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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土    那天 ...

  •   那天日头毒得能把人晒脱一层皮。

      峁上连一丝风都没有,地里的谷苗蔫头耷脑地杵着,叶子卷成了细筒。陈守土他爹陈老栓从梯田上摔下来的时候,没人看见是怎么摔的。只听见“轰”的一声闷响,像谁往山肚子里砸了一拳,然后就是碎石往下滚的哗啦声,哗啦啦的,半天没停。

      马支书带着人挖了两个钟头。镢头不敢使劲刨,怕伤着底下的人,就用手扒。黄土裹着碎石头,把人手磨得血淋淋的。陈守土蹲在旁边,眼睛一直盯着那堆土,盯得眼珠子都不转。

      后来他爹被扒出来了。

      整个人蜷着,像一只被捏扁的蚂蚱。脸上盖了一层厚厚的黄土,嘴里也塞满了。马支书用手把他嘴里的土抠出来,抠出来一把,又一把,第三把的时候,陈老栓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啥。马支书把耳朵凑过去,听见他嗓子眼里咕噜了一声,吐出一个字。

      “土。”

      就这一个字。然后人就没了。

      陈守土他妈趴在旁边嚎,嚎得整个沟里都回荡着哭声。杨二虎他爹牵着驴过来帮忙拉尸体,驴走到梯田边上不肯走了,四条腿钉在地上一样,杨二虎他爹甩了两鞭子,驴还是不动。

      最后是马支书说:“别逼牲口了,它怕。”几个人就抬着陈老栓下了山,抬了一路,血迹在黄土路上滴了一串,太阳晒了一会儿就干了,变成暗褐色的小点子,像地里长出来的锈。

      陈守土没哭。

      他从头到尾没掉一滴眼泪。

      他妈扑在他爹身上哭的时候,他站在旁边,两只手攥着裤缝,攥得指节发白。马支书过来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说:“守土,你大没了。”陈守土点了下头,嘴唇抿成一条线,抿得薄薄的,像他娘剪窗花裁下来的红纸边角料。

      那天晚上,窑洞里坐满了人。亲戚、邻居、帮忙的,挤了一屋子。他娘被人架到炕上躺着,嗓子哭哑了,只能发出“嗬嗬”的气声。

      陈守土站在窑洞口,一个一个给人鞠躬。来一个鞠一个,腰弯下去半天才直起来。有人拉他胳膊说“娃你别鞠了”,他还是鞠。从掌灯鞠到半夜,最后一共鞠了四十七个躬。

      人都散了之后,窑洞里剩下他跟他娘。油灯快没油了,火苗一窜一窜的,影子在土墙上晃来晃去。他妈躺在炕上,眼睛睁着望着窑顶,嘴里还在嘟囔:“你大说今年收了粮给你扯件新衣裳,他说了……”

      陈守土蹲在灶台旁边,把锅里剩的半碗小米粥喝了。粥凉透了,上面凝了一层薄薄的皮,他用筷子挑开,一口一口喝。喝完之后他站起来,把碗洗了,把灶台擦了,把地扫了。

      然后他走到炕边,把他娘露在外面的胳膊塞回被子里,掖了掖被角。

      他妈抓住他的手。

      那只手又干又瘦,指头像枯树枝一样攥着他的手腕,攥得生疼。

      “守土,”他妈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最底下挤出来的,“你大没了,咱家咋办。”

      陈守土把手抽出来。

      他走到窑洞的墙角,那儿靠着一把镢头——他爹生前用的,木头把被汗浸了十几年,磨得油光水滑,手握的地方凹下去一道槽,刚好容五根手指嵌进去。他拎起那把镢头,试了试分量,比他想象的沉。

      “我下地。”他说。

      他娘在炕上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出声。

      第二天天还没亮,陈守土就扛着镢头出了窑洞。那天是农历七月初三,月亮只剩一弯细细的牙儿,挂在峁顶那棵老枣树的枝桠上,像谁用指甲掐出来的印子。

      他走在去梯田的土路上,路两边的草叶子上全是露水,把他的布鞋打湿了,脚趾头能感觉到水渗进布纹里的凉意。

      走到梯田边上,他站住了。

      那块地他来过无数回。从小跟着他爹来,他爹犁地他跟在后面捡石头,他爹歇晌他坐在田埂上啃窝窝头。可今天不一样了,他走到地头,看着那片被翻开的黄土——昨天塌方的地方已经被人填平了,新的土盖在旧土上面,颜色浅一些,像一块补丁补在山坡上。

