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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19章 满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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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仓在师范的第二学期,开始在校刊上发文章了。
校刊叫《晨光》,每月一期,油印的,纸张薄得透光,印出来的字带着一股油墨的涩味。满仓头一回投稿写了一篇《地气》,写黄土峁上的春天、地翻开的味道、谷苗从土里钻出来时顶开的那一小块干壳。校刊编辑部的学姐看了之后把他叫到办公室说:“你这篇不像散文,像在写地。”满仓以为她要说不好,结果她说:“但好看,我们用了。”满仓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那期校刊,翻到第三页看见自己的名字印在上面——铅字,方正正正的“陈满仓”三个字。
他把那期校刊寄回家了。改花收到的时候信封里还夹了一封信,信上写着:“娘,这篇文章写的咱们家那块地,你看了就知道了。”改花把校刊拿给林老师念。林老师念到“犁铧翻开的土块像大地翻了个身露出肚皮,潮腥味从地肚子深处冒出来”的时候停了一下,对改花说:“嫂子,你娃写得好。”改花坐在炕沿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听完了一整篇没有说话。她把校刊接过来翻了翻,虽然字认不全,但她看见了“陈满仓”三个字印在铅字上,方方正正的。她用手指头在那三个字上摸了一下,然后把校刊叠好放进炕桌抽屉里。
抽屉越来越满了。改花有一次打开关不上了,用力按了一下才合住。她蹲在抽屉前面看了一会儿,没有往外拿东西,伸手又按了一下抽屉面,好像把里面的东西又压实了一层。
师范的生活跟初中完全不一样了。课少了,自习多了,自由时间多了。满仓白天上课,晚上去图书馆看书,周末跟同学去县城街上逛。县城比镇子大得多,有书店、有文具店、有一家照相馆,橱窗里摆着穿西装的新郎新娘照片。他跟室友路过照相馆的时候多看了两眼,室友说“你想照?”满仓说“没,看看”。但后来他真的去照了一张——一寸的黑白证件照,穿着改花给他做的那件蓝褂子,头发用清水抿了抿,对着镜头没有笑,但眼睛是亮的。照片洗出来之后他寄回家一张,附了一张纸条:“娘,这是我在县城照的,你收着。”
改花收到那张黑白照片的时候拿在手里看了很久。照片上的满仓瘦了一些,下巴尖了,但眼睛大、亮,跟她年轻时照水缸看见的自己有点像。她把照片放在炕桌上,用一本书压着边角防卷,看了整整一个下午。守土回来的时候她拿给他看,守土接过去看了一眼,没说啥,但那张照片后来出现在炕柜最上面的隔层里,跟改花那张褪了色的结婚照并排放着——两张黑白照,一张大的,两个年轻人并肩坐着,拘谨地并着腿;一张小的,一个青年站着,微微仰着下巴。两张照片挨在一起,隔了二十多年的光阴,连相纸的质感都不一样了。
那学期放假回家,满仓带了一个同学回来。同学叫赵卫东,陕北绥德人,瘦高个,戴一副圆框眼镜,话不多。他是满仓在校刊编辑部认识的,两个人聊过几回就熟了。赵卫东说想看看满仓写的黄土峁到底长啥样,满仓就带他回来了。
走到峁口的时候,改花照例站在那儿等着。看见满仓旁边多了一个人,她愣了一下,然后把手里的围裙角松开了。满仓跑上去说:“娘,这是我同学赵卫东。”改花对着赵卫东点了一下头:“你来了。走,进屋。”赵卫东喊了一声“婶子”,跟在后面进了窑。
赵卫东一进窑洞就站住了。他站在门口,眼睛从那面贴满窗花的土墙上扫过去,目光从左边慢慢移到右边,又从右边慢慢移回来。他看了很久,改花站在灶台旁边有点手足无措地搓着手:“屋子乱,你别嫌弃。”赵卫东把圆框眼镜往上推了一下:“婶子,这墙上的窗花——都是你剪的?”改花说:“剪了好些年了,旧的没摘。”赵卫东走近了看那些窗花,一张一张看过去,看到那张褪了色的“囍”字时停了一下,又看到旁边那张剪了一半被补完的鸳鸯,看了好一会儿才退回来。
