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第20章    满仓 ...

  •   满仓师范的最后一个学期,开始考虑毕业分配的事了。

      师范生毕业后原则上回原籍县镇分配,但可以根据志愿调剂。满仓班上的同学都在填志愿表——有人想去市里的实验小学,有人想留县城,有人想回自己镇。赵卫东填了县文化馆(他叔介绍的),问满仓填了哪儿。满仓把志愿表摊在桌上,第一志愿那一栏空着,铅笔捏在手里转了好几圈。

      “你不填?”赵卫东凑过来看。

      “填。我再想想。”

      赵卫东走了之后,满仓把铅笔放下了。他坐在教室里看着窗外,窗外的杨树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翻过去,绿的一面白的一面交替着。他想了一会儿,拿起铅笔在第一志愿那一栏写了五个字:“柳镇中心小学。”

      写完了他把志愿表折好交了上去。走出教务处的时候心里头有什么东西落定了——不重,也不轻,就是一只脚踩实了土的感觉,跟小时候站在犁过的垄沟里一样,鞋底压下去,土稳稳地托住脚。

      志愿表寄出去之后他没跟家里说,想等分配通知下来了再讲。

      毕业前一个月,班里组织了一次采风活动,去县北的山区拍照片、写生。满仓带上了赵卫东上次送给他的那台旧相机——海鸥牌的双反,镜头盖摔过一次,有一道划痕,但还能用。他跟同学在山里走了三天,拍了峁、拍了沟、拍了一棵歪脖子老槐树、拍了沟底一户人家窑洞门口挂着的红辣椒串。他拍得不多,一卷胶卷拍了二十来张,省着拍的。回来之后把胶卷送去照相馆洗了,取回来的时候他蹲在宿舍床上拿着那些照片一张一张看。看到其中一张的时候他停住了——那户窑洞门口蹲着一个老头,穿着蓝褂子,低着头在剥蒜。背景是黄土墙,墙上一排红辣椒串垂下来,阳光从辣椒串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老头头顶上,头发是白的。

      满仓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它夹进了笔记本里。

      毕业典礼是在六月的一个晴天举行的。操场上摆了椅子,毕业生穿着白衬衫坐在前面,后面是低年级的学生。校长讲了话,教务主任念了分配名单。念到“陈满仓,柳镇中心小学”的时候,满仓在底下坐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心微微出汗。他旁边的同学碰了他一下:“你回镇上啊?”他点了一下头。同学说:“镇上比县城差远了。”满仓说:“我知道。”同学没再说什么。

      典礼散了之后他领了毕业证和派遣证,红皮的小本本,盖了钢印。他把两本证件揣进怀里贴着胸口放着,在操场边上站了一会儿。太阳很大,晒得水泥地发烫,他站在一棵树的荫凉里,看着同学们三三两两地合影、说话、告别。赵卫东走过来拍了他一下:“走了,我请你吃饭,食堂门口那家面馆。”满仓说:“我请你。”两个人去了面馆,一人一碗臊子面,多加了两勺辣子。吃到一半赵卫东说:“你回镇上也好,离你家近。”满仓低头吃面:“嗯。”赵卫东又说:“你娘的窗花明信片在文化馆代卖,我叔说销得不错。”满仓抬头:“真的?”赵卫东说:“骗你干啥,半年卖出去三百多张了。”满仓把面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汤,汤是酸辣的,呛了一下喉头。

      毕业证拿到了,分配通知拿到了,但满仓没有直接回家。他先在县城租了一间小房子住了半个月,等中心小学开学。那半个月他也没闲着,去新华书店买了几本教学参考书,又去文具店买了粉笔、备课本、红墨水。东西不多,一个小布袋装下了。他把东西从布袋里一样一样掏出来摆在桌子上——粉笔盒、备课本、红墨水瓶、还有那台旧相机。他对着那些东西坐了一会儿,然后把它们收进柜子里了。

      开学前三天,满仓回了家。

      走到峁口的时候还是老样子——改花站在那儿。但这次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他从学校回来,这回是他毕业了。他跑上去的时候书包在背后弹得比平时高,改花接住他上下打量了一遍:“毕业了?”满仓从怀里掏出毕业证递过去:“娘,毕业了。分配回镇上小学了。”