      陈守土把镢头举起来。

      镢头落下去,刨进土里。土很干,硬邦邦的,镢头尖啃进去的声音又闷又涩。他往下压镢头把,把土块撬起来,翻了个个儿。第二镢头,第三镢头。翻开的土块底下冒着潮气,一股子腥味冲上来,是那种被晒了一夏天突然翻出来才能闻到的、地肚子深处的味道。

      他爹以前说,这是“地气”。犁地犁得深了,地气冒出来,庄稼才肯长。

      陈守土继续刨。一镢头接一镢头,中间不带停的。他的胳膊开始发酸,手掌被镢头把磨得火辣辣的,但他不松手。从日头还没出来刨到日头爬到头顶,一整个上午没歇一口气。

      杨二虎路过的时候,站在地头看了一会儿。

      杨二虎跟守土同岁,俩人是光屁股一起长大的,但从小就较着劲。杨二虎他爹在地头上喊他回家吃饭,杨二虎没动,看着守土犁地的背影,说了句:“这娃娃疯了。”

      守土听见了,没回头。镢头照样抡,一下不少。汗水从额头上淌下来,顺着鼻梁滑到下巴尖,滴在刚翻开的土上,“啪”的一下就□□土吸进去了,只留下一个深颜色的小圆点,几秒钟之后连那个圆点也没了。

      太阳晒到正中的时候,守土停了。

      他把镢头往地上一插,走到田埂边,一屁股坐下来。两只手摊在膝盖上——掌心红通通的,皮已经磨掉了好几块,露出里头粉嫩的新肉,血珠子密密地渗出来,跟汗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汗哪是血。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窝窝头。是他娘头天晚上蒸的,揣在怀里还温乎。他咬了一口,嚼着嚼着,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眼睛望着面前那片翻过的地,一垄一垄的,虽然歪歪扭扭(头一回犁地,犁不成直线),但确实是翻过了,把底下那股潮腥味翻上来了。

      他嚼完那个窝窝头,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站起来,又拎起了镢头。

      那天他犁到了太阳落山。最后一道光从峁背后收走的时候,他把镢头放在地头,转过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地——翻过的土在最后一缕光线里泛着赭红色,像大地裂开了一道伤口,又像谁把天边的晚霞揉碎了撒在地里。

      他想起来他爹活着的时候说过:“咱这土,看着黄,犁深了是红的。为啥?底下埋着祖辈的血呢。”

      陈守土把脸转回去,开始往山下走。走了十几步,他忽然蹲下了。蹲在路边的草丛里,肩膀一抖一抖的,但没出声。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用袖子使劲擦了一把脸,袖子上蹭了一道泥印子。

      然后他继续往下走,走回窑洞的时候,他娘已经点上了灯。

      灯底下摆着一碗热乎的糠粥。

      他娘靠在炕头的被垛上,眼睛肿得只剩下一条缝,看见他进来,嘴唇动了动:“吃了。”声音还是哑的。

      陈守土端起碗,也没上炕,就蹲在灶台边上喝粥。糠粥粗粝粝的,刮嗓子,但他喝得很快,一碗下去又舀了一碗。喝完第二碗,他把碗搁下,走到墙角,把他爹那件挂在钉子上的褂子取下来。

      褂子是黑的(其实原来是蓝的,洗褪色了),肩膀那里磨得透亮,后背上有一个巴掌大的洞(他爹犁地磨破的,一直没补)。陈守土把褂子叠了四折,压在枕头底下。然后他爬上炕,躺下去,面朝窑顶。

      “妈。”

      “嗯。”

      “地我犁了。”

      他妈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说:“睡吧。”

      油灯灭了。窑洞里黑透透的,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陈守土躺在炕上,两只手垫在脑袋底下,手心火辣辣地疼。他睁着眼睛,其实啥也看不见,但他知道他头顶上是一层厚厚的黄土,黄土上面是峁,峁上面是天,天上面还有啥他不知道。

      他爹说,人死了就变成土。

      他今天翻了那么多土。翻出来的土里,会不会有一粒是他爹?

      陈守土把眼睛闭上了。手心还是疼,但他没再张开手看。他睡着了,梦里啥也没有,就是一片黄澄澄的、望不到边的土。

      他在那片土里走,走啊走,一直走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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