“满仓,”赵卫东说,“你写的那篇《地气》,我没见过地,但见了这面墙我就懂了。”改花在灶台前烧水,听见这话手里的水瓢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倒水了。
赵卫东在窑洞里住了一晚。睡在满仓那张空铺位上,翻来覆去了一会儿就睡着了。守土那天晚上话比平时多了一点,问赵卫东是绥德哪儿的、家里几口人、念师范毕业了打算去哪教书。赵卫东一一答了,守土听完“嗯”了一声,把旱烟抽完了,上炕躺下了。
第二天早上赵卫东跟着满仓上了峁顶。两个人站在峁顶上往四周看——峁连着峁,沟连着沟,坡地上的谷子正在抽穗,远处山梁上一排风车慢慢转着。赵卫东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掏出一个小本子画了几笔。满仓凑过去看,看见他在本子上画了一道一道的线——是峁的轮廓、坡的起伏、沟的走向。他说:“你们这儿的地形跟绥德不一样,你们这更碎,一块一块的像拼起来的。”满仓说:“本来就是拼起来的。每一块都有名字。”他指给他看:“那块叫‘背阴坡’,那块叫‘枣树洼’,那块叫‘死人沟’——我爷埋在那儿。”
赵卫东把那些名字都记在了本子上。
赵卫东走的时候跟改花说:“婶子,你家的窗花要是能印成明信片肯定好卖。”改花说:“明信片是啥?”赵卫东解释了一下,改花听完没说话。赵卫东又说:“我有个叔在县里文化馆搞印刷,要是你愿意,我帮你问问能不能印一批。”改花看了守土一眼,守土正在院子里劈柴,没抬头。改花说:“印那个干啥?”赵卫东说:“让更多人看见你剪的花。”改花想了想:“那就……问问吧。”
赵卫东回去之后真去问了。他叔看了改花那几张窗花的照片(赵卫东走之前拍的),说可以印,印一千张,成本不大。改花收到赵卫东的信之后犹豫了好几天,最后跟守土商量。守土那天晚上坐在炕沿上听完,把旱烟磕了磕:“他要印就印呗,又不是坏事。”改花说:“印出来要是没人买呢?”守土说:“没人买就放着,又不占地方。”
改花回信说“行”。过了两个月,第一批明信片印好了——五百张,每张一角钱成本,印了五款图案:喜鹊登枝、连年有鱼、五谷丰登、黄土人家、还有那张凤凰牡丹。赵卫东把样片寄到改花家,改花拆开信封看见自己剪的花变成了印在硬纸板上的画,反面还有一行小字:“陕西省柳镇县民间剪纸艺人李改花作品”。她拿着那张明信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纸板硬硬的、滑滑的,跟她剪了一辈子的红纸完全不一样。
她留了几张样片,剩下的让赵卫东拿到县城的书店和文化馆代卖。一张卖两毛五——成本一角,赚一角五。头一个月卖出去七十三张。赵卫东写信来报数的时候说“婶子,你那个‘黄土人家’卖得最好,买的人都说看着像自己家的地”。改花把信读了一遍又一遍,叠好放进了抽屉最上面。
她坐在炕沿上,旁边摆着那几张明信片样片,翻过来看印着“李改花作品”那一行字。她用指肚摸了一下那一行字,摸了好一会儿。剪刀搁在她膝盖上,她没有拿起来,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峁上的天空,天蓝得发亮,一丝云也没有。
那天晚上守土从地里回来的时候看见改花还坐在炕沿上,膝盖上搁着剪刀,目光落在窗外。他蹲在门口脱了鞋,光脚走进来,倒了一碗水喝了。喝完了问改花:“你剪花不?”改花回过神:“剪。”她拿起剪刀和红纸,下了一刀。剪刀走过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窑洞里嚓嚓响着。守土蹲在灶台前抽旱烟,烟雾升起来散开,两个人谁也没说话,一个剪一个抽,各做各的,但窑洞里的空气是满的。
那一年冬天,满仓从师范回来的时候带了一沓明信片回来。他说是在县城书店买的,买了十张,准备送人。改花接过来看了看——印的是“五谷丰登”,谷穗饱满得像要炸开,玉米棒子的须都一根一根印得清清楚楚。她翻到反面看见那行字“陕西省柳镇县民间剪纸艺人李改花作品”,笑了一下,很小,但嘴角弯得比以前久了一些。
“娘,”满仓说,“我同学都说你厉害。”
改花把明信片放在灶台上:“厉害啥,就是剪花。”