      改花接过毕业证翻了翻,红皮子的本本,里面贴着满仓的黑白照片。她看了又看,然后把毕业证合上递还给他:“走,回去跟你大说一声。”

      守土正在院子里劈柴。满仓走进院子喊了一声“大”,守土直起腰来。满仓把毕业证举起来:“大,我毕业了。分回镇上小学了。”

      守土把斧头靠在墙根底下,走过来接过毕业证。他没翻,捏在手里掂了一下,像掂一块砖头的分量。然后他递还给满仓,说了一句:“那离家近了。”满仓说:“嗯,骑车子半个多时辰。”

      守土弯下腰把劈好的柴码好,码完了站起来拍了拍手:“晚上叫你娘多做个菜。”他又弯下腰继续劈柴了。但满仓看见他把斧头举起来的时候停了一拍,像有什么话咽下去了。斧头最终落了下去,木头裂开的声音清脆干脆的。

      那天晚饭改花做了四个菜——炒鸡蛋、炖土豆、拌黄瓜、还有一小碟腌肉。守土又开了他那瓶藏了半年的酒,给满仓倒了一盅,给自己倒了一盅,给改花倒了半盅(改花说“我不喝”,守土说“今天喝一点”)。三个盅碰在一起的时候叮当一声脆响,油灯在炕桌上晃了一下。

      “大,娘,”满仓端着酒盅说,“我当老师了。”

      守土端着盅看了他一眼:“好好教。”

      改花端着半盅酒抿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辣。她把盅放下了,但嘴角是翘着的:“镇上小学,你以前上的那个?”

      “嗯。”

      “那于老师还在不?”

      “还在。我回去跟她搭班。”

      改花点了点头:“于老师好人,你跟着她好好学。”

      吃完饭满仓帮改花收拾碗筷。他蹲在灶台前刷碗,改花在旁边擦灶台。水声哗哗的,碗碰撞的声音脆脆的。改花擦了一会儿灶台停下来,看着满仓蹲着刷碗的背影——他的肩膀已经宽了,背还是微微弓着,跟守土年轻时一模一样。她看了一会儿,说:“满仓。”满仓没回头:“嗯。”改花说:“你以后在镇上住还是回来住?”满仓把刷好的碗码进碗架里:“镇上住,周末回来。”改花说:“那也行,镇上有宿舍吧?”满仓说:“有。分了一间单人宿舍,带一个小灶台。”改花“哦”了一声,又继续擦灶台了,但擦的速度慢了一些。

      开学那天,满仓骑着自行车去了镇上。车子是守土从马支书家借来的,二八大杠,掉了一块漆但能骑。他骑到铁栅栏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仰头看了看那块白底红字的木牌子——“柳镇中心小学”。跟二十年前一模一样,还是那五个字,只是漆掉了一些、木头旧了一些。他推着车走进去的时候,门卫大爷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于老师正在办公室批作业。她从窗户里看见满仓推着车过来,放下笔站了起来。满仓走到门口喊了一声“于老师”,于老师笑着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胳膊:“小陈老师,欢迎回来。”满仓被那声“小陈老师”叫得耳根热了一下,低了低头又抬起来:“于老师,我跟你搭班了。”于老师说:“我知道,咱们三年级语文你带。”

      满仓去了自己的宿舍——一间十平米的小平房,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脸盆架、一扇朝南的窗户。他把行李放下铺好床,把粉笔盒和红墨水瓶摆在桌子上,备课本搁在桌角。然后他在床沿坐下来,看了看这间屋子。窗户朝南,跟师范的宿舍一样,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面上方方正正的一块光斑。他盯着那块光斑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窗外是操场,操场对面是教室,教室后面是围墙,围墙外面是远远的山峁。他知道翻过那些山峁走二十里路就是他家,他娘应该这会儿在院子里晒红纸,他大应该在地里间苗。

      他看了一会儿,把脸转回来,在桌子前面坐下来,翻开备课本的第一页,拿起钢笔在第一行写了一行字:“第一课,《春天来了》——教学目标:引导学生感受春天的变化,学会用语言描述身边的自然景物。”

      他写完了这一行,把笔放下,合上备课本。手掌在封面上按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拿了钥匙出门,去教室看他的学生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