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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18章    满仓 ...

  •   满仓去县城师范报到那天是九月一号。改花提前三天就开始收拾东西了。

      被褥拆洗了又拆洗,晒了两个日头,拍得蓬松松的叠好。衣裳挑了三件换洗的,又加了一件厚褂子——她说县城比峁上冷,九月就开始起凉风了。守土在旁边听着没说话,但第二天去镇上买了双新胶鞋回来,搁在炕沿上,鞋底朝外。改花看见了拿起来看了看大小,又放下了。

      走的前一天晚上,改花坐在灯下纳了一双鞋垫。千层底的,绣了一朵小梅花,红丝线在油灯光底下亮闪闪的。她纳到后半夜,守土翻身醒来看见她还没睡:“你明天还早起,咋不睡?”改花说:“马上完了。”她把最后一针收好了,把鞋垫放在满仓那双新胶鞋里比了一下,刚好贴合。她把鞋垫塞好,鞋子并排摆在炕沿底下,才吹灯躺下。

      走的那天天没亮改花就起来了。烙了厚厚一沓饼,白面的,两面焦黄。又煮了六个鸡蛋,凉了装进布袋里。咸菜装了一罐头瓶,油炒过的,不容易坏。她把东西一样一样塞进满仓的行李包里——蓝布包,她自己缝的,针脚走得密匝匝的,拉绳系了双道结。满仓还在睡着,她在灶台边蹲了一会儿,没叫他,让他多睡了一刻钟。

      天蒙蒙亮的时候守土把黑宝套上了板车。满仓醒了,穿上新胶鞋,踩了两下——刚好合适,鞋底软软的。他蹲下把鞋带系紧了,站起来把行李包甩上肩膀。改花端着一碗粥守在门口:“把粥喝了再走。”满仓接过来,几口灌完了,碗递回去:“娘,我走了。”改花接了碗:“嗯。”她把碗搁在灶台上,跟着他出了院子。

      守土已经坐在板车前面了,黑宝摇着尾巴等。满仓把行李放上板车,自己爬上去坐稳,回头看了看。改花站在院门口,还系着灶台的围裙,头发有点乱——刚起来还没梳。满仓朝她摆了一下手:“娘你回去吧。”改花也摆了一下手。守土甩了一下鞭子,黑宝迈步走了。

      板车驶过峁口的坡道时,满仓回头看了一眼——改花还站在院门口。车子拐弯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他娘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着的树,头发白了一半飘起来,围裙还系在身上。他看了最后一眼,车拐过弯,看不见了。

      从峁上到县城两个时辰的路。守土一路没怎么说话,满仓坐在后面看着路两边的庄稼地——谷子黄了、玉米秆干了、坡地上的荞麦正在收。他从这条路上小学、上初中、去县城考师范,走了十几年了。路边的每块地他都认得:拐过第二道坡是杨二虎家的地,再往前走是马支书家的,过了沟那片最瘦的坡地是他爹当年开出来的那块。他一路看过去,看着看着到了县城。

      师范学校在县城南边,一栋四层的灰楼,带一个操场一个食堂。满仓跳下板车把行李卸下来,站在学校门口看着那栋灰楼——比镇上的中学高多了,楼前面花圃里种了月季,红红粉粉的开着。守土把黑宝拴在路边的树上,走了过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栋楼。

      “进去吧。”守土说。

      满仓没动。他站在他爹旁边,两个人都看着那栋灰楼。过了一会儿守土又说:“进去吧,报到完了去宿舍把铺铺了。”满仓点头,扛起行李包往校门走。走了几步回头,守土还站在原地看着他。他朝他爹挥了一下手,守土也抬了一下手。满仓转身进了校门。

      报到、交费、领东西、找宿舍,忙了一上午。宿舍在二楼,六人间,上下铺,他分了个靠窗的下铺。他把行李打开,被褥铺上、衣服叠好塞进柜子、鞋垫垫进新鞋里摆在了床底下。干粮袋搁在床头柜上。收拾完了他在床沿坐下,窗外是操场,操场上有人在打篮球。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校门口那棵树下,黑宝的板车还在,守土坐在板车旁边抽烟,一根接一根地抽。

      满仓在窗口站着看了一会儿。他爹抽完第三根烟之后站起来拍了拍屁股,牵起黑宝调转了车头。他看见他爹上了板车坐好,鞭子甩了一下,黑宝拉着车慢慢走了。那个蓝褂子的背影顺着来时的路慢慢变小,拐过街角、穿过一块一块的庄稼地,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满仓一直看到那个黑点不见了才离开窗口。他转身回到床铺上坐下来,手里攥着改花给他装干粮的那个布袋,攥了又松开,松开又攥上,攥了好几回才把布袋放回床头柜上。

      改花那天在家也站了很久。送走满仓和守土之后她没有回窑里,就站在院子门口的那个位置,看着峁口的方向。日头从东边移到头顶,她站了有一个多时辰。后来刘寡妇路过喊了她一声:“改花?你站那儿干啥?”改花回过神:“没干啥,透透气。”她转身回了窑,进了窑之后径直走到灶台前,点火、烧水、下米——动作跟平时一样快,但她淘米的时候多淘了两遍,水换了一盆又一盆。

      那天晚上窑洞里安安静静的。守土回来得晚,进了门也没说啥,把板车卸了、黑宝喂了,进来洗了手坐下。改花端饭上来,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饭,中间少了一个人、一个碗、一双筷子。那张空出来的位置在炕桌边上戳着,两个人都看见了,谁也没提。

      守土吃完了饭把碗收了去灶台刷。改花坐在炕沿上没有起身,目光落在对面那张空位置上——满仓常年趴着写作业的位置,炕席上磨出了一小片发亮的光面,是他胳膊肘蹭出来的。她伸手摸了摸那片光面,滑溜溜的,带着体温磨出来的弧度。她摸了两下把手收回来了。