“县里人都知道你了。”
改花没接话,她走到灶台前掀开锅盖看了看锅里的粥,又盖上了。背对着满仓说:“知道不知道都一样,花还是那些花。”但她背对着满仓说话的时候,手在灶台边上多按了一下才收回去。满仓看见了,没戳穿。
那年腊月,改花收到了一封信。信封是县文化馆寄来的,拆开是一张邀请函——全县民间手艺展定于腊月二十开幕,邀请作者参加开幕仪式。改花不认得那些字,但她看见了“李改花”三个字印在请柬上,跟“陈满仓”印在校刊上一样的方方正正。她把请柬拿给林老师看,林老师念了一遍,念完了说:“嫂子,你得去。这是正式的邀请。”
改花犹豫了两天。她这辈子最远去过县城,还只去过一回。去县城要倒两趟车,还要在人多的地方站着跟人说话。她想了想,把请柬折好放进了柜子里。第三天她又拿出来看了,然后跟守土说:“守土,县里让我去参加那个展览的开幕。”守土正在穿鞋准备下地,头也没抬:“你去呗。”改花说:“我一个人……”守土把鞋穿好了站起来:“我陪你去。”
腊月二十那天,守土和改花坐上了去县城的班车。守土换了一身干净衣裳——那件蓝褂子补丁摞补丁但他洗过了,还跟改花借了把梳子把头发梳了梳。改花穿的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辫子编得齐齐整整的,发根的白发她用手蘸水抿了抿压了压,看着没那么白了。两个人在班车上并排坐着,守土看着窗外,改花把手放在膝盖上攥着那个布包——包里装着几张新剪的窗花,她怕有人问她要看看,带着备用的。
班车颠簸了一个多时辰到了县城。文化馆在东街那栋灰楼里,门口挂了红横幅——“柳镇县首届民间手工艺展”。改花站在楼下抬头看那条横幅,守土站在她旁边。两个人站了一会儿,守土说:“进去吧。”改花迈步进去了。
展厅在一楼,大房间里四面墙上挂满了画框和展板。剪纸、刺绣、面花、泥塑、木雕——几十位手艺人的作品挂在墙上,灯光打着,亮堂堂的。改花站在门口扫了一圈,目光从一面墙移到另一面墙,最后落在东边那面墙上——那面墙上挂的全是她的作品,七张大窗花镶在玻璃框里,“凤凰牡丹”“连年有余”“福禄寿喜”“黄土人家”……排成一排,红的、粉的、大红的,在灯光底下鲜艳得像活的一样。她站在那面墙前面,看着自己剪了一辈子的花挂在了县城的展厅里,玻璃框明晃晃的,框上还贴了一张小标签写着作品名称和作者姓名。
她站了多久她不知道。守土站在她旁边也没催她。后来有人走过来跟她打招呼,是郑馆长,他握住改花的手说:“李老师,你的作品反响很好,开幕式剪彩你站中间。”改花被那声“李老师”叫得愣了一下,手被握着不知道抽回来,愣愣地说了句“我不站中间”,郑馆长说“站中间,你是咱们这次展览的大项”。
开幕式的时候改花真的站在了正中间。一把红绸子握在她手里,旁边站着几个干部,前面是黑压压的人群。郑馆长喊了一声“请各位嘉宾共同为展览剪彩”,改花手里的剪刀剪下去,红绸子断成两截,人群鼓了掌。掌声噼里啪啦的,改花站在台上,手还攥着那把剪刀,脸微微红着。她看见人群后面有个人站在角落里——守土,他退到了最后面,靠着墙站着,但没有看她,在低头看地面。但她知道他站在那儿,那就是他陪她来的方式。
展览散了之后改花在展厅又待了一会儿。她站在那面挂着自己作品的墙前面,又看了一遍。然后她转身跟郑馆长说:“馆长,我那几张展完能拿回去不?”郑馆长说:“能,展期一个月,展完你拿走。”改花点了点头,说了一声“谢谢”,转身往门口走。守土已经在门口等她了,见她出来把手里的一碗热豆腐脑递给她:“门口的,你尝尝。”改花接过来喝了一口——咸的,放了香菜和辣椒油,热乎乎地从喉咙暖到胃里。
班车回去的路上天已经黑了。改花靠着车窗坐着,守土坐在她旁边。车窗外的田野黑黢黢的,偶尔有远处村落的灯火一闪而过。改花闭着眼,手里还攥着那个布包。守土在旁边坐着也没说话,但他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改花的膝盖上——夜里的班车凉。
改花没睁眼,但她把外套往身上拉了拉。外套带着守土身上的味道——旱烟、干草、土腥味,跟了他一辈子也洗不掉的味道。她在那个味道里靠着车窗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