“李家那闺女”,她娘活着的时候叫“改花”,她娘走了之后——大家慢慢都改了口,叫她“改花她家的”。

      她就是家了。

      开春之后,地里活上来了。她爹下地,她也跟着下地。弟弟妹妹还小帮不上忙,她就一个人锄草、施肥、间苗。蹲在地里一蹲就是半天,起来的时候腰酸得直不住,得用手撑着膝盖慢慢站。

      旁边的地是赵家媳妇(就是后来的刘寡妇)家的,赵家男人那时还在,两口子干活有说有笑,隔着垄跟改花搭话。

      赵家媳妇说:“改花,你歇歇。”

      改花说:“不歇,草不等人。”

      赵家媳妇又说:“你爹呢?”

      “在那边犁地。”

      “你一个女娃家,干这么重活,将来手粗了嫁不出去。”

      改花笑了一下。那笑很短,嘴角动了一下就收了。“手粗了怕啥,能干活就行。”

      赵家媳妇后来跟别人说:“李家那改花,跟她娘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嘴硬,心也硬。”

      可改花也有不硬的时候。

      那是三月里的一天,桃花开了。峁上那几棵老桃树,每年三月开得红粉粉的,风一吹花瓣落一地,像谁把红纸剪碎了撒在山坡上。改花路过桃树底下的时候停住了脚,仰头看了一小会儿。有几片花瓣落在她头发上,她伸手去摘,指尖沾了一点粉。

      她忽然想起来,她娘以前每年桃花开的时候,都剪一张“桃花仙子”贴在窗户上。说是贴了桃花仙子,闺女将来就嫁得好。她娘剪了十几年,从改花出生剪到改花十四岁——每年一张,剪了十五张(怀着她那年也剪了一张)。那些窗花后来被改花叠好收在了柜子里,用油纸包着,一张没扔。

      改花从桃树下走过之后,回家把那一包窗花翻了出来。一张一张摊开在炕桌上——从最早的那张开始,她娘的手艺一年比一年好,前几年的花瓣圆滚滚的笨拙,后几年线条越来越细巧。最后一张是她十四岁那年剪的,桃花仙子站在一枝弯弯的桃枝上,裙摆飘飘的,手里还捏着一朵五瓣桃花。

      改花摸着那张窗花上桃花仙子的脸,她娘当时剪这张脸的时候一定用了很多心思——眉眼弯弯的,嘴角翘翘的,是个笑着的模样。

      改花把窗花重新包好,放回柜子里。然后她从柜子另一头翻出了自己那卷红纸,铺开来,拿起剪刀。

      她剪了一张桃花仙子。一样的图案,一样的眉眼弯弯、嘴角翘翘。剪完之后她跟娘那张并排摆在一起——两张红纸,一个模子,两把剪刀,中间隔了十五年。

      她对着那两张窗花坐了很久。窗外的桃花还在落,窑洞里安安静静的,剪刀搁在炕桌上,刀刃上还沾着一小点红纸碎屑。

      改花把两张都贴在了窗户上。一张是娘剪的,一张是自个儿剪的。一左一右,像两个人在并排站着。

      后来她爹回来,看见窗户上多了一张新窗花,问都没问是谁剪的,只是看了一眼,然后坐下来吃饭。可吃的时候他多夹了一筷子菜放到改花碗里,也没说话。

      改花低头扒饭,扒了两口,觉得脸上有点热。她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那一年她十五岁。

      桃树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她站在桃树底下仰头看花的时候,头发上落的花瓣越来越多了。她伸手去摘,摘了一片,又落了一片,索性不管了。就让那些粉的白的碎屑缀在头发上,像一场小小的、温柔的雪。

      她不知道峁那边,有个跟她差不多年纪的娃娃,正扛着镢头在梯田上犁地。那个娃娃叫陈守土,他爹也死了,他也在学着一个人撑一个家。他们俩一个在这个峁,一个在那个峁,中间隔着两道沟一面坡,谁也看不见谁。

      但风是通的。风从陈守土那边吹过来的时候,会把峁上的桃花瓣卷到改花这边。

      改花站在风里,头发上的花瓣又被吹落了几片。她没伸手去抓,就那么站着,让风从脸侧过去。风里有土腥味,还有一点点远方的甜。

      她心里忽然冒出了一句信天游的调子。那调子是她娘以前常哼的,歌词她记不全了,只记得头一句——

      “三月里桃花满峁峁开……”

      后面的她忘了。她把那半句哼出来,哼着哼着,自己接了一句:“开呀开呀就等你来……”

      接完之后她自己愣住了。愣了一小会儿,脸突然红了——也不知道红啥,四周根本没人。

      她赶紧低下头,把落在地上的花瓣一片一片捡起来,攥在手心里攥成了一团湿乎乎的粉,然后快步走回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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