      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改花铺炕铺了三个铺位——她、守土、满仓各一个。铺到满仓那个铺位的时候她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把褥子铺平了、枕头放正了、被子叠好摆在床头,跟满仓在家时一模一样。她躺下来之后面朝窑壁,听见守土翻了一个身。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看着面前那面土墙,那块鸟翅膀形状的烟熏印子在月光底下隐隐约约的。

      那天后半夜她醒了一次,伸手往旁边摸了一下——空着的、凉的、没人躺过的温度。她把手缩回来搭在自己胸口,又闭上了眼,但没再睡着了。她听着守土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然后听见窗外的风刮过枣树叶子沙沙响,听见牲口棚里黑宝偶尔打个响鼻。那些声音她都听了二十多年了,以前听的时候觉得吵,那天晚上听起来反而觉得安心——少了满仓打呼噜的声音、翻身的声音、偶尔说梦话咕哝的声音,这些没了的让她睡不着。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给鸡喂食的时候,看见灶台旁边搁着的火柴盒下面压着一张纸条。纸条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上面写了几个字:“娘,我到了。宿舍朝南,有太阳。吃的够,你别再送了。满仓。”

      改花把纸条拿起来看了两遍,叠好放进炕桌抽屉里。她关上抽屉的时候手在抽屉面上停了一下——那个抽屉越来越重了,里头塞了奖状、成绩单、退稿信、录取通知书、还有满仓从初中到现在写的所有信,厚厚一沓。她按了一下抽屉,转身去灶台做早饭了。

      守土从地里回来的时候问她:“满仓来信了?”改花说:“嗯。纸条,说他到了。”守土“嗯”了一声,蹲在门口脱鞋。改花又说:“他说宿舍朝南,有太阳。”守土把鞋脱了摆好,光脚走进来:“朝南好,晒被子。”他拿起桌上的旱烟点上,抽了一口,目光落在满仓那张空铺位上,看了一眼就移开了。

      师范学校的生活跟初中不太一样。课多,老师讲得快,教材比初中厚了三分之一。满仓底子一般,头一个月跟得吃力,晚上在教室自习到十点才回宿舍。他趴在桌上抄笔记,抄一页抬头看看窗外——窗外是操场,操场对面是围墙,围墙外面是县城的街道和远远的屋顶。他知道那些屋顶后面更远的地方是峁,是窑洞,是他爹和他娘待的地方。他看一眼又把头低下去继续抄了。

      第一个周末他没回家——太远了,来回四个时辰,车费也贵。他给家里写了一封长信,三页纸,写了学校里的课、食堂的菜、宿舍的室友、窗外的操场上有人在踢球。他把信寄出去之后去食堂打了饭,一边吃一边想他娘收到信了会不会拿给林老师念。

      改花确实拿给林老师念了。林老师念到“食堂周三有红烧肉,我打了半份,跟家里的味道不一样”的时候,改花在旁边说了一句:“那不一样,家里的肉是土猪肉,镇上的肉是饲料的。”林老师继续念:“宿舍室友有一个陕北的、一个渭南的、一个甘肃的,甘肃那个人说话我听不太懂。”改花问:“那个人睡上铺还是下铺?”林老师看了一眼信:“他没写。”改花点了点头,等林老师念完了把信叠好放回抽屉里。

      第二个周末满仓还是没回来。第三个周末他回来了——走了两个时辰,到峁口的时候天都快黑了。改花站在峁口等他,还是老位置、老姿势。满仓跑上去的时候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娘!我回来了!”改花接住他,上下看了一遍:“瘦了?”满仓说:“没瘦,还胖了两斤。”改花不信,伸手捏了一下他胳膊:“还行。”两个人并排走回去,满仓一路说学校里的事——哪个老师讲课有意思、哪个食堂窗口的馍大、宿舍的人晚上不睡觉打牌被宿管抓了。改花一边听一边“嗯”,偶尔问一句“那你们宿管凶不凶”。

      守土已经坐在院子里等着了。满仓走到院门口喊了一声“大”,守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回来了?吃饭。”三个人进了窑洞,灶膛里火正旺,锅里的菜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改花又加了一双筷子、一个碗——是满仓的碗,她早就洗干净了搁在碗架上,筷子也重新摆好了。满仓端起那碗饭扒了两口,觉得家里的饭格外香。他抬头看了看他爹和他娘——两个人都低着头吃饭,跟前一个月一样的位置、一样的速度。他在桌子底下把自己那只脚往前伸了一下,碰到了守土的脚,又缩回来了。

      那天晚上他在自己那张炕上睡了一整夜——踏实、安安稳稳的,没有翻身、没有认床、没有在半路醒来。天快亮的时候他迷糊着翻了个身,胳膊伸出去搭了一下旁边——搭到了改花温热的腿。改花动了一下,把他的手轻轻放回他自己的被窝里了。

      满仓翻了个身又睡了。太阳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面贴满红纸的墙上,喜鹊在枝头立着,桃花仙子在云里站着,鲤鱼在水里摆着尾巴。满仓的脸被那一片暖红色映着,呼吸匀匀的,像是把什么很重的东西放在家里了。

      第二天走的时候改花又给他装了一包干粮——烙饼、鸡蛋、一小罐腌萝卜。满仓背上包走到峁口,改花站在老地方送他。他走了几步回头:“娘你回去吧。”改花说:“我看着你走。”他又走了几步又回头:“娘你下回别等我了,峁口风大。”改花说:“我不冷。”他走出老远再回头——她还站在那儿,像一棵树,长在峁口上,根扎进了土里。

      他把脸转回去了。手攥着书包带子攥得紧紧的,一路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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